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山迷踪》彼时花开不记年

21、聪明人对聪明人

　　古刹之中每两层之间的阶梯并不算长，然而楚留香与上官无极却走得很慢，慢的仿佛这短短的几十级台阶，要花上一辈子的时间才能走到尽头。
　　对于廉贞所说的那位“老朋友”，他心里已有了一个猜测，只等着亲自去验证了。
　　楚留香二人的脚甫一踏上最后一级台阶，一个并不陌生的声音便悠然响起：“两位怎么走的这样缓慢悠闲，倒叫我等的颇有几分不耐烦了呢。”
　　楚留香闻言微微一笑，拱手道：“先生别来无恙？”
　　他没有猜错，所谓的“老朋友”，就是之前竹林中吹笛设陷，后来又半夜提点他们小心行事的白衣人。楚留香之前便知道他一定不是个简单的人物，但却没想到，他就是北斗七星中的天权星文曲。
　　文曲清秀俊逸的脸颊上闪现了一个波澜不兴的笑容，依旧是彬彬有礼，真是应了他名字，一个文绉绉的书生模样。
　　“你们果然没辜负我的期望。我早就知道，你们一定会活着来到我面前的，看来我并没有看错人。”
　　“承蒙先生错爱，楚某也只是侥幸得以活到今天。”
　　文曲轻轻摇了摇头：“不，楚香帅不必客气。明人面前不打暗语，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而我文曲，这一生最喜欢的就是与聪明人打交道。所以我一直不想让你死在别人手上。”
　　上官无极看看这言语间听上去风平浪静，你来我往，实则暗流汹涌，各怀心机的两人，突然间有种错觉，仿佛这两个人是站在镜子两端的同一人，举手投足，一言一行都如此的相似。
　　她忍不住悠悠的叹了口气：“莫怪先生说自己最喜欢聪明人，这普天之下，岂不是只有聪明人最喜欢聪明人？正所谓‘惺惺相惜’，不外乎就是这个道理。”
　　楚留香与文曲闻言皆看向她，眼中流露出些许讶异，几分赞赏。
　　男人对待一个可敬的敌人，有时甚至会像对待一个最志趣相投的朋友一般尊重与赏识。这种感觉，是一种极其微妙，只有男人与男人之间才能不言而喻的默契，因而他们往往会认为，身为女人，并不能理解他们之间的这种明了。
　　而楚留香与文曲两人之间正是这种敌对却又互相欣赏的奇妙关系。
　　虽说俗语云，“道不同不相为谋”，然而像楚留香与文曲两个举世难得的聪明人，何尝不是曲高和寡，暗地中有些寂寞呢？因此碰上一个同类，尽管立场相对，却还是不由得生出些许“英雄惜英雄”的味道。
　　然而这种难以言说，按理应该是不被女人所了解的微妙感觉，却被上官无极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在三言两语之间轻易道破，怎能不让他们对于这样一个冰雪聪明的女子刮目相看，暗中赞许。
　　这世间如伊般了解男人，懂得男人的女人，莫不也是值得男人这样的高看一眼？
　　文曲眼中浮现了些惋惜的神色：“像你们俩这般妙人，叫我怎么忍心下手？”
　　楚留香摸摸鼻子：“先生不必自责，所谓各为其主，先生又何必为了不相干的人而伤神呢？”
　　“是啊，各为其主，就请两位多多包涵了。”文曲轻吐了口气，像是有些释然。
　　楚留香淡淡的笑了一笑：“无论别人做什么，在下也不会轻易动怒甚至心生怨恨。因为楚某向来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这世间，任何人做的任何事，都必然有他自己的苦衷与道理，无谓多生怨怼，徒留事端。”
　　文曲也笑了：“我早知楚大侠睿智，真是叫文曲惭愧了。既然如此，先礼后兵，我们就拳脚上见真章吧。”
　　楚留香不再言语，只是打开纸扇在胸前轻轻地摇了起来。
　　虽然楚留香看上去一副风平浪静的淡然，上官无极却知道，他此刻浑身都已经紧绷起来，整个人处于一股蓄势待发的紧张与兴奋之中。
　　这一路上风波不断，上官无极却从未感觉到楚留香这般认真的对待过任何一个对手，而在这文曲面前，他却像是一个见到了新奇玩具的孩童一般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足见他对文曲的重视。
　　而文曲何尝不是如此。一股看不见的杀气自他身体深处腾腾燃起，已经很久没有人让他如此严阵以待了。他欣赏甚至喜欢楚留香，就像是欣赏和喜欢自己一个知己挚友，尽管他亦知道今天两人即便不拼个你死我活，也势必要分出个高下优劣，但这实际的态势，却丝毫不影响他对楚留香的这种欣赏与喜欢。
　　两人不约而同的做了个“请”的动作，就见两道快的让人根本看不清的影子一跃而起，一根翠绿的笛子与一把竹骨的纸扇便在半空中“啪”的一声相击在一起。
　　上官无极默默地退到一边的角落，她知道这次她一点也插不上手。这是两个惺惺相惜的男人之间的对决，她所能做的唯有静静旁观，再无其他。
　　楚留香与文曲两人不知道是刻意相让还是确不忍对彼此下重手，只见两个人影从半空到地上，再由地上到半空，一番纠缠，却像是花拳绣腿，谁也没有出过狠招下过杀手，都似乎是在避重就轻，又似乎是在等待着更好的机会。
　　终于，机会来了。
　　趁楚留香如鸿雁般一个旋身腾起，胸前全无防备之际，文曲的竹笛直探向他的胸口。
　　其实楚留香此举只不过是诱敌之计，见文曲果然中招，半空中一个仰身，足尖在壁顶轻轻一点，倒挂金钩般堪堪躲开文曲的竹笛，一掌袭向他暴露于自己面前的小腹。
　　文曲此刻一口气吊在胸口，既放不下来，又再没多余的气力向上跃起躲避，唯有生生的接下了这一掌，一时间口吐鲜血向下坠去。
　　然而文曲并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就在这还来不及眨一眨眼的一瞬间，文曲执笛的一手还不曾收回，另一只手便乘着下落时与楚留香的一个错身，结结实实的击中了楚留香的左肩头。
　　楚留香这招乃是兵行险招，为的是险中取胜，因此一招既出，本就没有了任何躲避与还击之力，更加想不到文曲在这生死悬于一线之间还有余心余力反击，在接下这一掌之时心中也不免安慰：这个人果然值得自己全力以赴！
　　两个人负伤在身，落地时皆有些踉跄，却都还是勉强站住脚跟，谁也不肯松下这一口气。
　　“楚大哥！”上官无极冲上前去扶住楚留香，脸上难掩担忧焦急的神色。
　　楚留香嘴角缓缓流下一行鲜血，摆摆手示意她不必担心，又抬头看看情况恐怕还不如自己的文曲，拱手道：“先生果然好身手。”
　　文曲脸上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楚香帅实在客气了，文曲认输了。”
　　楚留香暗中运功压住体内的气血翻腾，却难掩略有些苍白的面色：“这么说，先生是肯放行了？”
　　文曲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此刻恐怕由不得我不放行。只是，楚香帅还记不记得当初在竹林我曾提醒过你们什么？”
　　楚留香脸色微变，但却还是压抑着不曾表露：“莫非先生又想提点在下什么？”
　　文曲咬牙挺住摇摇欲坠的身体，缓缓说道：“即便是聪明人，也难免会做一两件糊涂事的。然而你却已是第二次犯错了。”
　　楚留香不动声色：“而在下却始终认为，他们二人不是那么容易便会把自己的性命拱手让人的。”
　　文曲微微一笑：“希望如此。”说完，走到窗边，不知启动了什么机关，楚留香二人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文曲便像是见到清晨第一缕阳光的鬼魅似的奇迹般的消失在两人面前。
　　上官无极抓紧楚留香的衣袖，满面的忧心忡忡：“楚大哥，我听他话语间，像是在提醒我们什么……”
　　楚留香一个字一个字的轻声道：“胡、姬、有、难……”话音还未落地，忽然从口中喷出一口鲜血，膝盖一软，一条腿便已然跪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