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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纵使相逢应不识(上) ...

  •   天津自下了雪之后气温低得比去年更甚,呵气成霜,冰冻三尺。胡安从前并不觉得天津原来这样冷,又或者是说烟花柳巷是没有冬季的。他常说女人的身体是最暖和的,简直要比公馆里头的暖炉开到最大都要暖,特别是说起话来,喷散出轻轻柔柔的气息往脸上来,仿佛抹了一把热毛巾。他有时一天抹上好几把——但也是从前的事。“从前”却是什么日子?是几年前,个把月,亦说是前几天,总之是他和爱佳订婚之前。

      他绝不是说不爱爱佳。爱佳是极好的一个女人。他不需去了解她,揣测她的爱好、性情,她是可以让人一目了然这是一个真诚善良,长相非常温柔的女人。她永远低着圆圆小小的脸,睁着怯懦的眼睛来看人。胡安头回见她竟是在她的成年礼上,因她的寿辰家中请了许多人来摆宴,摆上了流水席,她坐上一张最大的桌子上,她父亲要是叫她,她就把头抬起来,和人对望一眼,那一眼很长,仿佛要把人脸上的各种神色全端详清楚。胡安便是这样认为。他在一阵阵噪杂之中去祝她生辰快乐,他站起来,在众人的凝视中走了过去,他在别人的凝视中也凝视着爱佳,他看见了爱佳清白的脸,上面什么颜色也没有,白的像玉一样的皮肤,黑的发青的头发挽成一个小圆发髻,她仍穿着那样老式的盘扣毛领斗篷,里头搭了一件旗袍,像是绿色,浅的干净的,像是湖水一样的绿色。他记得这样细,是因为后来爱佳与他说话时,那样用力地拽着自己的袖扣处,在上头打了一个又一个的圈,他仿佛听见了涟漪泛起的声儿。

      爱佳是一个极害羞的人。胡安第一回握住她的手时,她的手竟一阵阵的发起抖来,胡安越握得紧,越抖得厉害,索性他不敢握了,才撒开来,爱佳却在那道起歉意:“对不起。对不起。”那时是刚看完戏从戏院里头出来,正等人从家里头开小轿车过来接,等得慢,她又畏冷,于是站着在雪里头打颤,胡安便抱着她肩头取暖。她后来把手又伸过去,反把胡安的手握住了,胡安低头一望,爱佳正噙着满眼清水望他。他一见,笑了:“是这雪把你冷哭了,还是罗密欧死了,把你气哭了呢?”爱佳非常沮丧:“罗密欧为什么自杀?”胡安道:“为了爱。”爱佳又哭又笑道:“呵!没听说过为了爱去死的——那么是你你会么?”雪细细地,打在俩人的脸上,那是他与爱佳第一次说到如此深层面,又或是如此悲哀的话题来。胡安一转眼,看见小轿车踏着雪开来了,坐上车前,他对爱佳道:“我不会。”

      之后的日子,他常常约爱佳见面,也可以说是他父亲替他举办的约会。他父亲常要求他带爱佳去一些她从前未去过的地方,如西洋咖啡馆、新兴的成衣店、又或者是电影院,那和戏院大不一样。后来爱佳头一回去,看完后她问胡安:“那里头的人怎么演了之后却不下场来呢?”胡安又笑了。于是他又带着她去许多地方,几乎每日他都从家中出来,便立即乘上车直奔她的家中去。即便下着细雪也得与她见面,那会儿也常下雪,她有时戴毛领子,有时便不戴,只露着脖颈来受冻,后来胡安一次看着她细白的颈项怔了好一会儿,方摘下了自己的毛领子为她戴上了。爱佳自此戴了很长的一段日子,一直到她与他结婚之后,再不下雪了才真正摘了下来。有一次胡安请爱佳到西餐馆去,有一个戴礼帽的男人走近来请爱佳跳舞去,还未看见胡安正从柜台边大步地走过来便又退下去了。爱佳笑道:“他看见我穿这样的衣服,就知道我哪会跳什么舞?”她是指自己身上这件夹了厚棉的,直垂到脚踝处的暗绣淡绿旗袍。胡安只是淡淡地笑了。但胡安是绝不带爱佳到舞场去的,以她的家庭氛围亦不允许她踏入那样“不入流”的场所。里头多了去金发碧眼的男人女人,跳舞拥抱、举手搭肩皆是常事,一时兴起还演起亲吻的戏码,胡安觉着爱佳要是看见这场面,指定又得羞涩地发起烧来。再后面的日子,大约仅仅是半个多月后,胡安便常常往爱佳家中去了,去喝一盏茶,坐着与她父亲聊聊天,直聊到傍晚才乘上车回家去。有那么一个晚上胡安出了宋家大门直到大街上走,挥来一辆人力车,人力车还未到跟前,宋家大门内急急跟出来一个人,是爱佳父亲的账房,亦可说是宋家的管事,他非常尊敬地叫住胡安:“胡少爷,请您等等!明日中午爱佳小姐约您去看样布。”

      胡安已经乘上了车,灰蒙蒙的夜色中,他像是对账房点了点头。实际他不知自己为何会点下头,在他活着的一些时间里,他常常不知道自己应承了什么事儿,遗忘了什么事儿,在糊糊涂涂里度过日子是胡安一贯的本事。车夫很勤快,不一会儿就把他拉到了他自己的家里,胡家一朝落败在天津内已人尽皆知了,胡安递给车夫一个大银板,车夫很规矩的往口袋里摸索了一番,找出零钱来还他,从前胡安从没收过这样散碎的钱,如今他接在手心里了,却觉得原来这样重。人力车一走,他抬眼一瞧,父亲正站在大门前送客,他认得那是与胡家有过生意往来的金商,他看见了胡安,好歹叫了一声“爷”,在这几年他确实没少给他店里头进账。

      金商乘车走了,父亲却仍在大门那儿等着他。胡安一拍长褂子上的雪花,点了头便跟着他父亲进了门,家里头现在少有人伺候了,毛领子脱下来也拿在手上。往堂屋里头走,暗暗的,白光灯只安在最大的一间客厅里,其它屋子还用烛火,那烛火暖到让胡安想起来一个人,她可是怕冷的,一想到冷,又想起来手上的毛领子像是她戴过的,所以物件有时真载着飘渺的记忆。直至父亲压着声喊他:“胡安!”他如梦惊醒,回过神,父亲正瞪着他:“宋家的意思是开春之前。”胡安问:“开春?”父亲道:“开春后的好日子少,也忙活。”胡安又问:“什么是好日子?”他已然不知道自己如何来询问了这样一番糊涂的话。无非是分明的事了,从没有隐瞒,父亲亦不知他为什么问,所以便不答。烛火下,父与子对望了一眼。胡安的一张脸仍是没有神色的,又或者是他的记忆仍飘渺着,不知在哪一个遥远的层面上。

      天津的绸布店少,爱佳说她们家里头指定的实际也就那么一家,从苏杭开过来的,绣花精细巧妙,可打的样式也多。她说那么些话的时候胡安觉得她的神情是模糊的,看不出来她是欣喜或是畏惧,后来的很多日子胡安都这么想,因为女人的脸是最无可捉摸的。那天也下着雪,车子越开越晃得厉害,胡安看见爱佳掀起车帘瞧外头的热闹,实际外头也瞧不见什么热闹,雪里头零零散散摆了几个摊面,人缩着脖子往里头钻,真像就地筑起一个防空洞。于是爱佳道:“我看不见卖栗子的摊位呢。”胡安问:“你爱吃栗子么?”爱佳道:“爱呀。”后来也少见她那么坚定地说爱一件东西。胡安当时还偏要下车去找一番,爱佳即便拦也拦不住,只得他去沾了几朵雪花回来:“原来真没有。”

      胡安从未和女人打过样布。即便是母亲和她也没有,如今却和爱佳这样的女人来了,和这样一个相识不久的、他从未说得上是喜欢的女人来,来挑选这样细碎的花样、类比着颜色,朱红艳红柳红无非都是红——但别有意头。爱佳她唤来一位中年女人,双手做着拘,春风满面:“大气的无非是牡丹、玫瑰等图样,讲究喜庆些的您到可以挑挑喜鹊或龙凤这些图样,都有样子您看。”爱佳抬起眼来,看一眼胡安,却不说话。只等着胡安说道:“都有什么样式,请拿来看看。”她方低下来头,胡安便去把她的毛领拢紧,又道:“到那去看看。”指的是一个柜台前,上头方方正正摆了好几种花样的布匹,有其中一角皆是烟粉色,布面均点了梅花。爱佳一怔,只是笑道:“那个颜色不行呀。”于是胡安又惊醒了,他仿佛又忘记了自己正与爱佳在一起。

      看久了,便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了。胡安眯了眯眼准备往外头走,他低下身来对爱佳道:“我透透风,你先看着。”一扭身,他出去了,边走边从褂子里抽出来一根西洋烟,仍是上回他去广州带来的,那是漫长的一个月,一同带回来的还有很多沉重,亦或是说贵重的东西,其中一件他带在身上了,正放在他放烟的小口袋里——是一块金怀表。他掏出来看,呵,还滴答滴答转动着呢,他觉得这声音听着真难受,就想把表往雪里头扔,但撒不开,好歹扔出去了,他走了两三步,又给捡回来了。他常做这样的事儿,以前扔的是真金银,雪花一般扬出去,但那东西是捡不回来的。

      进了店内,爱佳正端坐在一处皮沙发上,身边坐的是那位把生意经念得倒背如流的女人,她张了嘴便停不了:“绣花的样式大致就要这几个图样。寝衣也需至少两套,再说头几天的衣服也得喜庆,不要艳色,便选粉色,橙红色的。哦,对了,到婆婆跟前去上茶,最好选一套正红色。”爱佳暂且打住她:“请您稍候——”便低下去头,和她说了一番什么胡安也全然听不见,无非是谈论他母亲是哪一年逝去的。胡安只是举起手闻了闻,闻不见自己身上的烟味了再过去,到爱佳跟前他坐下来,和爱佳坐得近,几乎肩头紧碰在一起,爱佳起初会坐远些,但如今不会,任由他依过来,和他说着话:“你觉得哪个颜色好?橙红会更喜庆。”胡安只是笑道:“粉色好些。”爱佳也笑了:“你原来很喜欢粉色。”胡安问道:“你不喜欢么?”爱佳道:“不像你那么喜欢。”而后胡安便站起来了,他不知怎地随手一指,便扬言:“你不如请个人来做意见,最好是女人,和你穿一样颜色的,大概会给你个意见。”爱佳又笑了,她说真是个好法子,于是就学着胡安伸出手来指,却指着门口,好一会儿,一位身姿高挑的女人匆匆地走了进来——她是独自来的。方才胡安出去抽烟,外头的雪似乎又大了些,于是忽地扭回脸来看见她时,只留意了她领口上,轻薄的袖口上也落了一层淡淡的白,因为穿着墨绿色,更显得水渍深。她正在那低着脸擦拭,爱佳却喊她:“您好!”胡安不知为什么怔了怔,胡乱地又指了一个人:“请她来问问。”爱佳道:“她却不是穿绿色的。”胡安不讲话了。爱佳仍要呼唤她,总算唤得她抬眼一瞧,胡安正望着她,她也不望爱佳,只望向胡安。

      胡安已很久没见过这张脸——这张曾在过往许许多多个日夜中与他相视共眠的脸。像是近十天、又或者是个把月,总之是细一回想便算得出来的日子。在那一眼之前,胡安本以为再不会与她见面了,毕竟上一次分别她红着眼道:“您从此再不要来见我。”她是为什么哭?只记得他喝醉了酒,硬拉着她往雪地里钻,俩人争执、面赤,最后决裂:“你如今见我败落了,恨不得飞快地去找下家,我舅舅多合适?”之后说了什么也记不清,到底是一些不入耳的话,冰天雪地里,唯一清楚是俩人通红的脸,高扬着谁也不放过谁。直至她咬着牙,总算低下头来去拉他一把,他却一扬手,“碰过他的手不必再来碰我。”她便僵住了,好一会儿没声,最后一扯脖颈扯下来一块金怀表,那是他送她的,戴起来直垂到心口下,当初他送给她时:“这可像我们——长长久久!”

      那是俩人最耳鬓厮磨的五年。胡安因她和莺莺斩断了联系不说,把大把钱票金银送入她怀中不说,更不必谈对她那些细碎的照应,别出心裁的种种心意。相识第三个年头,胡安二十三岁,按父亲说年少正当时,得出外历练一番去。他要坐船的前一天晚上还奔她那去,即便半夜里也顾不得休息,只知道她又生了好大的病,好药都得经过自个的手送到她手里,坐到床头问:“你今日身体怎么样?”她是最容易消瘦的,那会儿脸颊已经都瘦到凹下去了,张着嘴还只笑道:“您何必来呀?”他当听不见,只管握住她的手一块坐到天明,她的手也冷,冬天更像握住了一块冰。隔日起来冰融了,冰水却融到胡安手心里了,他自那天后也病了,还管什么历练去?他一向做个“混账”。父亲也不管,他派人把船票送回去,他父亲便当众人把船票撕碎了。胡家祠堂里供的都是所谓清白的人,他父亲得知她的存在时,愤怒地扬言:“胡安死后不要入我胡家祖祠!我只当胡家从未生过这样一个登徒子!”胡安听了只顾一笑,还唤来人力车乘上去见她。她在一间交际舞场做事,可她并不会跳舞,好歹凭着一张美丽的脸讨生计,也讨得极其出色,几乎所有人都认得她,他们一遍遍唤她:“浮萍!”胡安却不常叫她的名字。他是知道她的名字是最俗的,和“如烟”“思梦”“莺莺”这样的名字无别,但她又不像她们其中任何一个人,她要比她们更出众些,更漂亮些,又或者说不是如此平庸的特质,是她性子更倔些、眉眼上扬时情意更浓烈些,那也是后来他才领略的种种。偏要分明了讲——无非是他认为她会更爱他些。

      俩人第一回见面已是今日的五年前。胡安的母亲亦是那一年逝世。正好是冬至过后的一天,得了几年的肺痨终究是治不好,那一个夜晚再也没喘过气来,香消玉殒去了。他从小无疑和母亲是最要好的,他父亲一生只娶了两房,最爱的是因难产早已逝世的正房。他母亲来做小房无非是为继承香火,所幸是争气,结婚的第一年便把他生下来了,从此安安稳稳地度过一段极其漫长的日子。后来一直操持到三十几岁,终于是患了病了,医生说病情不愈是因为长期受风寒,半夜的风可不能吹,会吹到人骨头缝里去的!可他母亲哪听得这话,他父亲不来,他母亲就留着房门等,就这么等了十几年,一朝一夕都等过去了。后来忽然有一个夜晚再也没有将他父亲等来,却等来了自个的劫数。

      胡安那日从灵堂出来,穿了一身清清白白,盘扣系得整齐的长褂子,脖颈上戴一串玉佩饰,他母亲生前把他养成了一个极爱体面的人,即便家中有丧事,要外出去也得把袖口衣领打理得方方正正,面不露疲色,一挽衣袖,一双干净的手挥出去,高傲地喊来一辆车。车夫停下来,认得他是胡家的少爷,张了嘴便喊:“爷,您到哪儿去?”胡安道:“请到安平楼去。”车夫问:“是新开的饭店?”胡安说道:“你从这条大街直走,我给你指路便是。”车夫笑道:“您直说是那儿,我看看能抄近路嘛。”他飞快地拉起了车子,路上还问:“是绸庄么?像是有个绸庄叫安平。”胡安道:“不是,我既不是吃饭去,亦不是打布去——那是一个舞场。”车夫愣了一会儿方说:“哦,倒有舞场叫那么高雅的名儿。”

      拉过一场细雪到了门前,看见了莺莺,她回回在那儿等着他来。莺莺向来是个极机敏的人,摸清了他大约几点钟来,就守住了那个时点。胡安下了车,便由她挽住手进了门,边走着莺莺还问:“您最近怎么不常来?”胡安转脸看她一眼,那时与她已相识两个年头,竟是第一次如此明明白白看她的脸,原来只是浓墨重彩的假面,红的唇齿、绿的眼皮、雪白的额下悬挂了两个像香烛灼出来的黑眼睛,正盯着他。于是他并不做回答,直上了楼,听了一片莺歌婉转,抬起眼来望一眼,细细的音乐声中忽然流过去一阵一阵低低的鸣泣。胡安见着有人倚在廊上哭,是一个低着脸的女人,她的肩头颤抖着,背对着人正止不住地抹泪。莺莺却笑道:“您说最可怜的是不是蠢女人?指望有妻子的男人来爱她,连自己妻子都不爱的男人,又有什么心去爱别的女人?”

      胡安从不懂得这些,可不知为何看着这样一个流泪的女人,他却忽地想起他父亲。他母亲逝世后,寿堂里的鲜百合往来不绝,那都是父亲吩咐送过去的,每日都得亲自去挑选最新鲜的花束,他原来是还记着母亲喜欢百合的,可这件事偏偏在她生前他一次也没有做过。于是他觉着男人便是这样的,非得等他不爱的女人离去、死去、再不复相见时,才好歹可给人一点点尊严,从前母亲在时,他可从没那么爱过她。他那时候只知道看着别人的情情爱爱来美化自个的风花雪月,却一点儿不知道自己以后也得变成这样的人。眼看着女人悲痛不已,莺莺暂且放开胡安的手,挥来一跑人跟前忙活的,她唤道:“好歹劝劝呀,人家不知道的,还以为上丧堂来了呢!”胡安听了却一怔,再没让莺莺拉住自己的手。他上前往热闹处走,寻欢作乐的人早已围起一个小圆圈,把女人团团围住了,她紧依着扶栏,原来是要抓着往下跳,边上男人女人止不住放声大嚷,不知是在嚷她生,或是嚷她死。女人把脸扭过来,已是一张洗去了颜色的脸。胡安只看着,又见芸芸众生里摇过来一把纤纤腰,摇曳生姿之间,便溜身进了人群中,忽地,叫嚷声,哭声之中胡乱冲进一阵笑声:“哎——你跳下去,是为自己跳,还是为他跳?”这一声呼喊便是千回百转的。胡安再往前,终于略过一张张模模糊糊的脸,只看见她,她正眼波流转,长眉一挑,似含无限情意——这是胡安见她的第一面。

      后来无数个日子过去,胡安永远地记念着这惊鸿一面。他那时岁数尚小,但早已见惯了美的女人,他母亲的相貌便十分优异,他已嫁出去的那位同父异母的姐姐,学生时期便因相貌获得风流的际遇——女子的风流更为难得。即便是莺莺也是美的,更不需说他纠缠过的每个女人,他是个“好色”之人,永远只看见表面的颜色。于是他只一眼,便立即回脸来问莺莺:“这是谁?”莺莺冷着声回:“哦,这是姨奶奶的亲戚,比我都来得早——您不认识么?”咬着牙,又注了一句:“可清高着呢。”胡安只问:“她叫什么名字?”莺莺道:“姨娘叫她浮萍。”胡安不免大失所望,他认为这样不俗的人不能叫这样俗的名字,是名字配不上人。莺莺见胡安不知是在看这一出好戏,或是在看人,不免提了一句:“她可比您大!”胡安又问:“今年几岁?”莺莺道:“二十三了。”她好歹懂得他一些的,他分明不爱比他大上三个年头的女人——他说这样的女人不值得爱。

      实际上,这世上的女人并不是以年龄来取舍爱的。胡安说“不值得爱”,只不过是对于莺莺这样的女人,她是只比他大一岁,但已经圆滑得令人觉得讨厌。“值得爱”的女人都是有棱角的。胡安那时便是这样觉得,依附着任何除自己本身之外的人、事物,一旦依附久了,本身的棱角便被磨平,变成一面光滑的镜子。一个男人亦不会对着一个镜子来表达爱,不会发出抗议、不会发起争斗,不会拒绝顺从的女人便只是镜子里头的同手同脚的倒影罢了,看一会儿觉得新奇,看久了是如此索然无味,以至于会生出厌恶来——这真是“贱骨头”在作祟。当下算是另一种形式的喜新厌旧,胡安别着手,慢慢地移到了戏台前。正听见浮萍在唤那女人,她的声音飘得很低,低低地浮在廊上,又游走在看客们的周围:“请你思虑清楚,没人会因为你死去就重又爱上你。”于是边上站着的每一位看客都已止不住放声大笑。胡安并不是不懂得嘲讽的人,当时却忽地喊道:“这位姐姐说了一句真理!”有那么几个人回过脸来,见是他,也算是认得这一张脸。胡家还未败落那时在天津是自有一番声名,“胡太太逝世”这样一则新闻算作轰动,登上多少流水似的报面。可胡安从不屑于什么清誉,又或者是他早已丢了清誉,因此便不必来在意母亲逝世不久,儿子却上舞场来寻欢这样的坏名声。浮萍却是唯一一个不认得他的人,当下只匆匆地望了他一眼,又立即扭身到那样一场可笑的闹剧中。最后却也不是她收的场,只是哭嚷声把管事的都招来了,好歹是把这样一个泪流满面的女人拉入了人间,最终只让她在“死去”这出戏中充当了一个凄惨的笑话。

      胡安自此便常与浮萍见面了。父亲为母亲请来人诵经,诵经完即便还下着雪的那一天,他也得冒着雪见她去。起初并不知道为何日日见面,浮萍亦问他:“您来时不冷么?”胡安回道:“戴了毛领子,系起来围住脖颈不受风,全身便不冷——你冷么?我送你一条。”因此又多了一个来见她的缘由,隔日他便亲自送来。浮萍不会跳交际舞,她在舞场中混迹的许多年一直是帮衬着一些杂事,直至成了年才来学,却是怎么也学不会了,按她的话说:“我的腿就像是两条长直的木条,只管钉在地上来走,是不会转的。”索性凭着一张脸,又因是管事的亲戚,就让她陪着人到处吃饭去。胡安知道了,又换着饭店来请她。第一次见面便问她:“我从前去过许多回,竟从未见过你。算是白去了么?”浮萍怔了怔,方笑道:“缘分使然罢——从前不是相见的时机。”胡安道:“相见有时机,那么分离有没有时机?”不待浮萍回话,他又指着外头正扬起来的细雪说道:“总之现在可不是分离的时机。”浮萍只是又低低地笑起来。有一回他又叫人开了车去与她约会,进了门才知道她伤风寒了,那是他第一次见她咳嗽,止不住,仿佛要把血都呕出来。她睁开眼,总算唤了他一声:“胡少爷,今天是不能去了。您先回去罢,免得被我染了病。”胡安坐下来,去握她手,那样冷,是他握过的最冰冷的手,他恍若置身梦中,只顾着去抓住她。见她挣不开,才安下心来,与她说起话:“你从前身体就不好?”浮萍道:“我从小就吃药呢。”见胡安不说话,她又笑道:“只有受了寒才犯病,您不用担心,过几天回暖了就好了。”浮萍的房间里点着烛火,暖暖地照在俩人的脸上,却照的浮萍的脸更清楚些。因为生着病,就不涂红的绿的颜色了,她的脸只是一片凄凄惨惨的白。胡安忽然想起了寻死的女人,于是他问她:“你认得她么?”浮萍道:“不认得,这儿的很多人我都不熟悉。”胡安皱着眉:“那你为什么劝她呢?并不必去劝这样的人。”浮萍却忽然急了:“这样的人却是什么人呢!是低贱的,不配活着的,值得被抛弃的人么?”胡安见她几乎是咬着牙说话,怔了好一会儿,方接着说道:“我从未这样说。可有些人的死是自己的选择,你留着她活着,她未必会比死去更快活。”浮萍冷笑道:“可她要是去死,没一个人来留她,她是快活的死去么?”胡安便不说话了。

      烛影下对坐着,胡安双眼穿过一片暗红正痴痴地凝视着她。浮萍当下便趁着闹脾性时一股脑问他:“您为何总把人来打量呢?都是一张嘴巴,两只眼睛,一个鼻子,我这样的人,您更见的多。怎么,您从前和莺莺在一块时,也这样看她么?”胡安道:“我不常看她。”浮萍还恼着:“是我生的奇怪些!”胡安笑道:“可你的嘴巴又不是她们的嘴巴,鼻子也不是她们的鼻子,眼睛又比她们美丽许多许多。你说,从前有没有人说过你——你不像舞场里的女人?”浮萍又生气了,正想说“舞场里的女人又是什么女人”,一转念,不知怎地忽然念起他守病床前的好来,便暂且忍下小性儿来回道:“从来没人这么说。他们不像您似的,第一次出去吃饭您还问我:“你怎么叫浮萍呢”。你还记着这话么?我当时想这位小少爷可真奇怪呀!和我谈天说地便算了,又和我谈起风水名字来了,这我可怎么回话呢。我交际舞不会跳,唱曲儿更别提了,整天赔着人吃饭去,活像一个饭桶!难道我真得多读点书去么?后来我想了很久也没回您。”她说话的声音仍是低低的,可话就跟说书似的一连串从她嗓子眼里跑出来。胡安与她都止不住地大笑,好一会儿不停,终于停了后胡安方说道:“那天我还问你一句,你从前叫什么名字?”浮萍道:“我忘记了。”胡安道:“有人连自己的名字也会忘?”浮萍正侧着脸,于是烛火只照见她半边失了神色的脸,她像是回了他的话道:“是有人会忘记的。”

      天渐渐黑去一大半,朦朦胧中浮萍又醒过来,见胡安还在身边坐着,倚着床,他在闭着眼休息。可她只是一个翻身,他便把眼睛睁开了,一扭身来看着她,不知什么时候胡安已低下头去吻她的脸,她的脸一会凉,一会烫,又像是烧开的水壶,把他的脸烫的通红一片。胡安少和女人接吻,即便是莺莺也没有,他游移到她嘴边时,顿了一会儿,而后方压下去,直压得她半点不能挣脱,他的脸贴的那样近,他长绒朵似的睫毛不断地扫过她清白的眼皮,仿佛一下一下挠着痒。浮萍知道自己心里天翻地覆了一番,终于推开他时,又不肯低着脸,只扬着脸看他,半点不肯屈服的姿态。她一双眼睛也烧得通红:“我生病了,你不怕自己染上么!”胡安亦盯着她看:“染上了便和你一块儿来养病。”浮萍气道:“病入膏肓您也不怕死?”胡安不知怎地竟问她:“如果是你——你会为了爱去死么?”浮萍忽然嗤笑出声,她是这样诚恳地回答他:“我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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