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这种颜色》林慕言

3、第 3 章

　　王承瑾对于自己的感情生活，从来没有分享的习惯。
　　对于承瑾所介怀的旧事，亲密如叶承欢，也只是略知一二，还是自己撞见的。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十七岁那年，叶承欢因骨折在家躺了半年，为了不耽误高考，父母找来家教，帮她补习功课。就这样，她认识了杨舒怀。
　　杨舒怀那时已是大学三年级的学生，起初万般不情愿接触高中生，但母命难违，只好跟着母亲上门授课。
　　第一次见面，叶承欢在一棵桂花树下看《红楼梦》，专注的她根本没有发现有客人来访。
　　杨舒怀并不打扰她，也拿出书来看。
　　直到叶太太捧着茶盘出来，叶承欢才看到旁边多了一个人。
　　日后，王承瑾问她对杨舒怀的第一印象，她老实的回答：“像北静王，面如美玉，目似明星。”
　　虽然活学活用省事，但也是事实。
　　想想备受宠爱的贾宝玉也不过是“面若春花，目如点漆”，北静王的长相可想而知有多出色了。
　　几日过后，杨舒怀发现叶承欢根本不需要补习，她的功课极好，而且绝不偏科，应付高考并无问题。
　　他奇怪的问：“你为什么要找补习老师？”
　　叶承欢无奈的笑着，这是父母的意思，她只好接受。
　　后来她才发现，做人父母的，都会有这种为子女尽心尽力的爱好，有时关爱子女并不是子女的需要，而是父母的需要。
　　不过，杨舒怀笑说：“因此而认识你，也算是我的奇遇。”
　　叶承欢不解。
　　“我以为‘叶承宽’是个男孩，而且极其顽劣，不然何以手脚齐断，动弹不得？”
　　粤语中，“欢”和“宽”同音，一时误会也是有的。
　　叶承欢过了一会儿才醒悟，拿起书本就往他的手拍下去。
　　他怕她一击不中会不顾一切，为免她的伤势加重，只好默默受了这结结实实的一拍。
　　他一边摸着手背一边笑她。
　　“老实说，你的力气还真大，根本不像病人。”
　　叶承欢悻悻然，“你再说下去，也会变成病人。”
　　杨舒怀举手投降。
　　“我错了，请你原谅。”
　　叶承欢抬起额头，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我大人有大量，就原谅你这一次吧。”
　　杨舒怀啼笑皆非，只好作揖。
　　“多谢你宽宏大量。”
　　叶承欢毕竟小了几岁，什么心事也藏不住，问他，“那你为什么肯来教一个顽劣的男生？”
　　杨舒怀向屋内看了一眼，“母命难违。”
　　想当初他说“不”，母亲的劝诫如有黄河之水滔滔不绝，为着停止这种酷刑，他两害相权取其轻。
　　不过，这句话他可不敢说出来。
　　叶承欢大笑，“你也学会分辨兰花的品种了吧。春兰、墨兰、蕙兰、建兰、寒兰，蕊蝶、绿荷、红素、一捧雪。”
　　杨舒怀却老老实实的说：“我只认识君子兰一种，其他都是兰花。”
　　叶承欢捧腹大笑。
　　叶太太和杨太太听到笑声，也忍不住走出来问：“什么事这么好笑？说来听听。”
　　杨舒怀是叶承欢那段苦闷日子的阳光。
　　他督促她做功课，因为“经常练习会巩固记忆，分数决定一切”。
　　但见她咬着笔头皱眉，又偷偷带来漫画书让她解闷。
　　王承瑾被家长带着外游，一个月后才见到杨舒怀。
　　杨舒怀对人热情坦诚，三个人很快成为一个小团体。
　　他对两个比他小三岁的女孩十分有耐心，不厌其烦的为她们解答任何关于大学校园的事，还拿来资料让她们参考。
　　两个女孩对未来生活充满了期待。
　　她们考上了杨舒怀所在的大学，王承瑾学经济，叶承欢学建筑。
　　收到录取通知书后，杨舒怀带着她们去学校观光。
　　那年夏日的校园时光，是大学期间最让叶承欢怀念的时光。
　　一年后，杨舒怀到京城继续学业。
　　男儿志在四方，而且他的四方也不是很远，杨先生杨太太并没有异议，何况，他一直有到国内最高学府深造的愿望。
　　分别的那天，王承瑾和叶承欢都去送他。
　　如今家长都不兴送别这一套，送他到机场后杨先生和杨太太就打道回府了。
　　只有她们还是恋恋不舍，也是，少了庇护，多少会有些迷茫，以后校园生活要靠自己了。
　　道别的话早已说得差不多，王承瑾让叶承欢去帮忙买一瓶水。
　　叶承欢去了。
　　角落里的自动贩卖机并没有王承瑾常喝的那种水，她记得另一头也有贩卖机，于是折返。
　　于是，她清楚的听到王承瑾对杨舒怀说：“我喜欢你。”
　　这个秘密让叶承欢大吃一惊。
　　非礼勿听，于是她连忙退后，别的话一概没有听到。
　　她拿着两瓶水回来，王承瑾和杨舒怀并无异样。
　　目送杨舒怀进入候机室后，王承瑾一言不发的走在前边。
　　叶承欢走在后边，什么都没有问。
　　叶承欢至今也不明白，那时的心情，是失望的感觉多一些，还是觉得被背叛的感觉多一些。
　　杨舒怀很快就来信，这是他们的约定，信里没有提及任何关于王承瑾的话。
　　叶承欢回了一张明信片。
　　那一年过年，杨舒怀留在北方看雪，给她寄了照片。
　　茫茫大地，只有他一个人。
　　她很想问问是谁帮他拍的照片，但始终没有问出口。
　　以后，杨舒怀每寄来两封信，叶承欢回一封。
　　断断续续的写了一年信，他们断了联系。
　　所有青春年少的感情，都容易在分开后转淡，他们也不例外。
　　况且彼此身在校园，这是一个最不容易寂寞的地方，旧朋友会走，新朋友会来，维护新感情到底容易些。
　　至于王承瑾，功课吃紧，她们也不是常常碰头。
　　奇怪的是，在同一个校园里，如果没有约定，她们也没有彼此的消息。
　　一度，她们生疏至此。
　　偶尔回到家，还是会见到杨伯母，上一代人的感情似乎比较真诚，开始了就不准备结束。
　　她们的话题还是兰花居多，并没有刻意提起子女，她们的世界清澄明了，那些年轻人惆怅的事情，她们并没有察觉。
　　时间就这样过去了，直到今天。
　　有多久没见过杨舒怀了？
　　她忘了，仿佛有一辈子那么长。
　　至于王承瑾，她们本来就是表姐妹，时间过去了，就什么事都抛到脑后，姐妹间的感情慢慢又恢复如初。
　　像是当初没有过任何隔阂。
　　沉默了片刻，王承瑾又笑了起来：“你知道吗？我的初恋，没有开始就结束了。”
　　叶承欢睁大眼睛。
　　什么！？
　　王承瑾似乎没有看到叶承欢惊讶的表情，像是自言自语的道：“那年夏天，我向舒怀表白，他说他专心学业，暂时不想这些事。”
　　说得这样委婉，其实就是不喜欢。
　　她第一次尝试被人拒绝的滋味，难堪多于伤心。
　　因此不再提这个人，这件事，直到今天。
　　叶承欢心中此刻五味翻陈。
　　“我想，他是另外有喜欢的人，还是喜欢你？毕竟，你们认识的时间比较长，他也没有像对我那样对你客气。”
　　她回忆过去。
　　“那次之后，也曾试着谈恋爱，可是，没有一个人像他那样，懂得爱护女孩，所以那些恋爱，都以失败告终。我由衷想念他，可是，再不敢去找他。”
　　正是因为没有得到过，才始终耿耿于怀。
　　得不到的，始终还是好的。
　　都没有想过，或许得到了，三五天后，又放到一边去了。
　　“这次见到他，还是他先看到我。我问他的感情生活，他说他单身。我们从来没有这样投契过，要不是赶着回来签合同，我真想留在那里多几天。你说，我们在一起的机会，有多大？”
　　叶承欢过了一会儿才回答：“这个问题应该去问他吧。”
　　她的惊讶很快就过去，或许因为时间已经过去得太久，她没有过去那种酸溜溜的感觉了。
　　和王承瑾一样，她的初恋，还没有来得及开始就结束了。
　　不过，还是会缅怀过去，毕竟像杨舒怀这样的男孩，也很难让人忘记。
　　他非常懂得尊重女孩，事事迁就，长得好还是其次。
　　王承瑾苦笑，“我不敢问，万一再被拒绝一次，我情愿拿块豆腐撞死算了。”
　　平时工作或生活中干脆利落的决断，在感情面前，变成了软脚蟹。
　　“但是如果没有问，你会一直纠结。不如拿个硬币试试吧。”
　　以前每次犹豫不决，她们都用这种方法。
　　王承瑾认真的考虑这个建议，然后笑道：“谢谢你，承欢。”
　　叶承欢心里叹了一口气，这辈子她只得这个表姐。
　　也只有承瑾，记得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甘愿替她受过，不过大着几个月，就常常以保护者自居，对妹妹多加爱护。
　　有什么好玩的好看的，从来不会忘记给叶承欢一份，相比之下，王承珊就没有得到这样的待遇。
　　叶承欢心里不是不感激的。
　　“没有修成正果之前，一切宜低调处理，不是不可以主动，但记得保持应有的矜持。最后要记得，除了父母，没有任何人，值得你爱他比爱你自己更好。”
　　“多谢忠告。”
　　她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舒怀会回校执教。他说，始终还是喜欢家乡多一点。我说，你要回馈家乡，现在也是时候了。他会回来教本行，计算机系的女孩有福了。”
　　叶承欢问：“他现在是怎样的一个人？”
　　王承瑾想了想，“湿润如玉，玉树临风，风度翩翩。”
　　多年未见，他成长得沉稳优雅，还是她所见过的男子之中，最出色的一个。
　　“情人眼里出西施”是一句非常正确的话，喜欢一个人，其他人当然相形失色，这不是一件需要讲理智的事情。
　　叶承欢很想再问问，他有没有问起过她，但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
　　其实，当一个人要从第二个人口中得知第三个人的近况，已经说明彼此之间再无问候必要。
　　过去已经过去，再怀念也没有办法。
　　想通以后，王承瑾一扫低落，喝了几杯酒后，更显颜色。
　　叶承欢看着她，不禁微笑。
　　这样磊落大方的表姐，也有过惆怅的时候。
　　可见爱情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王承瑾一向是实用主义，像大观园里的三姑娘贾探春，口头语也是“既可用，便值钱”，并不隐瞒自己喜欢金钱这种事实，也不觉得自己俗气，只是觉得“众人皆醒我也醒”。
　　王家是生意人，却刻意培养女孩子的气质，长辈们听到这种语调，无一例外地摇头。
　　和后辈讲道理是行不通的了，硕士文凭加身的王承瑾，口若悬河起来，长辈们也要甘拜下风，只好睁只眼闭只眼，作吾不欲观之矣之状。
　　男女都一样？
　　疼爱起来，当然一样，但是老一辈的人却常常希望女孩子温婉可人，有个大学文凭不过是傍身用，并不希望她们出去冲锋陷阵，为着升职加薪争得青筋突起。
　　他们认为，姿势那样难看，赢了也算是输。
　　长辈们是过来人，对于社会现状非常、十分有体会，因此努力为后辈撑起一片天，就是希望下一代不必像他们那样辛苦。
　　他们做到了，但下一代也像他们那样有雄心壮志，一时间令人悲喜交加，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王承瑾对自己辜负期望这一件事从不以为然，照例和长辈拍肩膀做老友状，和小朋友也是如此。
　　年轻的她在公司里已经相当有地位，一样自觉平凡，和任何人都平起平坐。
　　这种洒脱的姿态令叶承欢十分羡慕。
　　相比之下，叶承欢觉得自己中规中矩乏味很多。
　　不过这件事，她也不打算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