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界曼闻》塞焉

22、林齐宝与白晓毅

　　初秋的上海，天气仍旧有些炎热。段诺回上海已经好几个月了，曹燕卿也快生产了。这段时日的满足，是段诺在美国做梦也无法想到的。五年的挣扎，竟是如梦一般，变得有些遥不可及了。
　　午后的阳光晒得人有些懒洋洋的，用完饭，抵挡不住困意，段诺跟老章说了一声，就进了白念辰的房间，躺下午睡了。等到醒来，看见白念辰躺在旁边也慢慢睁开了眼，段诺问他怎么回来了。白念辰不答，只是凑上来亲他的额头，说很早之前，就想与你一起午睡了。突然间，段诺想起五年前在庄园的那几个下午，心下一酸，将脑袋埋进了白念辰胸口。两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拥在一起。
　　之后的半个月，上海滩风平浪静。段诺的德济堂也重新开张了，受几次报纸宣传，虽然不是故意为之，但诊所的人气却比开业之事翻了几番。医学协会上海分会还特意送来锦旗，祝德济堂不坠先辈英明。名气越来越大也有坏处，段诺天天看诊，几乎抽不出时间改进祖传的中药方子，看来是时候收一些学徒了。
　　九月上旬的一天，段诺照例由周小云送到诊所门口。轿车还没开近，远远就看见门口躺着一人，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般。周小云拔出枪，示意段诺待在车上。不一会儿，胡三儿不知从哪冒出来，带着几人上前查看。确认无碍后，向轿车的方向比了个手势，段诺这才得以下车。走进后细看，躺在门口的分明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段诺连忙让人小心将他抬了进去。周小云开车离去，胡三儿留下给段诺当帮手。
　　病床上的少年瘦骨嶙峋，衣衫褴褛，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逃难于此。段诺让人将他扶起，拿来一盒药膏，放在少年鼻下轻轻扇动。不一会儿，少年转醒，先是下意识地挣扎，看清自己的处境后，虚弱地问道：“您是大夫？”
　　段诺笑着点头，尽量温和地与他对话，“刚刚发现你倒在诊所门口，我让人将你抬了进来。”
　　少年看向身后扶着自己的胡三儿，不禁一哆嗦。
　　段诺连忙说道：“不用害怕，他不是坏人。”
　　胡三儿摸了摸鼻子，小心将少年靠在床头，讪讪离开。
　　“好了，就我两人了，你能告诉我，你是谁，为何会倒在这里么？”段诺温声问询，同时递去一碗热粥。
　　少年接过粥，狼吞虎咽地一口喝下，犹豫了一阵，还是挡不住段诺这张老少通吃的脸，终于一股脑说了出来。
　　少年名叫林齐宝，是沈阳附近林家村人氏，已满十六岁，但因营养不良，看上去比实际小了一点。一个月前，日军开始在东北附近的村庄大肆烧杀抢夺，东北军不作为，林家村不幸遭难。林齐宝父母将他藏在地窖中，躲过了劫难，但是父母二人却葬身刀下。临死前，林父让林齐宝逃得越远越好，不可在北方停留。林齐宝听从父亲遗命，一路南下，听说租界安全，逃进了此处，最终拼着最后一点体力，找到一家诊所，倒在了门前。
　　段诺听后皱了皱眉，还待再问，但看林齐宝十分虚弱，不忍继续，于是轻轻扶他躺下，让他暂在此处休息。等林齐宝安心睡下后，段诺为他把了脉搏，好在只是长途跋涉的体虚，并无大碍。安顿好林齐宝，段诺走出帘后，叫来不远处的胡三儿，让他去对面找秦文拿些药。很快，听说了此事的秦文跟着胡三儿一块过来。
　　“日军？”秦文低声问道。
　　“若是想讨些吃食，不至于撒这样的谎。”段诺回道。
　　秦文轻轻撩开帘子一角，细细打量了一番躺在病床上的林齐宝，点头道：“看他模样老实，不像是会编谎骗人的。可是为何一个月来，东北没有传出一点消息？”
　　段诺摇头，同样不解。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
　　很快到了午饭时间，段诺让秦文从药厂带饭过来，方便照顾林齐宝。听得有人进门，段诺以为是秦文回来了，正要问他怎么这么快，就看见白念辰掀帘来到病床旁。
　　段诺示意白念辰禁声，拉着他向外走去，“你怎么来了？”
　　“早上听周小云说你这儿捡了一个人，不放心，处理完公务就过来了。”白念辰回道。
　　在等秦文的间隙，段诺简单将前因后果跟白念辰说了一遍。
　　白念辰微微皱眉，说道：“前段时间，三哥传来消息，让我再运一批军火，说是觉得驻扎在东北的日军有恙。我看曹燕卿即将临盆，就想再等上一阵。不想，今日你先遇上了此事。”
　　“三哥？他在东北附近？”段诺问道。
　　“他的军队驻扎在北平城外，离东北较近。应是接了上头命令，东北军压下了消息。”白念辰说道。
　　“那接下来怎么办？”段诺皱眉。
　　“等政府公告。我先让人将他接去白家，有三嫂照应，应是无碍。”白念辰看向帘子后方。
　　“这样也好。总不能将他扔出去自生自灭。”
　　接下来一周，林齐宝在白家住下，在段诺的调养下，身体逐渐康复。自觉受恩于段医师，林齐宝恳求段诺让他在德济堂帮忙。段诺想到之前的收徒心思，觉得与林齐宝有缘，决定先放在德济堂观察一阵，若是合适，再问他本人的意愿。
　　许是从小到大，除了父母，再没人待自己如此之好，到了德济堂，林齐宝铆足了劲儿干活。看到段诺每日为病患诊治，只是几服药的功夫，就让人恢复了健康，林齐宝对他更是越发尊敬。
　　几天后，段诺观他踏实勤劳，又不乏聪慧，决定试他想法，“阿宝啊，你对中医一门可有兴趣？”
　　“像段医师这样吗？阿宝崇敬都来不及，哪有资格谈兴趣？”林齐宝诚恳地说道。
　　“咳，我们不谈兴趣。我只问你，可愿意跟我学习中医？”段诺决定直白问询。
　　“！”林齐宝愣在当场。这些技术自古都是藏着掖着，少有外传之说，段医师居然说要传给他，林齐宝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这孩子怎么了，是愿意还是不愿意，怎么倒像是被我吓到了？段诺心想。
　　“阿宝？”段诺叫到。
　　“啊！段医师您说的可是真的？！”林齐宝回过神，赶忙确认道。
　　“对啊，是真的，你还没回答我呢。”段诺被他问得一头雾水。
　　“愿意！愿意！我当然愿意！我...我...”林齐宝高兴地语无伦次。
　　原来是高兴傻了，段诺心想。
　　“那从今天起，你就是德济堂的学徒。”段诺宣布道。
　　“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说完，林齐宝就跪了下去，在段诺跟前重重磕了一头，倒把段诺吓得一跳。
　　“哟，华章，你这是在唱哪出？”秦文正送饭过来，就看见林齐宝对着段诺磕头。
　　段诺连忙扶起了林齐宝，苦笑道：“这孩子太实诚了，我说教他中医，他就拜了下去。”
　　“原来是收徒了！”秦文了然点头。
　　很快，整个租界都知道了四爷的恋人，德济堂的医师，段家少爷捡了个小徒弟。而段诺本人对这个小徒弟也十分满意。

　　收徒后不到一周，东北传来震惊中外的“九一八事变”，全国哗然，今年正是公元纪年1931年，民国二十年。
　　“三哥来信，东北很快就会沦陷，他所在的军队，将要前去支援。”白念辰坐在客厅中，沉声将消息告诉段诺。
　　“这个消息不能让燕卿姐知道，至少在她生产前，必须瞒下来。”段诺说道。
　　正在此时，电话响了，林齐宝的声音传了过来：“师父，曹小姐要生了！管家正派车送她去医院！”
　　段诺一听，回复知道了，马上挂断电话，叫上白念辰就往对街伯特利走去。今晚方势升值班，看见段诺二人过来，问他们出什么事了。
　　段诺问道：“曹小姐今日可有前来？”
　　“来了的，最近她都是一周检查一次。”方势升回道。
　　“不是明日才来吗？你怎么不告诉我！”段诺有些生气地问道。
　　方势升被他吼得莫名其妙，说道：“不就提前了一天吗？今日听她说不舒服，那她提前来检查也算合理啊。到底怎么了，我记得检查情况一切正常啊。”
　　“什么正常！她马上要生了，送来的车正往这边赶！”段诺说道。
　　白念辰拉住开始激动的段诺，“你先别急，这事不怪方医生。他和管家都不知道其中原委，再说这种偶发事件，也不是谁都能预料到的。”
　　“怎么这么快，检查结果显示还要等两周啊。难道跟她今日来院有关？”方势升终于反应过来这之间的关联。
　　段诺看向白念辰。白念辰知他意思，说道：“无妨，送药的事也要经过他，现在就当提前知会吧。”
　　方势升看着两人打哑谜，越发地迷惑，只听段诺说道：“你知道曹小姐是三爷的女友吧。”方势升点头。
　　“三爷因故多年前参了军，白家一直在暗中为他提供军火。而曹小姐就是两边的联络人。伯特利因常有病患与家属来往，成了两方的联络点之一。曹小姐每次产检，都会与那边联系。今日四爷得到消息，三爷所在的军队很快会面临日本关东军的威胁。我们本想先压下这个消息，等到燕卿姐生产完后再告诉她。不料她意外地提前了一天来检查，想必已经知道了此事，这才动了胎气。”
　　“竟然是这样......”一下接收了这么多信息，方势升来不及消化，想到刚才白四爷所说，又接着问道：“那你们刚才所说的送药又是什么？为什么说要经过我？”
　　“燕卿姐就快到了，我们先去准备。这事等她生产完，叫上秦文，我们再一并详说。”段诺堵了他的话，拉上人就往妇产科走去。
　　很快，陪着前来的管家扶着曹燕卿进了医院，几个护士立马推来一辆手术推车，将曹燕卿抬了上去。经过一整晚的生产，在破晓时分，曹燕卿产下一女，被推着出了产房。
　　病房内。
　　“四爷取个名字吧。”曹燕卿虚弱地靠在床头，看着奶妈抱着的女儿说道。
　　“还是等三哥回来自己取。”白念辰笑道。
　　“四爷不用宽慰我，他几时能回，我们都不知道。四爷是这孩子的长辈，又是我母女俩的恩人，能得四爷取名是她的福气。”曹燕卿坚持地说道。
　　“三嫂客气了。那我也就不推脱了。小侄女是破晓时分出生，遗传了父母的坚毅，就叫晓毅吧，白晓毅。”
　　“白晓毅，晓毅......”曹燕卿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忽然抬起头笑道：“好名字，就叫这个。来，让我抱抱。”说完，曹燕卿伸出双臂搂过了女儿，一边逗着她，一边轻声叫着“晓毅”。段诺看着眼前一幕，悄悄拉着白念辰和方势升退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

　　迎来了两位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