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搴尘》南渡北笙

23、第 23 章 不等了，我

　　夜幕星辰，窗外像是一张铺满星星的捕梦网，月又是那么地皎洁明亮，静谧的夜，我要归还于你，只愿你再分一丝温柔于我，星河在你眼眸流动，波光粼粼，那是惊艳了烂俗的浪漫，与你共沦，且以深渊为葬。

　　不知是沉睡了多久，也许是哭到窒息后的没有意识，我醒来后好像只剩下麻木，昨晚我又梦见你在酒吧为我唱歌的样子了，可是转眼就是你为我准备的室外舞台，前奏刚刚响起，你却坠落在地，只剩下一片血迹，我的心在那一刻停止跳动了，这段记忆不是被抽取了吗？

　　为什么会在梦里呈现给我，我难受无比，无意识地掐着自己的脖子，负罪感席卷了全身，每个细胞都在说着对不起，如果重来一遍，我拼了命也会与你相爱，去他妈的抑郁症，去他妈的世俗不接受，我只要你。

　　我想醒来你就枕在我的手上，像我们第一次那样，我问你喜欢我吗？

　　你却答非所问地回答：“你今晚很美。”

　　可我睁眼，旁边没有一丝温度，有也只是冰凉一片，你真的不会再抱着我，不会亲吻我，不会再说爱我了。

　　我双手捂脸，深吸了一口气，抓了抓凌乱的头发，顶着昏沉的脑袋下床，没有一丝力气，就这样瘫软在地毯上，我撑着旁边的桌椅，才来到门边，我想现在如果有一阵风，把我吹向你就好了，可是今天晴空万里，连一片乌云都没有。

　　我独自来到庭院，踩着石板却如同飘在云上，太久没见过阳光了，现在只觉得刺眼，我就躺在草地上，恍如隔世，我欠你的实在太多了，林木，你都不给我偿还的机会，是不是过分薄情了......

　　陆萧喜欢我，其实你知道，可你也没有因此避着他，因为你跟我一样，我们太信任彼此了，也太念旧情，我想你如果还在的话，是不是会原谅陆萧？

　　“小西，你怎么在这儿？”爸爸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粗喘，“我把所有房间都翻了个遍，也没找着你，我还以为......”

　　“爸。”我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努力编出一个微笑，“爸爸，谢谢你。”

　　“谢什么？傻孩子，是爸爸对不起你。”他拉着我的手，似乎在忏悔。

　　我覆上他布满沧桑的手背，“谢谢你一直理解我，谢谢。”

　　看着他皱眉摇摇头否认的样子，我感觉像个老顽童，抹开他眼角的泪，这么大的男人，应该说是落泪的中年男子，居然也会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别跟我说对不起，爸，好多人都这么说，反而让我更有负罪感，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是我一直不够理解你，我太较真生活里的点点滴滴了，你跟妈妈的婚姻本就是指腹为婚，没有爱情，所以在妈妈生下我之后，你们离婚只是为了及时止损，我总是不理解为什么你们要生下我，我总认为自己是你人生的一个污点，只要有我的存在，就是一直提醒着你，你曾有一段不堪的婚姻。”

　　“不是这样的，小西，爸爸一直以你为傲，我......也没有后悔生下你。”他抱着我，我的鼻尖忍不住又开始泛酸了，这个拥抱我等了快十年。

　　“与你母亲的婚姻，确实是封建社会下的失败品，但是你不是错误的结晶，你是我的宝贝，怎么会是我的污点呢？”

　　我在爸爸的怀里哭得像个小孩，可能我在他眼里一直就是个叛逆的小孩，一直以来的倔强告诉我不能服输，不能软弱，现在我的外壳被卸下，我其实也是会怕疼，会撒娇的人......

　　之后他带我去了许多地方，说是要弥补我的童年，但是最后这个游乐园是不是有点太幼稚了，我跟林木都不去游乐园玩儿，我又想到你了，好像你真的没有从我的身边离开过，一直陪着我，我在想这个木质过山车你肯定是面无表情的上去，面无表情的下来。

　　你肯定会嘲笑吓到腿软的我，可是我不怕在你面前丢人，恐高有什么好丢人的，更丢人的事应该是我吓到必须搂着你的手臂才能走路吧，想起那副场景，我不自觉地就笑了，笑完之后鼻子又开始泛酸，眼角的湿润溢出。

　　“小西，你怎么哭了？”爸爸拿着冰淇淋有些无措地看着我，我仰着头把眼泪咽回去，笑着接过他手中的草莓冰淇淋，我怔了一下，摇了摇头说：“没事，风里有沙子。”

　　“风确实挺大的，爸给你吹吹。”说着说着便想伸手把我的眼睛撑开，我歪头说：“已经好了，去排队玩项目吧。”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在药物的控制下，表现得十分清醒，但是一周一次的躁症发作了，期间，我一直保持着情绪高涨，极度易怒的状态，喝水时总是摔杯子，享受每天只能睡一个小时的快感，甚至还能半夜去跑两个小时步，我开始吸烟去麻痹自己的亢奋，跟人交流的语速变快，我都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会有“阴谋论”，总说着胡话，但是我又觉得我说得极有道理，我开始变得盲目自信又总是陷入无尽自卑当中......

　　我的情绪就像是过山车。没有预警。也无法控制。

　　我拜托爸爸把我关进小黑屋里去，我怕我控制不住伤害他，只能靠镇定剂稍稍缓解暴力倾向，我不想说话，感觉好累，我厌恶自己，害了林木的一生，我把所有的错都归咎在自己的身上，我的愧疚感和负罪感把我仅有的意识驱赶出来，我感知快乐的能力彻底消失了。

　　林木，我好想你，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梦魇，让我溺死在你的温柔里，我每每发作地难受，都想伤害自己的身体，可我又总是怕这样遍体鳞伤的身体你见了，会嫌弃。

　　可是我更怕，这辈子真的再也不能见你了，躁症过后是郁症来袭，我陷入极大的悲伤漩涡，这里是对你所有的想念绘制而成，我在其中旋转、深陷、直至被吞噬。

　　每天陷入这样的漩涡，让我痛苦不堪，我的精神世界在崩塌，我都说不出是哪儿难受，我总是找不到活着的意义和价值，总是找不到那个理由，我出现幻觉，以前也会，但是那是真实与你发生过的，我会一遍一遍地去重演它，但是这次不一样，这是真实无比的幻觉，我无法分辨。

　　我站在窗户边，眺望着远方的落日，竟是如滴血般的残阳，中间散发着一束刺眼光芒把我穿透，我忍不住闭眼，再次睁开时看见的就是面前摆放着的，巨大的黑色离心机，我看着它在搅动，机械运转的声音响彻我的耳蜗。

　　我看着你慢慢走近它的风口，我紧张地叫喊着，可是我的脚好像被粘住了，我无法移动，我只能大声喊着你的名字，阻止你，可是你像是一个没有感知的木头人，赤裸着双脚，一点一点地踩在地板上，所到之处都是血印，原来是你手上拿着一袋血液，鲜红的，似乎还在跳动着，我仔细看着它，居然是我的心脏！

　　我猛地看向自己的身体，空了一个大窟窿，可我怎么没有一丝疼痛，甚至没有感觉到少了器官，这时机器依旧在运转，发出轰隆的巨响，我看着你把手中的心脏，沿着血液一同离心分离机的后边小孔里，合上了盖子后，轻叹了口气后，朝我笑了笑，然后按下机器前部的绿色按钮，机器开始运转着。

　　可是令我惊恐的是，我突然陷入一片黑暗，没有你，只有笑声和哭声交杂着，我分辨不清是谁的声音，因为玻璃管碰上金属的声音充斥着我的耳朵，我感觉心脏被高速运作下的机器分离成了一亿个碎片，血，溅在窗户上，映着残阳，完全融合成了血腥的场景。

　　而我在奋力尖叫，机器在我的尖叫声中破裂了，我发现它变成了一滩血，就是那天我看着你从高空落下地面时形成的一滩血，黑红色，在流淌着，流到我的脚趾间，冰凉又死寂，我无法从这血腥里挣脱出来，就像是一个囚笼，我怎么逃脱不掉，因为它是一个叫林木的囚笼。

　　你还来吗？夏天就要过去了，这个夏天的尾巴，我一直抓着，可现在，它似乎要从我手上溜走了。

　　次日清晨，我是被冷意惊醒的，原来是初秋来临了，我知道等不到你，没有你的温暖怀抱，所以我因冷而烧成灰烬。

　　继上次收到陆萧的信之后，我今天又收到了他寄过来的信，这次我没有让爸爸再把它扔掉，我当着爸爸的面把他拆开，没有长篇大论的道歉，有的只是一句话，上面写着：逝者已矣，生者如斯。

　　陆萧说，这是林木房间里的东西，是林叔叔拜托陆萧转交给我，他失去独子已无愧当人父，也无脸见人妻，我好像不那么害怕了，坦然面对即将看到的一切，甚至隐约能感知到这里面包裹的东西是什么。

　　爸爸不让我自己拆，生怕刀子在我手上不受控制，我点头轻笑着，包裹很大，打开之后是一副画，应该是挂在林木床头那面墙上的画，边框有些岁月的痕迹，但是里面的画却用玻璃包裹着，保护得极好，抽出后放在桌上，入眼的便是那副画本身。

　　画的是一片海，我能看出是你亲手画的，都快赶上艺术家了，从各个角度去感受这幅画，起先我是反着看，待我正视他的时候，才发现，这幅画就是那次你在酒吧为了唱了《男孩》之后，带我去岛上的时候，画的那片海，因为这个礁石和浪花带着野性，甚至旁边的山都透出几分寂寥。

　　可你画的好像是清晨的海，我们那次到的时候明明是傍晚，所以你很早之后就去过那儿，并作下了这幅画，我不禁苦笑着，原来你很早就知道我喜欢海，可我只在第一次见你时在便利贴上提过一次......

　　爸爸给我空间，让我一个人看，还把底下的包裹打开放在画的旁边，我点头说自己没事，他宽慰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便出去了。

　　我从画的边缘抚摸着，直至中心处，才看见沙滩上写着一串英文，很小不那么显眼，整幅画浑然天成，透着忧郁的浪漫。

　　沙滩上写着：love never dies.

　　面朝大海吗？你希望我们的爱情如海般永恒，抒不尽的是你对未来美好的憧憬，因为海能给世间万物一片安泰，永恒的沙滩上寄存着我们永恒的爱情，我还是想要与你走过岁月的地老天荒和海枯石烂，我俗不堪言，可我爱的真挚。

　　不知不觉脸上湿润一片，我打开小的包裹，是一张张便利贴的纸，像是在墙上撕下来的，我抽出一张，正面的字迹居然是我的，我才想起来，这是我最初暗恋你时，每天早上送你早餐附带的便利贴，你居然都收藏起来了。

　　上面写着：星期二，阴天，三木学长放学后记得拿抽屉里的伞喔，不要嫌麻烦，要是淋湿感冒了，我还得你买药吃，所以乖乖吃早餐，一定带伞！！！

　　结尾还画了个凶的颜表情，丑不拉几的，我忍不住想笑，自己那时候有这么傻吗？

　　我翻了背面，是你的回复，你的字迹还是那么地行云流水，让人看了羡慕得想练字，你高冷地回了句：“知道了，笨蛋。”

　　我好像能想象你写完这段话之后无奈地笑容，可是你没有给我，只是自己收藏起来了，贴在墙上，我看到了一张照片，那是你房间里的墙，你居然把这些纸藏在了画里面的隔层里，所以后来被你爸爸发现了吗？

　　换成我，我估计会在院子里的树下挖个坑，把这些都放进罐子里，再填满土，果然还是我比你聪明些。

　　我揉了揉眼角，继续翻看着别的，突然翻到你背面写着：其实孔明灯上我写的是“毕业就带你去领证”，不过是写在给你看的那一面的背面，笨蛋居然没看见。

　　那我问你的时候，你还不告诉我，总是藏着坏九九，林木，你总是藏着，你总是藏着这些爱意，我控制不住的眼泪沾湿了整个脸颊，衣领上方都是湿了。

　　我靠着沙发沉睡着，泪干后醒来，已是暮色，爸爸就在我身旁视我如珍宝，他的大衣就盖在我的身上，我平静地看着他，好像一切都释然了，我撒娇地说：“爸爸，我想喝你熬的莲子汤，把莲心去了，那个苦，如果可以的话加一块白糖吧。”

　　他点头去厨房，有些欣慰又有些欢愉，步伐轻快，我在等待间把东西都收拾好了，这幅画就挂在我的床头，便利贴不粘了，我就铺在桌上，父亲把汤给我时，我笑着接过它，滚烫地让我瞬间温暖了，我握着他有着厚茧的手说：“爸爸，我很爱你，你出去吧，我喝完就给你送下去。”

　　“好，小西，爸爸也爱你。”说完他便俯首摸摸我的头发，我还他一个灿烂的微笑。

　　加了糖之后，确实很甜，我哑声哭着把莲子汤喝完，越到后面，甜愈来愈咸，齁入心间。

　　月色长凝，有人夜里点灯，也有人晨间熄灭。

　　不等了，我只想见你。

　　林木。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