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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张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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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家,方易骨还是搬了凳子等在了窗边。
等月亮爬上枝头,时针指向十二点,古老板又出现了。
十五分钟后,古老板再次离开。他前脚刚走,方易骨就跟上了。凭记忆到了昨天把耐克男撂倒的地方,方易骨蹲在地上,果然摸索到了那把冷冰冰的锁。
她打开手电,目不转睛地看了起来。上次只是粗粗扫过,而这次她细细看来,越来越觉得这锁的样式有些眼熟。
身后脚步声渐近,一道光照在脚下,一胖一瘦两个人匆匆走来。
方易骨站了起来,抬头望向马丁靴。
他依然面无表情,似乎没有丝毫情绪波动。眉头平展,唇线不曲不折,仿佛是拿尺子画的一样。
方易骨猜不出他的想法。
倒是一旁的耐克男见了她,眉毛一下子扬起来,惊得把手电筒掉在了地上,捂嘴底呼道:“你你你你你不是昨天那个女的吗!”
说罢,还扯了扯身旁人的衣角,作势往他身后站去。
方易骨:......
马丁靴:......
“咳。”方易骨清了清嗓子,故作镇定地说出了昨晚打了一夜的腹稿,“又见面了。我叫方易骨。”
说罢,她伸出了手,自觉看起来落落大方,“怎么称呼?”
很遗憾,对面没有接的意思。方易骨视线落回自己手上,修长的手指看着有些无力。她微微拢了拢拳,悻悻收回了手。
“吴游。”马丁靴说。
方易骨还在思考哪个无油,耐克男突然又插了句:“何七哥,来人了。”
方易骨:?吴游??
何七:......
不过这下,方易骨也听见了声音。三人对视一眼,手脚麻利地一同进了她的院子,贴着墙听着动静。
分明好像才是第二次见面,如此心照不宣的默契,倒像已经沉淀多年。
待外面再次归于无声后,何七突然开口道:“姑娘。”
声音就在头顶上方,因此方易骨微微仰着脸看去。
何七抿了抿嘴,垂下眼帘,不知在看向何处。眼底的光似是被纤长的睫毛盖住,有些黯然。
“我们不是好人。”
不是好人。
末了,没有下文。
好像这么一句话,就给他整个人打上了烙印似的,断送了其余一切可能存在的遐想。
只是倏地,耐克男的神色也似乎一并暗了下去,“哥...”
“走了。”何七起身,没有回头。
这就...走了?
方易骨突然有些哽得难受,就好像...喷嚏打不出一样酸涩。
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坐上火车的旅客,满心期待正要出发的时候,人家告诉你前面根本没有铁轨,所以这旅途还未启程便终结了。
面前人的背影寡情而决绝。
不过,方易骨仍然站了起来。
没了车子,走着去还不行么。
她默了片刻,忽然说:“这锁,我能开。”
何七步子一顿。
“但是,”方易骨接着说,“我还有一件事要确认。”
何七不语,但耐克男已经迅速转过来了。
怕对面一个想多了不答应,她赶紧加了句:“明天凌晨三点半,还是在这里见。”
耐克男见何七还不回答,拼命一个劲拿胳膊肘顶他,一张嘴嘀嘀咕咕说个不停。何七终于朝方易骨点了点头,和耐克男一并走了。
一路上,耐克男猴急似的问个不停。
“何七哥,这到底是啥情况啊?”
“那女的你认识?”
“还有刚刚,她要去确认啥啊?”
“不对,她怎么会开锁的?”
“哥,你倒是说话呀。这人不会是个条子吧。”
何七好看的眉头皱起来,似是在思索,又像是在回忆,末了摇摇头,“没印象。但应该不是条子。”
...
方易骨有些头疼,一晚上没睡好。她想不通自己怎么就脑子一热把话给放出去了。
那把锁她确实是见过类似的,而且不在别处,正是在前不久她还去过的张姨家。
也是那一次,方易骨才知道张姨的腿一到阴雨天便会剧痛难忍,并且会一连持续好几日。她不能想象,也不敢想象,那是怎样的一种痛心切骨。因为大多时候见到的张姨,都是隐忍且拒人千里的。
事情大概是这样的。
仍然是许久前的一个晚上,滂沱大雨肆虐着整个村落。方易骨正从道馆走回家,远远瞅见张姨家冒出了微黄的光。
她正感到奇怪,因为这个时候一般大家都睡了。待她正路过张姨家门口的时候,突然听见里面传来“哐当”一声巨响,接着是“噼里啪啦”一堆东西掉落的声音。
方易骨一惊,忙高声唤了句“张姨”,见没有回应,便丢了伞跑进屋里去。
方易骨推开虚虚掩着的门,谨小慎微地往里走去。
“张姨?张姨?”她继续一声声叫唤着。
忽然,方易骨看到前面的房间的门口露出了两截枯瘦的腿来,她顿时感到背脊上流下一股冷汗:卧槽...这这这什么情况?
她警惕着四周,跑了过去。进了门,看见竟然是张姨趴在地上。
方易骨差点给吓跪了。
“张姨!”她惊叫道。
趴着的人没有回头,似乎仍然挣扎着要站起来,嘶哑道:“我...没事。”
方易骨赶忙上前一步把人扶了起来:“张姨!您可把我给吓死了!大晚上的您怎么不关门呀?”
她没把视线往下移,可刚刚看到的惨白仍然触目惊心,在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两条腿似乎...粗细不一。
这是方易骨第一次完完整整看到张姨的小腿,她的印象仍停留在张姨日复一日的长裤长袖的样子,裹得那样严实。
暴露着另一种无形的恐惧。
张姨没说话,似乎还是有点站不稳。
方易骨又捡起地上的拐杖递过去,小心翼翼地把她扶到墙边的凳子上,不由自主放缓了语调柔声问道:“对了,张叔不在吗?”
张姨按压着腿,脸色有些惨白,脖子上的红丝巾皱成一团,手臂上的经络好像都乌青了起来,似是在忍耐着剧痛。
随后她抹了把湿漉漉的脸,答道:“说是下大雨,路被淹了,赶不回来了。”
方易骨这才意识到张姨家里已是狼藉一片,地上到处都是污水,桌上的物品散落了一地,一把木梯直直横躺在房间正中央。
她稍稍环顾了下四周,直觉这么下去不行,便说:“张姨...我扶您去躺着吧,这里我收拾一下。”
说罢便伸手要拉张姨起来,后者似乎还是在咬着牙,过了片刻才说:“没事,你放着吧。阿历回来会看着办的。”
张姨停顿了会,面色有些尴尬,“就是...能不能麻烦你...帮我去阁楼里拿点东西。”
方易骨顺着张姨的视线看去,天花板上果然有一块方形木板凸出来,并且有移开的痕迹。
她转向地上的木梯说:“当然可以呀!是用这把梯子上去吗?”
方易骨弯了弯眼睛,同时麻利地摆好了梯子,望了眼天花板上半开的门。
“嗯。”张姨轻轻应着。
方易骨三下两下爬到了顶,移开木门,把头伸了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把木质的连环锁,中间刻着一副阴阳太极图。她正觉得新奇,有些手痒痒,却也没动。毕竟这锁放得这么隐蔽,说不定人家不想被人看见呢...
方易骨愣是克制住了想要摸上一把的冲动,双手在阁楼口边的平台上一撑。
这一撑,她发现这整个阁楼已经泡在水里了。
方易骨双臂发力,半个身子探进去,往地上一跪,而后又站了起来。她选择跪,是觉得两个膝盖湿了也好过整个屁股湿掉。
站定了,她朝阁楼口喊道:“张姨,我进来啦,要拿什么东西呀?”
脚底下声音响起:“你看看,对着窗户的那个角落里,有没有一个红色的盒子。”
方易骨张望着,瞥见昏昏暗暗屋子里唯一一抹亮色正夹在一堆书本中间,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是一个纸板盒子吗?有的。”方易骨走去,双手把它抽了出来。
水滴啪嗒啪嗒往下掉。
“嗯。能帮我拿下来吗?”张姨说。
方易骨应:“好嘞。”
她端着软得快要烂掉的纸盒,正要下去,窗外骤然亮了一瞬,接着是一阵响得仿佛要把脑袋劈开来的轰鸣。
方易骨见状又加了一句:“张姨,楼上已经水漫金山了,这雨好像一下子也不会停。其他东西要一起拿下来吗?”
张姨喃喃的声音传来:“有阿历呢...不麻烦你了。”
方易骨只好作罢,又顺着楼梯爬下来,把盒子递给张姨,挠了挠头,“好像...有点进水了。”
张姨抚着盒子的边缘,似是有点出神。方易骨只好试探似的唤了句:“张姨?”
张姨这才回过神来,说:“时间不早了,你早些回去吧。”
方易骨又挠了挠头,“那..您早些休息啊。”
完了,她便要离开,身后张姨突然又开口了:“小方,谢谢你...”
方易骨赶忙挥挥手,笑着说:“害,您这就见外了。”说罢便朝门口走了去。
顷刻,女子清澈的声音又响起:“张姨我走啦!帮您把门带上了,下次晚上记得关门呀!”
鞋子踏在雨里的声音响起,又远去。
过了许久。
张姨拄着拐杖走到门口,又推开了门,留出一道缝来。
她在门边蹲坐下来,把红色的盒子捧在怀里,盒子里一双湿透了的老式运动鞋,一张泛黄了的黑白相片,相片险些要被雨水冲褪色了去,依稀还能辨出一男一女,和两个孩子。
张姨盯着黑暗中的某处,兀自出了很久很久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