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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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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尔克是莱克斯顿镇上出了名的大酒鬼,总是邋邋遢遢,总是酒气熏熏,总是夜不归宿,只有极少数时候能在深夜时看到他摇摇晃晃地走在街上——可能是突发奇想想要回家一趟,当然更大的可能是赶往下一个没关门的酒馆——照这样下去,哪怕他的亡妻给他留下一大笔钱,也不见得能够让他可以活到死亡自然来临之际。
一个不太寻常的夜晚,没有星星,没有月亮,甚至夏虫的鸣叫也无比微弱,这在乡下可是极其少见的。
然而这并不会妨碍埃尔克的酒兴。
这天他照常喝酒,酒馆昏黄的灯光在他眼中渐渐变得模糊,耳边的嘈杂声真正变成了噪音,再也听不清任何一句话,老板似乎和他说了些什么,但他已经不能切实地听清了。或许是告诉他该换下一家酒馆了?埃尔克心想,于是他站起来放下钱胡乱摆了摆手,拖着沉重的身体准备往外走,然而紧接着他感觉头脑越来越昏沉,这与他平时的状态都不一样,这样的反常使他喉头一紧,但被酒精填满的脑子让他无法思考,他费力的睁着双眼——
太奇怪了,我这是怎么了?难道有人看上了我那笔并不算丰厚的遗产…不…
他想站起来,他想做些什么,然而这都是无用功,身体不再听他使唤,他倒下了,倒下之前听到的除了酒馆老板的惊呼还有一些别的东西,一些他从未听到过的,未知名的絮语,像是细微的风声,又像飞虫的嗡鸣,越来越响….
埃尔克怀着难言的恐惧与困惑昏了过去。
“?!——”
不知过了多久,他猛地惊醒了,身上的薄衫已经被冷汗浸透,耳边嗡嗡作响,眼前的景象一片模糊,埃尔克只能感受到自己浑身上下都在发抖,最原始的本能似乎不住地提醒他危险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从他的身边路过了。
又缓了一会儿,他渐渐看清了自己身处何等环境,但这让他心中寒意不断上涌。
“不…怎么会这样…到底是谁…??!”他忍不住低声自语,小心翼翼的站了起来,他周围的一切和他刚刚昏倒时没有丝毫差异,吧台上酒杯的位置,被擦拭保养的锃亮的铜帆船,凌乱摆放的桌椅,桌子上剩下的酒与食物,进行到一半的牌局,被他昏倒前踢翻在地的杂物,一切恍若刚才发生——除了没有任何一人在场。
但他知道这并不是方才发生的事,木质的吧台上原本撒了一大杯啤酒,现在已经干透了,剩下一团深沉的痕迹。所以,他并不是只昏迷了一小会儿,而酒馆里的人也不是贪图他的财物,想将他杀死或者抓起来施暴。
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埃尔克不知道,这也超出了任何一切他所经历他所了解的情况,周围的一切如此安静,没有虫鸣,没有风声,没有本应出现在门外大街上属于夜不归宿的人的身影,脚步声,高喝声,没有流莺招揽客人的娇声媚语,这个夜晚如此静谧,如此深沉,屋外的黑夜甚至难以被照亮,屋内的灯光仅仅能使门口的一小块空地可以被人的肉眼清晰地看见。
埃尔克颤抖地拾起了一个酒瓶,咽了一口唾液,瞪着双眼环顾四周——静谧无声的四周,终于,恐慌击溃了他,本就颤抖的双手也止不住的出汗,甚至无法握紧手中的酒瓶,眼泪从他瞪大的眼眶中汹涌而出,他张了张嘴,却怎么也无法从喉咙中发出除了恍若带了浓痰的嘶哑的气音以外的任何呼喊,他越发的恐慌起来,这超乎一切的恐惧使他无法思考,他无法理解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求生的本能疯狂催促他逃离这里,往一个安全的地方,然而他僵硬的双腿难以迈动,他也想不到到底哪里是足以被称为安全的地方。
“啊….是哪里?是哪里?对了,对了,我..我该回家,对对,回家,赶快回去!”终于,不知是什么支持他可怜的像是未曾动用过的被恐惧塞满的脑子艰难地转动了一下,埃尔克惶然地抓紧了酒瓶,摸出了颈间银项链——他身上唯一的饰品,嵌着亡妻照片的银项链——胡乱地放到唇边亲吻一下:“玛丽安娜,保佑我,我亲爱的玛丽安娜。”接着抄起桌面上放着的油灯,快步踏入屋外的黑暗当中。
屋外令人意想不到的寒冷,埃里克打了个寒战,快步往记忆中的家中走去,或许是太过恐惧,又或许他那死于难产的爱妻的亡魂真的在庇佑他,他似乎真的能对从踏出屋后似乎一直紧跟在身后的脚步声,萦绕在身边周围的诡秘交谈与刺耳难闻的尖笑声,不知何处传来的孩童的哭喊声,一切动静都充耳不闻,直到——
“埃尔克?”
“埃尔克?”
“埃尔克!埃尔克弗朗西斯洛特尼克夫!”
“你疯了吗!你在跑什么?你没听到我在喊你吗!你要是再这样,我就把你藏在地里的酒全都扔掉!”
从快走逐渐到奔跑的埃尔克再也忍不住了,他是卡列夫裔这件事只有他的妻子知道,他的全名也只有他的妻子清楚,他藏起来的酒只有他的妻子能找到,他的….
他的一切只有与他青梅竹马的妻子能了如指掌。
埃尔克的脸上再次布满了泪水,他的脚步渐渐减缓,他忍不住停下来,此时身边的所有未知名的带着狂气的笑声与讨论声骤然变大,身后脚步声一瞬间多了几个,他准备转身了,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玛丽安娜恬美的面庞了,自从玛丽安娜离开他一年多以来,他整日整夜地思念着她,除了酒精以外他找不到任何慰藉。
他收紧了握着酒瓶的手,而后又颓然地松开,酒瓶摔在不那么平坦的土路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声,他无法压抑心中的渴望与思念,似乎所有的一切都在催促他转身。
“这位先生,这个夜晚出乎意料的四处充斥着蒙蔽双眼的浓雾,我有些找不着回旅馆的路了,真主在上,好心的先生,你能为我指个路吗?”
突然一个低沉有礼的男声在正前方不远处响起,伴随着一阵沉稳有序的脚步声,以及手杖点地的清响。
刚要转身的埃尔克恍然间清醒,他的头脑似乎前所未有的清明,周围慑人的黑暗不知何时如那个声音所说变成了浓浓的夜雾。他感到一阵后怕,一切似乎从他醒来就不对劲,他是有一个妻子,但他的妻子叫做珍妮弗,是一个有钱的二嫁寡妇,更不是死于难产,而是死于私生活糜烂而致的性病,他也不是卡列夫裔,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伊格利尔人!
他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果不其然是一个举着提灯,拿着手杖,衣着得体,举手投足间充满优雅的年轻绅士。他这辈子还没距离一个上等人这样接近过,他本该拘束无措的,但今晚的事情实在过于离奇了,他快步走过去——或者说冲过去,差点就往人身上撞了,对面的年轻绅士有些惊讶,轻轻扶了一下这个路都走不稳的可怜人。
“你还好吗?先生….?”年轻绅士问道。
“不不,您不知道,先生,您不知道都发生了些什么,我…我实在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好了,真是太可怕了——”埃尔克站稳后,一抬头便对上了这个温和的年轻人的眼睛。
真主啊…..这是一双怎样的如同子夜一样漆黑的双眼,他愣愣地想到,此时他才注意到,这个年轻人周身气质一如追赶他的黑夜一般莫测,然而他长得那样俊美,言辞间又是温和有礼,脸上的神情如同他的言语般柔和,这样的矛盾形成一种奇特的冲击感,酒鬼是个没什么文化的人,不知道该怎么用言语去形容这位年轻人,只能呐呐地说:“….您是迷路了吗?请、请跟着我,我来为您指路,刚才发生的事我们、我们路上说吧…”
于是两人的身影就着两盏提灯散发的微光渐渐融入了浓雾当中。
随着两人渐渐远去,浓重的夜雾静静开始消散,深沉的黑夜重新占领街道,脚步声变得狂乱无序,未知的谈论声与尖笑越来越大,甚至成了重重叠叠的怒骂与惊叫,但似乎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听到,而一切到达顶点时又戛然而止,仿佛被谁捏住了喉颈,又或许不过是重新归于黑暗,静静等待下一个迷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