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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五)告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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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子皙不是一个人跑来越国的。楚国的贵族们也来到越国,为了外交,通商。明天他就要乘着贵族们的大船回楚国去了。
他这是最后一次跑来找叔舟聊天。
“你有没有喜欢的小姑娘?”
叔舟:“……”
他们以前都是谈天说地,还没有谈过这么私密的话题。他也不会主动提起,万一让子皙觉察到自己的感情,那就什么都完了。
“我都及冠了,族中长辈经常热衷于为我张罗婚事,就连我兄长也经常问我。”
叔舟的心悬了起来。“可是我觉得,成了家有了孩子,我还怎么游山玩水喝酒念诗啊?”子皙哈哈笑了起来。
“你还叫我傻小孩儿,你自己不也是个傻小孩儿吗?”叔舟嘲笑他。
“明天我就要走了。”子皙突然毫无征兆地说。“回了楚国,就没有能和我聊天的人了。”
叔舟哽了一下,勉强扯出一个笑容,“你在楚国要是再喝酒,碰到一个照顾你的姑娘,那不就可以聊天了吗?”
“不是谁都可以和我聊得来的。”子皙转过身子。“我认识你的第二天,你说我很奇怪,和一个船夫聊《诗经》。”
“我不是和‘一个船夫’聊《诗经》,是和你。不论你是贵族还是船夫,只和你聊《诗经》。”
……
今天晚上睡觉前,叔舟摸摸口袋里攒下的钱币。说是明天要给子皙践行,可是自己一个船夫,能请他吃什么呢。
这是自己给别人家打短工攒下的,明天买一个新鲜热乎的蒸饼给他。
好了,睡吧。辗转反侧一个时辰,根本睡不着。睁着眼睛,脑子里是子皙的笑声;闭上眼睛,脑海里是子皙的笑脸。
他喜欢笑,喜欢念诗,喜欢喝酒,喝醉以后会大舌头。
他那么优秀,精通六艺,诗书礼乐,但是喜欢和自己聊天打闹。
他会带自己看星星,会送自己礼物,他说,和我聊天是正事,他说以后只和我聊《诗经》。
好喜欢他。想抱他,想亲他,想永远和他一起。
叔舟从枕下拿出那本《诗经》,闭着眼把它抱在胸前,就像抱着子皙一样。
……
楚国贵族的船就是气派,又大又华丽。越国请来了钟鼓乐队为楚国的使臣们送行。两国臣子言笑晏晏地互相敬酒,子皙也礼貌地笑着敬酒。
像一场梦一样,湖边的芦苇荡,眼睛晶亮的少年,和他一起看过的星空。
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机会再来,不知道少年对他到底是什么情感。
不敢说出格的话,做出格的事,害怕被他嫌恶。
于是在分别到来的时候自己只能像一个丢盔弃甲的战士一样逃跑。
对少年说,和我去楚国吧。凭什么?你们是什么关系?他还有家人。
对使团说,我要留下来。为什么?就算留下来能得到什么?住在这里,看着他娶妻生子,当他一辈子的好友吗?
咽下甘冽清香的酒,子皙的心里却是苦涩的。放不下他,喜欢他。就算以后再来越国,也不可能和他成为更加亲密的关系。
他说会来送行,可是我怎么没有看到他呢……
一名越国使臣刚喝完酒,放下衣袖,就看到好像有个船夫划着一条小船沿着运河划过来。
使臣揉揉眼睛,这里怎么会有条这么小的小船,而且好像还朝着他们的方向划过来了。
少年船夫放下竹蒿,卷起衣袖,双手做喇叭状朝着这个方向先喊了一嗓子,然后清清喉咙开始唱歌:
滥兮抃草滥予,
(今晚在河里掌船,是什么好日子?)
昌枑泽予昌州州,
(和哪一位同船?和王子你们)
鍖州焉乎秦胥胥,
(承蒙大人美意赏识见爱,我无比羞愧。)
缦予乎昭,
(我多么希望认识王子!今天终于认识了。)
澶秦逾渗,
(山上有树丛,竹木有枝梢。)
惿随河湖。
(您知道吗?我心里对您非常敬慕眷恋。)
楚国使臣议论纷纷,同时又觉得非常好听。而越国使臣们听了恍然大悟,有的还啧啧称奇。
越国的使臣们用越语私下交谈着:“这是哪位王子?”“还有哪位王子?在场的王子只有鄂君子皙一人啊。”
有的不懂越语的楚国使臣问道:“这船夫为何唱歌?歌词究竟是何意啊?”楚国的翻译官看向子皙,子皙说:“我来翻译。”
拿起纸笔,用楚国文字写下了歌词:
“今夕何夕兮搴洲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说君兮君不知。”
小船靠岸,没想到撞到一块石头,溅起水花淋了叔舟一身。
叔舟“啊”了一声,还没来得及抬头,就被子皙抱了满怀。
叔舟用力地回抱子皙。
只要你肯回应我,刀山火海我也去得!
他身上这么冷……子皙对侍女说,“快把那个绣花的垫子拿来。”
他把垫子披到叔舟的身上,眼眶发红地看着他说:“现在我知道了你的心意。我们虽不能嫁娶,但我愿意此生只与你同宿!”
叔舟的脸“腾”地红起来,从怀里掏出已经被浇凉的蒸饼,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本来给你买了热乎的蒸饼的,没想到浇了一身水,已经不能吃了。本,本来我也想送你一些东西……”
“你我之间,本无需礼物来表心意,”子皙心情颇好地亲了一下他的脸颊,“不过凡是你送的,我都很喜欢。”
叔舟深情地亲吻子皙的额头:“昨晚一想到你要走了,我就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气儿都喘不上来,心里堵得慌。”
子皙再次紧紧地抱着他:“我一直不敢表明我的心意,幸亏你主动向我走来。我喜欢你,管他世人眼光,我想只与你同宿,每天每天都在想……”
越国官员在一旁呵呵笑着,楚国王子在越国遇到了心上人,这可真是一桩美谈啊!
当时随行的一名越国小史官尽职尽责地记录下了这一幕,连同那首越人告白诗,并命名为《越人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