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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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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笔尖在白净的上等宣纸上留下最后一抹墨痕,楚祠长舒了一口气。
他理了理面前一团乱麻的破旧书简,对着众人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对面的人也松了一口气,暗自庆幸这场折磨终于结束了。
长达六年所编修的《悦正大典》终于在楚祠所上任的半年内完成了最后的修订。
不论是人文地理,书画历史亦或是奇技淫巧,通通被收录于大典之中,荟萃着千年人类探索的结晶。
这无疑是个伟大而浩瀚的工程,凝聚着无数的日日夜夜。
站在楚祠正对面的是一个五官清朗的青年,唤作宣宇,比楚祠早至翰林院一年。他望向对面的少年,不由得想起他刚上任的时候。
清瘦的少年卷着一本书站在翰林院门口,若不是身上穿的大红官服,和身后跟得太监,实在难看出这便是今年的状元郎,新上任的翰林院修撰。
众人对这位少年都怀着有多有少的猜疑,毕竟是个十来岁的少年,纵才绝惊艳,也实在难以服众。这翰林院里的,不是迂腐的老书生,仕途将近的官员,便是初入朝堂的青年,谁也不兴油头滑脑,这猜疑,便是写在诸位脸上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自古不变的道理。
刚上任的楚祠,沉默了一个月,就当众人都对他的毫无生息不屑一顾的时候,楚祠在某一天,拿着所有的官员名册,大刀阔斧的削了大半的冗官冗员,丝毫不留情面。几日后又传令将已经修订大半的文书翻新再来。本是个不得人心的举动,偏生是个有手段的,将一众忽悠的毫无怨言,加班加点的改着半费的案稿。而那些个心存不满的官员,在这些时日里皆被楚祠收拾的哑口无言。
这件事,生生穿到了圣上耳边,这位惹不起的只是欣慰的笑了笑,却不言说,硬生生的在朝廷搅出阵阵水花,惹得流言四起。
想到这,宣宇不由得叹到,这可真是后生可畏啊……
对面的楚祠拍了拍宣宇的肩,笑到:“辛苦了,先且回去休息罢,便也不急在这些时日了。”
宣宇冲他随意作了一辑,就收拾包裹离开了。
天色渐晚,翰林院的人陆陆续续的散了,零星的几个人值着夜。满天的雪夜中隐约晃着几点火光。
楚祠被那壶冷水灌得着实不舒服,寻思着去喝点酒暖暖身子。
他走在长安的街上,叫了辆马车。
楚祠让小厮将他放在了清风楼的门口。
清风楼,乃是长安最繁华的酒楼。朱红的华丽建筑,层层堆叠的雕花刻叶,无一不彰显着这里的华贵。只是这华贵,在雪的映衬下,显得有些清冷。
楚祠推开因大雪而不得不紧闭着的厚重的大门。
背后的寒风戛然而止 ,屋内是一片的歌舞升平,人声鼎沸。
楼有三层高,一楼摆着桌椅,大都坐着散客。中央是扭着细腰,婀娜多姿缓缓起舞的女子,亦有弹的一手醉人曲调的歌女。二楼有几间雅间,可以从窗口俯看一楼的戏台。最顶层的三楼,陈设略微简陋,但却是个俯瞰长安城的好地方。
楚祠望着和记忆里大不一样的酒楼,微微愣了神。
“这位客官,要点写什么?”小厮跑到楚祠的面前询问。
“六两寒潭香。”楚祠递去了一板铜钱。
小厮一把抓了钱,一边递了酒,眨眼之后,就见他抬腿去招呼另一个客人了。
楚祠拎了酒,踱到酒楼的最高处,对着窗,缓缓为自己斟了一壶。
酒入豪肠,满鼻子满眼的酒香氤氲而出,熏着楚祠得神志。一股热流顺着喉咙向下蔓延,浑身暖洋洋的。
楚祠不真切的感受着酒香,不同于南方的清冽,这辛辣的美让人止不住的上瘾。
酒一杯杯的下肚,人也变得不甚清醒,积蓄已久的情绪似是卡在当口,偏偏无法宣泄。
到底不似江南,楚祠想。江南烟雨如画,细腻朦胧,而这里是有着不同于江南的豪迈端庄,一股子烈酒气息的长安。
在江南养病的时日虽是平静,但他确无法心安理得的待下去。
原来楚家男儿血液里那沸腾着的对天地的渴望,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楚祠的思绪随着风飞的雪在天地飞舞,久久不曾收回。
五陵年少争缠头,楚祠明白,他到底渴望什么。
酒过三巡,夜色浓重。
他拎着剩下半瓶酒,跌跌撞撞下着楼,凭借着所剩不多的神志想要回府。
他抓着扶向前走,鼻子突然一痛,眼前映着一片白。楚祠不满的捂住鼻子,用被酒熏的微红的眼睛望向眼前的人。
好高一个人。楚祠想,他有些不满于男子俯视他的样子,更不喜欢这白的发亮的衣服。他没有经过任何思考,揪着他的衣领,将他向下拉了拉,抬手就将刚刚在扶手上蹭的灰向白衣上一抹,突兀的留了抹黑色。
楚祠满意的眯了眯眼睛,想要转身下楼。
手腕被突然握住。
楚祠反射性的反手一拉,后面的人纹丝不动,自己却失去平衡的向后一仰,后脑勺瞌的生疼。
操,这人到底是什么做的,真几把疼。楚祠想要一把把男子推开,却是徒劳无用。
“楚大人作何火气这么重?”男子低低的笑了一声,“早就听闻楚大人作的一手好文,今日有缘遇见,何不趁此机会喝一杯?”
楚祠望着他许久,死活没有想出来这人是谁,他烦躁的抹了把脸,道:“怕是将近子时了,虽是很想与你一叙,但时间委实不大允许,还是改天与你好好一叙罢。”
男子又笑了,道:“真是天公不作美,罢了。不过虽不能叙,楚大人今夜的酒难道不会不分我分我一半罢。”
楚祠满脑袋的浆糊,哪里愿意细听,一心想着回府,随手将余下的半瓶塞给了他。
那男子倒也不纠缠,装好了酒才不疾不徐的道了别,只是走前回头添了一句:“楚大人,莫忘了,下次与我好好一叙之事。”
楚祠胡乱的答应了一通,堪堪将人送走,出门拦了马车,回了楚府。
楚府在黑夜中一片寂静。
冬夜的雪落无声,楚祠卧在榻上,棉被被踢落了一半,身边的炭火也渐渐灭下去…………
男子还在酒楼的窗口坐着,领口微敞,白衣上的一抹黑印,格外明显。他晃着手里的半壶清酒,贴着唇,缓缓地抿了一口,细细的品着,嘴角牵出一丝不明的微笑。
那,我们就下次再好好叙一叙。
酒杯与桌子碰撞,发出了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