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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南烟雨 爱一个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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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每年六月中旬入梅,江南便烟雨缠绵 。初见阿娇,便是在这烟雨时节。
我犹记得初见时她的模样。彼时我乘船从京城返家,望着笼罩天地的缠绵细雨,心中懊恼——我一向讨厌这江南的烟雨,缠绵不断,比不得北国的皓月朗日。可不曾想到偏就是这江南烟雨出落了我这辈子都无法忘怀的人。那时的她着一身浅绿襦裙,撑着把油纸伞,缓步走上拱桥,在如烟似雾的雨中,美得像从画中走出的仙女。当时我便想,原来我讨厌了十几载的烟雨也可以如此动人。
惊鸿一瞥,寤寐思之。回了家中,我就央求父亲为我寻我心心念念的女子,父亲拗不过我,只得应下。不知父亲是用了什么手段,最后竟真的找到了她。江南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如此都能找到她,我想这便是缘分罢。
她是江南有名望的书香世家中的小姐,与我家也算是门当户对。只是,父亲却告知我她已有婚约。我心有不甘,一日便亲自登门拜访,希望能挽回我心中的姑娘,但被她的父亲劝退。那日后,我失望至极,仿佛心中缺了一块,日日借酒消愁。我从不知,原来有些人只需见一眼,就可以如此让人魂牵梦绕。
消沉了小半月,却不曾想一日突然传出她退婚的消息,我欣喜若狂,立时便携了媒人跑去提亲。事情进展的很顺利,两家的父母对这门亲事也很满意,我终于在梅雨结束的七月娶了我心中的女子。
成亲那晚,我看着她似江南烟雨一样温润的眉眼,觉得心就像是被蜜包裹着,又甜又软,恨不得把这世上最好的东西都捧到她的跟前。我唤她的乳名,说着我觉得我能给她的最好的承诺:“阿娇,阿娇。既得阿娇,愿用金屋贮之。”
02
每年六月中旬入梅,江南便烟雨缠绵 。初见四郎,便是在这烟雨时节。
我还未出阁时,偏爱江南的烟雨,缠绵悱恻。那日,我撑着伞,立于桥上,看着湖光潋滟,水天一色,虽是朦胧,却别有风味。
四郎就在那片朦胧中翩然出现,那时的他穿着一身月白色襕袍,哪怕远远的看不清面貌也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意气风发。我从不知,在这梅雨缠绵的时节里竟也能有如此明媚的存在。那一天,那一刻,那个人,成为我往后余生最美好的光。
虽是一见倾心,但我知我已有婚约,且这诺大的江南,再见又谈何容易。我只得把心中的幽恋藏起来。直到那天,他来了我家,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了,是他来找我了。我躲起来听见他对父亲说对我一见倾心,恳求父亲让我嫁与他时,心中欣喜若狂,我又何尝不是早已把心交付于他了呢。
那日父亲把他拒绝后,我便向父亲坦白心迹,日日磨着父亲,央求他解了我的婚约,甚至不惜以死明志。最后父亲终于妥协,只是对我说:“他家是商贾之户,虽是富甲一方,但终是凉薄无情。你嫁与他,必是要受些委屈。”
我不以为然,商贾之户如何,书香门第又如何,人的品性怎么能被这些外物所左右,更何况,那个人还是我中意的他。
后面的事情顺理成章,他在我解除婚约的第二日便来提亲,我们在梅雨结束的七月里成了亲。
成亲那晚,我看着他灿若星辰的眸子里只盛了我一人的身影,那一刻,我便知道了,这辈子我的心里就只有他了。他唤我的乳名,对我许诺:既得阿娇,愿用金屋贮之。其实我并不喜欢这个承诺,因为这个典故的结局并不好,我也不稀罕什么金屋。但是望着那双真诚的眼眸,我想,没关系了,只要是他说的,他给的,我便都信了,都欢喜了。
03
我与阿娇成亲已有三载。三年的时间里,我变了很多。
因为成了亲,我舍了京城的学业,接手父亲的家业,开始学习我原本嗤之以鼻的商贾之道;我弃了我偏爱的北国风光,每年六月中旬入梅,我陪阿娇泛舟湖上,学着欣赏缠绵的江南烟雨。
我不知道这些改变意味着什么,但我相信我对阿娇的情谊并没有变,只是有的时候我会有些倦怠,就像总是吃米饭偶尔也会觉得没有胃口。常有人劝我纳妾,因为阿娇至今未有所出,可我知道这一辈子我只有阿娇一个妻,我的心里也再容不下别人。
可是后来我遇见了容娘。
容娘是一名舞姬。我第一次看见她时,便惊叹她的容貌竟与阿娇如此相似,可是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如果说阿娇是江南烟雨,那容娘就是北国皓月。
我不知自己是出于何种原因,将容娘带回了家,许是不忍那张与阿娇极为相似的脸做那抛头露面的行当,又许是为了自己的一点私心,可我却不愿承认。
我有些不安,但是阿娇知道这件事后却没有太大的反应,甚至表示会好好照顾容娘,事实上她也确实在用心照料容娘的生活起居。这本该高兴,但是我却有些生气,气她的无所谓。赌气似的,我日日居于容娘的厢房,不再与阿娇似从前般亲密。
半月后,容娘有孕,这是件喜事,我却开心不起来,总觉得愧对阿娇,无颜面对她,便把各种搜罗来的奇珍异宝送到她的面前,当作补偿。可是几日后,我在外面谈生意,府里的下人来通报我说容娘被阿娇推倒,肚子里的孩子保不住了。震惊之余我不肯相信,阿娇不会做这样的事情,但是我匆匆赶回去,看到阿娇悔恨的神色,我就知道,是她做的。
巨大的愤怒淹没了我,那个善良的阿娇怎么会变得如此恶毒!我扇了她一个耳光然后愤然离去。
那日我走的太过决绝,都不曾回头看看。我应该回头看看的。
04
我与四郎成亲已有三载。三年的时间说短不短,但是有些事依然如初。
初成亲时,四郎为了我舍了京城的学业,接手家业;为了我开始喜欢江南的烟雨,陪我泛舟赏景。我心中自是感动,但更多的是心疼,我不愿心中的少年为了我而改变,但是他对我说:“我愿意。”
只这句“我愿意”,我一直念到如今,于我而言,这句话比他实现给我的“金屋”要珍贵上百倍。
三年来,四郎对我的好我皆记于心头,妥帖珍藏。为了能成为他的帮手,我放弃闺中喜爱的琴棋书画,开始学习管家,只盼能为他分担一些。府中的人皆赞我是四郎的贤内助,我便想我做的应该还可以,心中略感宽慰。可是有一事却一直困扰在我的心头——我三年无所出,虽然四郎说没关系,不急于一时,但我却愈感愧疚。
直至那日,四郎带回一个女子,那女子生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似是所有的光彩都集于一身,教人挪不开眼。丫鬟安慰我说那女子生的与我有八分像,我苦笑,哪里像呢?我不及她的万分之一啊。
虽是心中有些难过,但既是四郎带回的女子,我自当要妥善安置,悉心照料。自容娘来到府里,四郎便时常宿于她那里,即使我知道这是应当的,但是四下无人时心中也不免感觉凄苦,也会回想起从前的日子。
半月后,容娘有了身孕。这本是件高兴事,可我却心中酸涩。许是为了安慰我,四郎送了好些奇珍异宝到我这来,我心里收下他的心意,但是也知道没有把有孕的人晾在一旁的道理,于是挑选了几件好的首饰珠宝,亲自装好了送予容娘。却不曾想,这番好意竟是给自己引了火。
来到容娘的院外,就听见她和她的丫鬟在说些关于我的闲话,无非就是无所出,德不配位,这些话我从前也没少听,也不在意了。倒是跟在我身边的丫头气得火冒三丈,进了院与她们理论,不想她们却变本加厉,听着容娘字字诛心的话,我也逐渐升起一丝火气,不愿与她多做纠缠,我放下了珠宝,扭身想要离开,容娘却突然抓住我,一拉一扯间我竟把她推倒在地上……
容娘的孩子没了,四郎回来后很生气,我无颜再面对他。可我没想到的是,四郎打了我一巴掌,然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在他走出我视线的那一瞬间,我听见了自己心碎的声音。是啊,住在里面的人已经走了,它也没了存在的意义。
我的那个少年郎,不在了。
尾声
江南茶馆。
“前几日那商贾大户的李府起了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听说那南边的一间厢房烧的连渣都不剩了。”
“可不是。而且啊,那李府的夫人也连那南厢房一起没了,不过那南厢房原本就是为那位夫人建的,这也算是个了结了。可惜了,李老爷对他夫人情根深种,自从那位夫人去了,他也卧病不起了。唉……”
又是一年江南烟雨朦胧,却不见湖面一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