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天惊龙》蓝蝶月

24、知音何求 许多人琴艺

　　六皇子李从嘉的府邸同一般王公贵族比起来,从外表上看少了几分富丽奢华,多了几分清幽典雅,既符合他的身份又显出他的品性.李从嘉果然爱书如命,听说有人献来梁元帝《金楼子》一书,立刻亲自出府迎接,打一照面,三人都脸色微变,六皇子李从嘉果然就是那晚所见之人,虽然早有心理准备,王若颖还是微微一惊,现在白天看的更加分明,李从嘉一袭浅碧衣衫,那颜色通透澄澈,似有若无,更衬托出遗世独立的风华,竟是从没见过,只觉得惟有这样的颜色才能配得起他,不然任何尘俗之气.赵匡胤目光深沉,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
　　李从嘉面色微微一变,随即微笑说道:“我就是李从嘉,听说两位有梁元帝所著《金楼子》一书,可否请进府一叙?”态度谦和,丝毫没有皇子的架子.
　　当下赵匡胤说道:“六皇子太客气了,久闻六皇子礼贤下士,今日一见,真是胜似闻名.承蒙六皇子不弃,是在下的荣幸.”
　　“公子过奖了,里边请.”
　　进得府来,只见沿途奇花异草,假山池水、一亭一阁无不构思精巧,赏心悦目.李从嘉将他们引至厅堂,分宾主坐下,寒暄几句,通报姓名后,赵匡胤拿出《金楼子》一书呈给李从嘉,李从嘉顿时如获至宝,拿在手里小心翼翼的翻着,脸上渐露喜色,等一篇翻完,他喜不自禁的抬头说道:“果然是梁元帝所著《金楼子》,以为早被焚毁,世上再无此书,没有想到两位手中竟有此珍贵之书,不知要价几何?”他素喜读书藏书,不惜重金收集,见到心仪已久的书籍断无放过之理.
　　赵匡胤欠身道:“在知音眼中,此书可谓无价.若落入俗人手中则一钱不值.素闻六皇子爱书如命,不惜重金购求书籍,并将之印刷保存,使之不致失传.真是天下读书人的福气.这本《金楼子》能被六皇子收藏,也是得其所在.在下亦是爱书之人,断不会以书籍谋利,这本书在下愿献给六皇子,分文不取.”
　　“那不行,好象我是依仗权势强抢似的,你还是说个价钱吧.”
　　“如果六皇子一定要以金钱衡量这本书,那就恕在下不能把书留下了,方才我已说过,此书只赠知音,不用来牟利,免得亵渎了此书.”
　　“既然这样,看两位确是爱书之人,书之知音.”李从嘉沉吟道:“两位既不愿出授此书,我也不能白要,这样吧,你们有什么别的要求,只要我能做到,决不推辞.”
　　“是吗?”王若颖大喜,“听说六皇子藏书冠绝一时,其中有不少久已失传的珍贵书籍,不知能否让我们一饱眼福?”这个要求看似不高,但以李从嘉藏书之多之珍贵,能否应允她还是没有把握.
　　“这有何难.”没想到李从嘉爽快的答应道,“难得遇到知音,欢迎两位随时去我的书房.还希望两位能多留些时日,也好向两位多多请教.”
　　“不敢当.”两人一齐说道,事情竟然这样顺利,当真意想不到.
　　光润滑腻、圣洁似玉的纸张,墨色如漆、香气四溢的廷珪墨,造型奇妙、鬼斧神工的宝石砚山,李从嘉的书案上,摆着各种精致的文房宝物,件件都是读书人梦寐以求的珍品,给坐拥书城带来更多乐趣,赵匡胤和王若颖做梦也想不到会有如此阅读境界,一杯茶,一卷书,远离世嚣,人生仿佛可以永远如此安宁.
　　“六皇子真是超拔脱俗,不染凡尘.”王若颖忍不住赞道.
　　“王公子过奖了,我一直觉得书中的乐趣是无穷的,在书里会觉得世界是那么美丽.超然于浊世之外,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天地”
　　“的确,书籍可以使人忘却现实,能给人豁然畅通的喜悦,也能使人心情平静,抚慰心中的忧虑.”王若颖完全同意.
　　“我不这么认为,读书的目的应该是为了吸取知识和历史上的经验教训,提高自己的能力.书上的东西不用来学以致用,济世安民,就算读再多也没有用.”赵匡胤说道,在他看来,空有满腹经书不派上用途简直是暴殄天物.他酷嗜观书,行军打仗时也手不释卷,为的就是广见闻,增智虑,更好的用于实践.
　　“赵公子所言差矣,如果为功利目的读书,就失去了书的意境,乃读书最下乘境界.”李从嘉毕竟是皇子,说话直来直去,没有任何顾虑.
　　“每个人的想法都是不一样的,各人有个人的乐趣,不能强求一致.”王若颖婉转的说道,“有什么能比泛舟书海、浑然忘俗更令人愉快呢.”
　　“王公子所言真是道尽天下爱书人的心声.”李从嘉大有书逢知己的感觉,他敏锐的感觉到面前的两人决非寻常之辈,赵匡胤器貌非凡,英华隐现.王若颖眉目如画,周身有种恬静的气质,让人心旷神怡,只是总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这二人难道只是为献书而来,李从嘉暗暗想道,面上却丝毫不动声色.
　　正说着,婢女送上茶来,那女子眉清目秀,容貌佳绝,没想到李从嘉府中连一个小小的婢女都如此脱俗,李从嘉介绍道:“她叫凤儿,专管书房之事,两位有什么需要,只管吩咐她.”
　　“不敢.多谢六皇子.”两人欠身谢道.
　　茶香袅袅,这茶与普通茶水迥异,乳泛汤面,与熔蜡相似,入口甘美异常,“此乃建州乳茶,号曰‘京挺’.”李从嘉简单的说道.
　　“原来是贡茶,难怪与众不同,多谢六皇子的盛情.”
　　“今日既得好书,又得知音,真是人生一大快事.此书难得,我定会妥善保存,使之流传后世.”
　　“有六皇子这样的惜书之人,相信大唐文化一定会繁荣昌盛,生生不息.”虽然不太赞同李从嘉的避世之道,但不可否认在文化上,他绝对是无与伦比.这一点赵匡胤是心悦诚服的.
　　李从嘉的府邸清幽怡人,每一处都象是一幅绝妙的风景画,处处体现出主人的高雅,又不失其身份.清晨漫步在这样的地方,真是一种美妙的享受,王若颖走着走着,忽然听见晨风中隐隐传来悠扬的琴声,不觉循声而去,琴音清澈,像汩汩的清泉汇入江河,继而又由浑厚转入轻柔,仿佛流云盘旋在高山之上.王若颖循着琴音来到一座精雅的琴房,房中陈设着各种乐器,一望就是难得的精品.
　　李从嘉端坐案前,神情专注,全身心投入其中,弹奏出一个又一个动人的音符,室内飘荡着似有若无的檀香,如梦如幻.
　　一曲终了,王若颖从沉醉中醒来,才惊觉在门前不知站了多久,李从嘉也抬头看见了她,微笑着问道:“王公子可听出我刚才所弹的曲目?”
　　“巍峨高山,滔滔流水,如果我所料不错,应是俞伯牙为知音钟子期所作的名曲《高山流水》.”
　　“不错,正是《高山流水》,你觉得怎么样?”
　　“六皇子琴艺高超自不必说,只是琴为心声,《高山流水》原为知音而作,可听六皇子弹来.却隐隐有知音难求的慨叹,不知我说的对不对?”
　　李从嘉看着她,半天不说话,忽然笑道:“王公子真是妙解音律,还从来没有人说过这样的话,看来我下次再弹,就不会有刚才的心情了.”
　　“我只是胡乱猜测,六皇子不必认真.”
　　“不,你说的很对.我在弹奏这首曲子的时候的确有你说的心情,在旁人看来,我生于皇家,富贵已极,该是心满意足,没有任何烦恼的.可谁知身在帝王家的悲哀.”李从嘉脸上浮现一层忧郁.
　　王若颖不语,宫闱内部,危机四伏,手足亲情,终究抵不上金灿灿的皇冠.就算无心去争,也避不开风波旋涡.李从嘉以文化避世,只怕也未必能独善其身.
　　“算了,这些烦心事就不提了,省得你也心烦.看你精通音律,能不能弹奏一曲,让我一饱耳福.”
　　“只要六皇子不嫌难听,我就献丑了.”王若颖大大方方坐上去,纤指轻拨,逸出悠扬的琴音,琴声缓缓流淌,奏出升平乐曲,喜悦欢乐,令人沉醉其中不可自拔.
　　“好,”李从嘉不禁拍手,她的琴音中有温暖的感觉,温和淡雅,真正的悦耳怡人.许多人琴艺绝妙,但听起来有音无情,难达上乘境界,而她却做到了.
　　“王公子一曲太平调如同天籁之音,李从嘉佩服.”
　　“区区薄技,班门弄斧,让六皇子见笑了.”
　　“不,你的琴声的确不同凡响,曲由心生,王公子若非心如朗月清风,断不能弹出如此琴音,让人心生暖意.”
　　“六皇子过奖了.”
　　“这样的琴音我恐怕无法弹出,想必你一生顺遂,才能有如此喜悦之情.”李从嘉似乎有些羡慕.
　　“这一点六皇子可猜错了,从小到大,我经历过的坎坷是常人难以想象的.好几次都是九死一生,好在我还是活过来了.”王若颖平静的说道.
　　“简直难以想象,你经历了那么多,还能保有那样平和的心境,弹奏出充满温暖和喜悦的音律.”李从嘉有些不信.
　　王若颖露出温暖的笑意:“虽然经历过不少磨难,但上天也给予我很多,要懂得珍惜,用一颗感恩的心去面对,自然会对人生充满希望,达到平和的心境.”
　　“王公子真是豁达之人,相形之下,我倒是自寻烦恼了,人生不可能是十全十美.”
　　“虽然不能十全十美,我们总要尽力做到没有遗憾.”
　　“对了,”李从嘉话锋一转,“我总觉得你很面熟,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皇家庆典的那天,我们曾有一面之缘.”那一面让人印象深刻,过目不忘.
　　“原来是这样,你觉得那晚的《霓裳羽衣曲》怎么样?”
　　“至善至美,每一个音符都能让人感受到盛世太平之音,也惟有那样的时代才能创出那样的乐曲.只不过原曲的结尾应是渐渐缓慢下来,飘然逝去.那晚所听的却是急转直下,突然停止.不知道为什么要作这样的改动.”这样急促的结尾是否有什么预兆呢.
　　“王公子真是行家,不错结尾是有改动,我觉得这样的改动更好,更能打动人心.”李从嘉兴致勃勃的说道,“那天听了《霓裳羽衣曲》后实在感觉意犹未尽,我一个人骑着马踏月而归,回来后写了一首词,你来看看.”说着取出一卷书稿递给她.
　　王若颖接过展开,是一首《玉楼春》:
　　晚妆初了明肌雪，春殿嫔娥鱼贯列.凤箫吹断水云闲，重按霓裳歌遍彻.
　　临风谁更飘香屑，醉拍阑干情味切.归时休放烛花红，待踏马蹄清夜月.
　　“好词,”王若颖赞道:“语句柔美,清新淡雅,不加雕琢,读来赏心悦目,六皇子才华横溢,当世恐无人能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