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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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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悄无声息降临,街道上仍是一片欢腾之象。
正巧今日赶上人间的花灯节,自白日起,人们相继出门购买花灯,街边小贩们出售的花灯各有特色,有动物形状的,有灯上题诗的,有趣味猜谜的,陈亦儿从未见过花灯节,走在街道上瞧着什么都新鲜,一会儿这个铺子瞅瞅,一会儿那个摊子转转,只是逛了许久,也不见她买个什么。
“没有钟意的吗?”当陈亦儿游完街尾最后一处铺子时,怡地终是开口发问。
陈亦儿摇摇头,她不是没有找到钟意的,摊贩上出售了许多花样繁多的花灯,陈亦儿恨不得将它们都买下来,只可惜囊中羞涩,没有银两。
怡地瞬间反应过来,原来陈亦儿是不好意思开口,他走到近旁一个小摊上,挑了一盏白莲水灯,递给陈亦儿:“是我疏忽了,不知这盏可合你意?”
手中的白莲半开半合,莲中的花蕊是根浅黄色的蜡烛,花托竟用真正的荷叶修饰而成,惟妙惟肖,若放在黑夜中好似白莲戏水,夜中出彩。
陈亦儿莞尔,接过水灯拉着怡地来到护城河边。此时河边已经围满了前来放灯的人,男女老少,站在河边,将自己的心愿盛放于灯上随着河水寄托给远方的神明。
陈亦儿好不容易寻到一个人少的地方,捧起水灯:“我听说,许个愿望,将灯放在河上,若灯不下沉则愿望可以实现。”
怡地笑笑,不置可否。
陈亦儿自顾闭起双眼,片刻,蹲下身仔细的将灯盏放于水面。白莲在水面上打了几个旋,顺流而下,缓缓融于河面灯潮。
陈亦儿望着飘远的灯盏,问:“怡地没有想寄托的愿望吗?”
怡地顿了顿,道:“我若想要什么,只靠自己争取得来,从不寄希望于虚幻。”
陈亦儿幽幽一叹,道:“只可惜,我的愿望无法争取得来。”
怡地看着陈亦儿有些哀思的脸,忍不住问:“衅儿的愿望是什么?”
陈亦儿目光轻柔飘来,河面上点点灯光映得她眼眸渺远。
“我的愿望,是希望凡世的朋友们安好,去世的父母能安详的转世。”
怡地一时怔忪,问:“那你自己呢?”
“我?”陈亦儿想了想,说:“我一切都很好,只是,只是有些不知何去何从。”
陈亦儿望向河面悠悠而下的灯潮,自己何尝不像那些漂浮不定的灯儿,碌碌无为,转瞬即逝。虽说现在呆在紫氲宫一切稳妥,可心里总觉得自己不可能在那儿呆一辈子,终有一天会离开,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只是,自己所要的,又是什么?
怡地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悠远的河川,许久,喃喃道:“衅儿是否割舍不下曾经的过往?”
陈亦儿没想到怡地会问这个问题,思考了片刻,道:“过往,也许有,只是都过去了,为何放不下?”陈亦儿轻笑一声,随即神色郁郁,眼里泛起抹不去的哀愁:“这说法谁都明白,然而却有多少人能做到?回忆最是磨人,当你心心念念说要忘记的,却是最无法割舍的,狠了心的忘却发了疯的想,终其究竟都是自己在折磨自己。”
怡地一怔,深邃的望着眼前的人儿。
“衅儿看的这般通透,是无法割舍掉什么吗?”
陈亦儿摇摇头,道:“我不曾如此深刻的体会过,可我父亲是这样。有时候我在想,若我父亲能早些跟着我母亲去了多好,这样他便不会为此饱受许多煎熬,或者再去寻个人儿将过往深埋在心底,他也能过的轻松些。”
“有些人不是不肯放弃,而是无论如何都放弃不了。”双手渐渐紧握成拳。
“放弃不了……这纠缠人的东西到底是情的执念,还是回忆的遗憾?”
怡地脑中一震,紧握的双手忽的松开,是情的执念,还是回忆的遗憾?是念是憾?为何他从不曾想到过?
陈亦儿娓娓继续道:“回忆真是个很玄妙的东西,有些也许是那刻骨铭心的情谊让你无法忘却,有些也许是因为自己曾经没有努力的争取而懊悔,所以释怀不了,究其一切,回忆它们说不定只是找个借口安慰自己,然而……”
话没说完,陈亦儿只觉天旋地转,人已被怡地抱住。鼻尖传来淡雅香气,沉沉的混着一丝华淀的幽香。
“衅儿……”耳边传来一声低沉的呢喃,伴着一丝无助和惶恐。怡地紧了紧环抱的双手,这般脆弱无助的怡地是她不曾见过的,陈亦儿偎在怀中突然莫名的心酸,不由得双手回抱着他。
“谁能逃脱回忆的桎梏,谁能摆脱从前的纠缠?怡地,你让我失了记忆,是为了什么?”陈亦儿将脸埋在怡地胸口,闷闷的说。
“不要怨我,衅儿……”
河面华光溢彩,人群的嘈杂声一浪高过一浪,嬉笑怒骂,哀怨嗔痴,皆被屏蔽在二人之外,陈亦儿闻着怡地身上的淡香,突然变得安宁祥和,曾经如何,未来如何,也许,若能一直这样静静的保持着,也算一种归属吧。
两人在凡间逗留了些许时日,这几日陈亦儿玩得很是开心,怡地带着她几乎逛遍了名山河川,见识了各种人文异象。陈亦儿本就崇尚古代的文化,此次出游可是大大饱了回眼福,只可惜毕竟怡地身兼要职,这次陪她出来已经落下了许多公务。
两人刚回宫,等候多时的白公忙迎上前。
“大皇子刚来了。”
怡地眉头微不可查轻挑,“煌染?”
白公回道:“是。”
怡地沉吟片刻,转头对陈亦儿嘱咐道:“你先回寻踪园休息,明日再来华阳殿吧。”
陈亦儿点点头,怡地遂与白公向宫内行去。
刚踏进寻踪园,陈亦儿不由得停在原地。眼前一名男子立于重英树下,白色的花絮纷飞而下,落在他绛紫色长袍上,一双淡漠的凤眼若水般澄澈,目光若有若无的观望着园内的景色。
陈亦儿上前,微微屈礼。“小婢见过大皇子殿下。”
方才从怡地与白公的对话中推断此人应就是大皇子煌染,并且他身上散发的那睥睨天下的傲然之气也绝非常人所有。
煌染将她由上至下打量一番,漠然的目光让人心生冷意。
“果然给上君收了记忆,前几日初见都认不出来了。”
陈亦儿垂首立于他三步开外的地方,猜不透他今日为何会来寻踪园,只能静观其变。
煌染摸出一把红艳似火的血玉折扇,指尖轻抚着扇柄,白玉般的手指衬上血红的暖玉,有种妖艳的美丽。
“可惜了,八万庆甲前上苑盛宴你那首《空转眸》实乃绝世妙音,绝世妙音呐……”状似遗憾的感叹,眼中却分毫不见遗憾神色。
煌染看着眼前静默不语的陈亦儿,转头望向园中,哂笑着:“贤弟给你安排的住处,真像个……怎么说来着,金丝雀笼子。”
陈亦儿一怔,贤弟?怡地是煌染的弟弟?陈亦儿虽与怡地相处多时,知他身份特殊,却不曾问起过,没想到怡地竟是上君之子?
煌染看见陈亦儿怔愣的模样,眉尖轻挑:“怎么,难道你还不知道怡地的身份?”
陈亦儿汗颜道:“小婢不知。”
煌染听了好笑道:“你进紫氲宫这么久,竟然不知道怡地是上君三子,芒衅,你失了记忆没想到心性都变了。”
煌染走进几步,笑容几番玩味道:“那你与怡地的关系,你怕是也不清楚吧?”
陈亦儿沉默不语,确然,她确实不清楚,怡地不说,她如何知道?虽然好奇,但看着眼前令人猜不透的煌染,压下了开口询问的欲望。
“真不明白,你什么都不清楚却过的这么理所当然,你真的是芒衅?果然呐,一个迷途的人茫然无措的时候会对任何人寻找依靠,所以怡地一出现你便心安理得的接受,芒衅,你真可怜。”
最后几个字直直刺进陈亦儿心口。陈亦儿不能否认她现在对怡地确实有些依赖,而这种依赖不都是怡地给予她的吗?在她迷茫的时候她接受了怡地的帮助,渐渐稀释了刚来时的惶然,这有何不堪,为什么要说她是个可怜虫?
煌染见陈亦儿眼中的不甘,讥讽道:“怎么,难道不是这样?若没有怡地,你也只是个天天蹲在宣瑶曲里伤春悲秋的小束仙,没了仙力,没了记忆,在上界这地方,你能做些什么?”
“住口。”陈亦儿愤怒的吼道。不是这样,不会是这样,即便她永远呆在宣瑶曲,过段时间便能安心的过着平和的日子,她不需要做些什么,她不需要什么仙力,她也能好好的过着。
“你当别人都和你一样,失了身份和能力都将无所作为吗?即使我没有身份,没有记忆,即使我仍然守在宣瑶曲,我也能过的很平和,我不像你,容忍不了那样的生活,你站在高处,之所以无法认同我们这些下等仙人,是因为你永远都体会不到那样的生活,于是便否定它,讽刺它,我反而觉得你比较可怜,因为你永远只会孤身一人。”
煌染扇柄猛击手掌,隐怒道:“你凭什么说本座是孤身一人!你个黄毛丫头又了解什么。”
陈亦儿直起背脊,无畏的对视着煌染:“确实,我无法了解你的感受,若你不是这样,你又为何动怒?”
煌染瞪着陈亦儿胸口几经起伏,周身气温骤降,陈亦儿感到一股无名的压力渐渐袭来,令人心生畏惧。
忽见他妩媚一笑:“我何苦与你计较,你也不会得意多久,本座倒看你能张狂到几时。”说罢,一个转身,人已出了寻踪园。
陈亦儿屹立不动,片刻,颓然一个踉跄,额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眼中却不似方才的坚定,隐隐波动着无助的黯然。
她,终究做不来心安理得,心安理得的无视自己的曾经。谁都不放过她,她又何时放得过自己?要如何,如何才能主宰回自己?难道真要寻回自己的记忆?陈亦儿不由得再次茫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