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狐》苜暮

6、识五峰

　　瓜子壳掉在汉白玉的地砖上，声音尤其清脆。程景听到了，在场的诸位仙师更听到了。

　　这场意外来得太突然，以至于掌门师尊话说一半，自己都忘了该接点什么，只得干咳一声，试图转移众人的注意力。
　　程景从这声咳里听出了几分尴尬的味道，毕竟瓜子壳这等凡尘俗物与长宁仙门清净地太过格格不入，实在是叫人挪不开眼呐……

　　但瓜子壳旁边的紫衣女仙师倒挺镇定。只见她衣摆轻摇，飘然换了个坐姿，再假装不经意间抬手轻轻一拂，那枚瓜子壳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原地消失了。
　　原来仙术还有此等妙用，程景今日算是长见识了。

　　大事化小，了于无形，凡尘俗物既已消失，在场仙师便不约而同地选择了缄默，当做无事发生过。
　　一场闹剧收场，掌门师尊微不可闻地轻叹口气，心道门中从峰主到弟子，真是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闹剧已过，这场只有一个应试者的仙缘大会总算是能继续进行。“那么，第一个问题……”清了清嗓子，掌门师尊继续道。

　　只可惜这回他话又没能说完，便被眼前一物惊得眼皮一跳。与此同时，殿内响起一声惊叫：“噫，这恶心玩意是从哪儿蹦出来的，拿走，快拿走。”
　　刚刚还仙气飘飘能只手扫瓜子壳的紫衣女仙师此刻却已方寸大乱，一边惊叫一边连蹦带跳地跃上木椅，衣袂裙角还配合似地在半空抖了三抖。

　　而女仙师正对之处，一只大青□□正卧在殿中央。这□□足有脸盆大小，背上凹凸不平，在长明灯的映照下显出深深浅浅的青绿色，气囊一鼓一鼓，叫声聒噪难听且不自知，看来是个□□老祖。
　　这□□连程景见了都不免一阵恶寒，那女仙师如此反应更是在情理之中了。

　　见此情景，掌门师尊只觉得额头青筋暴起，门中弟子凋敝，仙缘大会几年开不了一次，今儿难得来了个愿寻仙问道的，这些峰主一个个都整出些什么幺蛾子，这掌门谁爱当谁当，反正他是撂挑子不干了。

　　巨大的□□突然出现确是把众人吓了一跳，不过细看之后就能发现问题——这玩意虽然模样逼真，却是个不会动的主，算盘珠子大的眼仁儿沿着眼眶转三圈就到极限了，其他部位就更是指望不上。

　　众多仙门之中，愿意倒腾这种稀奇古怪玩意儿的的仙师本就不多，而长宁殿上，除了太虚峰峰主顾行川，掌门实在想不出来第二个愿意带只奇丑无比的巨型□□在身边的人。
　　悄悄给了顾行川一个眼色，掌门师尊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还不赶快上去把你的随身宠物收一收，这大会还开不开了？

　　收到掌门的指示，一位仙师起身，缓步向大青□□走去。看来长宁伙食不错，不知这位仙师肚子里能撑几条船，反正走起路来一挺一挺的。
　　待到了□□跟前，仙师手伸进衣袖，挑挑拣拣掏了半天，总算扯了张道符出来。道符黄底朱墨，上头画着程景看不懂的图案。
　　只见仙师拿起符咒放到嘴下轻轻一哈，符咒沾了水汽，朱砂绘的条纹颜色不由深了几许。又趁着□□没注意，仙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符咒往□□老祖头上一拍，一阵仙烟过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块裹满了青苔的石头。

　　峰主顾行川拿起石头，笑得一脸人畜无害：“嗨呀，这是我门下弟子练习用的石头。上面刻了符咒印记，能察觉到周围灵气变化，一旦发现有灵气波动，咒印就会被催发。”顾峰主说着，把石头翻了个面，露出藏在石腹中的咒印，“这块上刻的是幻形咒，能变幻事物原本体态，惟妙惟肖。又因石头长期泡在池塘里，与蛙鱼为伴，猛地被灵气催发，就变了个最常见到的玩意。”
　　——就是那黄眼青皮的大□□。
　　说到此处，程景多少明白了些。大抵是刚刚紫衣女仙师扫瓜子壳时动了灵气，符咒效果被催动，才有了这么一出。

　　“我那小徒弟没心没肺，常是练完了就顺手把东西往池边上一扔，从没管过后事。今儿我走得急，大抵是路过池塘时石头不小心挂袍子上也没注意，闹这么一出，让大家见笑了。”微胖的人笑起来总显得和蔼一些，顾峰主面如其人，和气好相处，程景愣是从这一堆笑纹里找出几分亲近的感觉。

　　程景看着顾峰主亲切，掌门师尊看着可不然。几位峰主少年时便已相识，共同学艺数载，从懵懵懂懂到中流砥柱再到接任峰主，山中不知岁月，日夜对着门中这几张老脸悟道，就算有再深的羁绊感情也该腻了，此刻的掌门只觉得长宁百年仙门的脸都被这两个不学无术的货给丢尽了。

　　这第一个问题……
　　唉，都这样了还问什么问题，人还愿不愿意留下都是个问题……掌门师尊重重叹了口气，觉得这一遭过后，自己头上又得多冒几根白发。

　　事已至此，掌门只好顺着顾行川的话头，向程景介绍道：“长宁门中一共有五峰，分别由五位峰主掌管，每位峰主专擅不同，所学门路也多有径庭，比如你眼前这位，就是太虚峰的峰主顾行川，擅长炼丹制药和奇门异术，想必刚才你也有些了解……”
　　见程景点头，掌门师尊继续道：“修仙问道路漫漫，求得大道的途径也有许多种。其他仙门多专一脉，或剑法或练气，五行八卦阵法的也有，而长宁不同，门中各种道法仙术均有涉猎。”
　　这不相当于一个小型百宝库？程景是第一次听到这些理论，所以听得格外认真。

　　“只是这些道法仙术各有各的精妙之处，且多不相融，就算是大能者也不一定能把所有道法仙术都运用得融会贯通，你初入仙道，选一支你喜欢的入门便是。”掌门说着移步至下一位峰主座旁，大有要把五峰从前到后全部都介绍一遍的架势。

　　这回他走到的是紫衣女仙师旁边，介绍得言简意赅：“这位是紫竹峰峰主，白芷。”此刻的白芷峰主已经坐回至木椅上，朝程景微微一笑，一派端庄和祥之相，让程景差点以为刚刚的惊叫和失措都是自己的幻觉。
　　因紫竹峰只招收女弟子，掌门便不多介绍，直接朝下一位走去。

　　这下一位……程景离他还有八丈远，便已感觉到此人身上散发出的森然剑意。这位峰主长发飘然，遮了半面脸颊，而另一半肤色惨白得有些不真实，一双鹰眼在外，上下打量着程景。
　　果不其然，掌门师尊道：“这位是幽然峰峰主，竹九幽。幽然峰一脉专注于剑法，九幽峰主更是在剑术方面造诣极深。他曾闭关钻研数十载，独创出一套幽然剑法，此剑法飘然诡谲，能十步杀一人，兵不血刃。你若是喜欢剑道，可入此峰。”
　　难怪子奇说幽然峰弟子的剑法大都是大师兄陆少游指导的，峰主师父一闭关就是几十年，峰上弟子个个嗷嗷待哺，可不只有大师兄这么一个倚靠了么。可一想到幽然峰那奇怪又危险的打招呼的方式，程景立刻打消了去幽然峰的念头。

　　程景思索间，掌门师尊已经回至原位，正襟危坐，而后道：“吾乃长宁掌门，也是落霞峰峰主，道号霁风。落霞峰与幽然峰一样，也以剑法入道，不过落霞一峰更专于练气，与幽然剑脉同宗不同源。而且长宁门内诸多事务，也基本由落霞峰管辖料理，小友若是感兴趣，可来找我。”

　　五峰之中四位峰主已经介绍完毕，程景将目光投在最后一位峰主身上。这最后一位峰主，也是程景最想拜入门下的一位——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山石道人。只听掌门介绍道：“最后一位峰主是山石，居于饮露峰。山石此人……恩……为人最是宽厚。”
　　程景看得出来，掌门努力地想要找出些词句夸一夸山石道人，可无奈思索许久，最后只挤出一句“最是宽厚”来，与“你是个好人”有异曲同工之妙。

　　将五位峰主介绍过一遍，掌门师尊笑得十分和蔼：“小友，想入哪位峰主门下？”

　　终于等到这句，程景想都没想，直接道：“我想入饮露峰，拜入山石仙师门下。”

　　一句话，听得门中几位峰主心上皆是一震。

　　想入饮露峰……这句话，上一次听到还是在许多年前。
　　那时的长宁还没有没落，身为道盟常驻仙门之一，每逢仙缘大会，长宁仙山前总能排起长长的求道队伍，一路从山门前蜿蜒至镇子里。而那时也有一位素衣少年跪于殿上，如程景一般，眼神坚定道，“我想拜入山石仙师门下。”

　　程景的话就像是一把钥匙，将山石道人尘封的记忆轻轻撬开一条缝隙，里面琳琅满目的回忆忽然涌现，在心湖上荡起一圈又一圈涟漪，但很快又归于平静。

　　山石道人平静了，可掌门师尊却平静不下来。他费尽口舌介绍了许多，却怎么也没想到最后程景这个独苗苗竟是选择了“最是宽厚”的饮露峰。
　　这……可有些麻烦……

　　只见掌门霁风面色犹疑地看向山石道人，斟酌着开口：“山石师弟……你看这……”可如何是好……

　　虽说参与仙缘大会者可自主选择感兴趣的一脉入门，可最后收不收，还是要看各位峰主自己的意愿。毕竟如果弟子不招师傅待见，就算勉强入了门，也学不到半分精髓。
　　显然，程景也深知这点。此刻程景只觉胸腔里似有一团烈火正熊熊燃烧着，烧得他唇干眼涩，生怕山石道人一个心情不好，嘴里蹦出个“不”字来。

　　而时间也仿佛与程景作对一般，一刻偏要分成三刻过，慢得程景抓心挠肝。
　　终于，在过了不知多少个一刻之后，程景见山石道人唇角微动，缓缓吐出一句话：“无妨，就来我饮露峰吧。”

　　儿童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