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莲》诺桑

6、第 6 章

　　已是回国以后的第二十二天。
　　她坐在饭店客房的沙发上，望着眼前光线闪烁的宽屏电视机。
　　她的身旁放着手机。她拿起它，又放下。
　　现在已是深夜一点。她已在这儿枯坐了四个小时。
　　她的脑海里回放着四个小时前沈医生对她说的话。
　　——“……你已拖了半个多月，必须要动手术了。事实上你如果半个月前动手术，成功机率有百分之八十。可半个月后的今天，机率只剩下百分之五十。你现在即使在白天，也会不断出现幻觉，脑子剧烈疼痛了吧？但百分之五十至少是一半的机会，你如果再拖下去，我就会奉劝你不要再冒手术危险了。我知道你已没有什么亲人了，所以关于你的病情，我不会对你有任何隐瞒。你必须对自己负责……”
　　她再次拿起手机。
　　“嘟……嘟……嘟……”
　　他的手机没有设置任何彩铃。她背靠沙发，眉眼低垂，静默地听着电话等待音。规律而单调的颤音。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前几天闲聊时他说，他现在是一家金融公司的操盘手，但偶尔还会爬爬格子；他说他的妻子很温柔，是个护士；他说他总是会为了那些该死的报表工作到很晚，这时他的妻子总会乖乖地先去睡……
　　“喂？”他的声音从远方响起，低沉的，略带困倦。
　　她拿着话筒一时开不了口，只觉得大脑木然，喉咙干涩。
　　“……柒？”
　　她忽然清醒过来。等等，我该说什么？我知道有个地方现在还在放烟火，要去看吗？附近有个酒吧很不错……我明天就要走了……我要死了。望生。我要死了。
　　我要死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终于开口。
　　“我想见你。望生。”
　　我只是想见你。

　　深蓝明亮的夜空下，他们同时飞奔在同一个城市的不同街道上。他和她。男人和女人。老人和老人。孩子和孩子。深陷于这个坚硬冰冷的石头迷宫中，向着同一个目的地奔去。
　　他们奔跑，几近耗尽生命。心脏剧烈地搏动，可灵魂在此刻却是安宁的。天穹中星空遥远璀璨。他们奔跑着越过曾经的岁月、青春、哭泣、痛苦、梦想、温暖、孤独。孤独。这无法被说出也耻于被说出的词。它与天空一样沉默。宽广。深不可测。
　　漫天烟火下，他们看到彼此。他们看到对岸的人。他们看到对岸花朵盛开，芬芳肆溢。他们看到彼此之间漫长的岁月。刹那之间，咫尺天涯。
　　又一个烟花在夜空中爆破开来，他们坐在广场的座椅上，抬头。仿佛当初的小小男孩与小小女孩，嬉笑地交换着手里的棉花糖。
　　——要走了吗？
　　——是啊。
　　素颜消瘦的女子笑着大大地叹了口气：“真舍不得。”
　　男子是一如当年的斯文气质，这时却一副落魄样子，孩子一样调皮地将脚蜷到了椅子上：“是啊。舍不得。”
　　“这么晚出来老婆不会骂？”
　　“你一副世界末日的语气，我敢不出来吗？”
　　她怔了怔，随即又笑开了：“你这疑心病怎么到现在都没改。我活得好好的，准备周游世界到七老八十呢！”
　　他却不说话了，这是望着夜空中瞬间即逝的烟花。过了一会才又开口：“那你的画呢？不干转行了？”
　　“当然不可能。”她眨眨眼作出一副女强人的样子，“我还准备在中国绘画史上留下一笔呢！”
　　“到时可别忘了我！”他哈哈大笑，又道：“去看过你爸妈了没？”
　　她低头看自己金黄色的脚指甲，活像个受训的小孩：“看过了。”半晌又道：“谢谢你把他们照顾得这么好。”
　　“那是你走以后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
　　他们不再说话，只是望着流光溢彩的天空。因是深夜，广场周围人非常少，只有烟花爆破声一波接一波地在夜空中炸响。
　　他突然开口了。
　　“在那边，要好好照顾自己。”
　　“恩。”
　　“生活要有规律，不要每天都睡得很晚。”
　　“恩。”
　　“不要一画起画来就什么都忘了，吃饭还是要吃的。”
　　“知道的。”
　　“要自己学会烧饭。西方天天面包沙拉，中国人不会习惯的。”
　　“你怎么像个老妈子似的？我不都已经在那边过了这么多年了……”她吐了吐舌头望向他，却看到他眼中深刻的孤寂。
　　她收回笑容。他低下头来亲吻她。用尽全力。
　　他们听到彼此灵魂深处的嚎哭。两个小小孩子的嚎哭。很凶的嚎哭。
　　——有一天你必须对你的妻子讲述我们的故事。
　　——为什么？
　　——为了全部的故事不被遗忘。
　　——为什么是对我的妻子，不是对别人？
　　——因为她会带着她的痛苦来理解这个故事。
　　——如果没有痛苦呢。
　　——那么一切都将被遗忘。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实在是最悲哀的一首诗，生与死与离别，都是大事，不由我们支配的。比起外界的力量，我们人是多么小，多么小！可是我们偏要说：‘我要永远和你在一起，一生一世也不分开。’好像我们做得了主似的。”（注）

　　十多年后的一个雨天，一个女孩逛着一家冷清的书店。女孩面容温婉，身着白色长裙，穿着墨蓝色的凉鞋，脚指甲上却涂着向日葵般的金黄。
　　书店里放着一首黄阅的《折子戏》。很老的歌。女孩顺手翻开一本叫《睡莲》的书。
　　她看到一段话。
　　“我的柒，孤独，无目的，漂泊。一生流浪。可在生命的最后，她终于回到了这里，回到了她的家，回到了这段被她遗落的时光。
　　而我也知道，她将消失在世界某个陌生的地方。没有言语。没有眼泪。她将看着清晨的朝阳死去，终于在生命的最后得到平静。
　　我也将一直记得她。记得我们的大海。寺庙。烟花。记得我们的清晨。记得她瘦小的身子和金黄的指甲。记得她的画。
　　我们的幸福也终如睡莲，在经历如此漫长困苦的漂泊后，静谧盛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