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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婆陀山的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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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陀山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的,一转眼又是三个春夏。
我从前一直心心念念着要做一个杀手加入惘生坊,可幸川早在前年时便由沈叔作保在惘生坊里挂了牌正式做了杀手。原来幸川自小就跟着他阿爹习刀,练就了一手好刀法。沈叔赏识他便带他去见了婆陀。之后幸川便正式在惘生坊挂了牌开始接生意。
幸川接第一单买卖的时候是沈叔带着去的,我求着阿娘让沈叔也带着我一起去看看。阿娘见我提出这个要求似乎欣慰很,于是我没费多少力气便让沈叔和幸川带上了我。
幸川接的那第一单买卖要杀的人是万剑山庄的少主子,那人不过是个眉清目秀的公子哥儿没啥武艺算起来也是容易得很。但万剑山庄向来慕天下英豪,门下门客甚多不乏武艺高强的人。那万剑山庄的少主子出门至少是五六人相随。沈叔知无法与他们硬碰硬,便先带着我们在万剑山庄下找了个客栈住了下来。沈叔想了个馊主意让我找了个门道进了万剑山庄做婢女。他为我编了个悲惨的身世,让我日日跪在那上山庄的必经之路上,在万剑山庄的马车路过时我将那套说辞痛哭流涕的背着,终于如愿以偿的被带进了万剑山庄。
幸川杀万剑山庄少主子的那天下着绵绵的小雨,我按照沈叔说的将山庄的一处小门打开。原本事到这里便没有我的部分了,但我闲着无聊一个劲的在山庄里闲逛没想到正巧碰上了那位少主子。他见我无事可做便遣我去书房为他磨墨,我无法拒绝只能跟着他去了书房。谁知我刚进书房便看见了一身黑衣提着弯刀躬身伏在房梁上的幸川。
我大吃一惊,但那少主子似未法觉。我的心咚咚咚如鼓槌,咽下了一口口水忐忑的看着幸川。幸川似乎没想到我会出现在这里,他提着的刀有一瞬预备放下但他犹豫了一瞬又极快的提起刀从梁上跃下。
那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见到杀人,那少主子还未反应过来便已被从梁上跃下的幸川从后面用弯刀割了喉。血液从那少主子的喉管喷射出来,甚至还溅到我身上。他尚未完全断气,甚至还未倒下他想叫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我,眼睛赤红着瞪得又大又圆。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愣在原地,幸川几步跨过来挡在我身前,又用手挡住我的眼睛。这下我的世界全归黑暗,我这才回过味来身上一阵一阵的冒冷汗脑子里全是那双瞪圆的血眼。
幸川将我打横抱起来,偷偷的从我打开的那扇小门离开了山庄。后来我们连夜赶回了婆陀山,我一到婆陀山便病了好几天连着一阵一阵的发热梦里还总是梦见那双通红的眼睛。带我昏昏沉沉三天终于有几分清明时,我发现幸川趴在我的床边睡着正熟。沈叔见我醒来松了一大口气,阿娘也抚着我的脸安慰我。
之前还一直絮絮叨叨说要做个杀手的我便从此消停了再也不提起这个事了。但我心里知道我丢了个大人,但幸好阿娘沈叔与幸川也没在提起这个事儿。只是有一次我去找阿娘却发现沈叔也在,他正与阿娘提起我说道“静凡,你无情无惧了这么多年,世人都说你狠而无心。没想道你的女儿却是这般。”娘亲没说话,我躲在门外看不清阿娘的神色。心中觉得有些沮丧便离去了。我苦恼地问幸川是不是觉得我十分没有用处,阿娘与沈叔都是顶尖的杀手我却见到杀人都害怕。
幸川摸了摸我都头,认真的我说道“阿亦不用因为这个而觉得困惑,在我眼里这正是阿亦的好处。阿亦是个好人,心善的好人。”我听他这话却也没觉得好受到哪里去,幸川见我还是不开心便给我又递了一只小坛子。
幸川是南疆人,南疆人擅蛊。这几年我没少坑他的蛊虫,他亦养成了只要我不开心便送我蛊虫哄我的习惯。他如今见我又不开心便又给我拿出了一只蛊。“这叫金蝉蛊,是取十二种毒虫于一蛊之中相斗。最后活下来的那种便成了金蝉蛊”
我好奇的打开小坛子,里面不过是一直普通的毒蜈蚣。我看着幸川他便又解释道“用这蛊,你只需将他放出去,被他咬伤的人不消一刻钟便一命呜呼了。这蛊本体也是有剧毒的,捣成肉汁混在食物中与人吃下去也是同效。”
我吓了一跳,我刚因见他杀人被吓得病了过去,他又今又给我这杀人蛊我自是不敢要的。抬手便要将小坛子还给他。他却不接,看着我道“阿亦留下吧,我知道你不会伤人如果别人要伤你他还能护着你一二。”
我听他这么讲便也不好再还给他,只能惴惴的收下。我们俩就那样并列坐着什么也没说,过了很久,到太阳溜下天际天边只剩下余晖。幸川忽然问我“阿亦,你还记得我刚来时送过你一对情蛊吗?”我点点头,顺口答道“记得啊,不过谢猷邢想要我便送给他了。”“送给他了?!”他声音忽然拔高,扭头似乎有些生气的看着我。我有些二丈摸不着头脑,“对啊……”幸川送了我情蛊后有一次我去看了谢猷邢,那日我一进门便发现墙角有只死了的黑猫吓得我够呛,谢猷邢告诉我那是前几日他的五弟弟送给他的他喜欢的紧,日日养在身边。大夫人房里的大丫鬟前日来看了一眼还提了一句不是很好听的话今日那猫便死了。我听了这话气极了,谢猷邢见我面色不好忙问我最近有什么新鲜事没有。我那时刚将幸川给我的情蛊给研究了个透彻便与他提起情蛊与南疆那一生只爱一个人不爱了便要被折磨死的风俗。谢猷邢听了倒是对那个风俗显得颇为赞同,还对情蛊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我那时已经将那两只情蛊依旧研究了个透彻又觉得自己若真喜欢谁也不会将这情蛊用到他身上。我记忆里谢猷邢极少喜欢些什么,我今日才知他喜欢那只黑猫那黑猫便被大夫人弄死了。他如今骤然提起我也没怎么犹豫便将情蛊送给了谢猷邢。
我见幸川脸色不大好,想着那情蛊到底也是他的东西便试探着问他“如不然我便去找谢猷邢讨回来?只是我许久没去见他了,如今一去便找他讨东西……”他定会觉得难过得很。我垂着眼这样想到。幸川看了我一眼生硬得向我吐出了一句“不用。”我讨好的笑着与他说,“其实那蛊也没那么有趣,你给我的蛊那么多最好玩的还是那个能将活人变成傀儡玩物的蛊。那个着实难了些,我到现在都没弄明白呢你教教我吧。”他冷冷的看了我一眼,我更不好意思了讪讪道“谢猷邢除了那些狗屁圣书甚少对什么东西感兴趣嘛,他平日里也常送我物件所以我……”这下幸川更生气了,便是看都没看我就起身离开了。我一个人呆在外面瞧着满目的黄昏想到谢猷邢,叹了口气,我已经半年没去见谢猷邢了。
在谢府的那两年里谢猷邢那位名义上的母亲对他越发不好了起来。大概是谢大夫人认清了谢猷邢还是谢府明面上的三少爷,便不再用原来那般在冬天还不给他冬衣穿的傻法子,改在背地里下招。
三日以小惩五日一大罚,总是会找个什么理由将他带进谢家的祖宗祠堂狠狠的惩罚他。在外人看来,谢猷邢不过是谢府一个不受宠的三少爷没有存在感了些,但吃穿什么还是不短,又生了一副好面孔日子倒也不算是太难过。但其实只有我和幸川知道谢猷邢面上虽然无恙但身上却鲜少有不带伤的时候。
有一年的冬天格外冷谢猷邢还被谢大夫人罚跪了祠堂。我带着幸川偷偷摸摸的去看他,谢家祠堂门户大开,谢猷邢穿着薄衣薄裤连个蒲团都没有的跪在里面。我当时恨极了谢大夫人,只觉得她跟几年前相比手段更升级了几分。我气的满脸涨红谢猷邢见我却骤然笑了出来,我气极了质问他怎么还笑得出来,他看着我笑着说“阿亦无需担心,忍常人之所不能忍方能得常人之所不能得。”我一愣,被他的眼神吓了一大跳。我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深冬的天气是很冷的他的眼神却很热,他像是在抑制一些什么就快要迸发出来的东西。有兴奋有渴望有疯狂有…欲望。我有些害怕又不明白那样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便在回去的路上问幸川。
“阿亦你见过狮子看即将要得手的羚羊的眼神吗?”幸川却答非所问的看着我说“谢家怕是要变天了。”我答不上来,我除了有谢猷邢这样一个朋友其他关于谢家的事一概不清楚。幸川便与我讲起来,他说是与我将倒还不如说是自言自语丝毫没关心我听不听得到只是自顾自的说着“沈叔当初要你少与他接触只是觉得他是谢家的人不安全,如今想来沈叔怕是小看他了。这么些年谢家安守一隅安安心心在徐州城里做了十几年土皇帝倒是磨得一点儿警觉心都没有了。那样的豺狼虎豹养着也就算了还偏偏还对他这么不好,这不是自己找死吗?”我听得迷糊,瞪着眼睛看着他。他抬手摸了摸我的脑袋“阿亦,沈叔说得不错。别再与他往来了。”
这句话我倒是听懂了,大声嚷嚷起来。谢猷邢是我的朋友,他少时丧母,又在谢府艰难度日我又怎么能离他而去呢?
“艰难度日?”幸川冷笑道“怕是我们都被他骗了。”我实在是不了解幸川到底是对谢猷邢又什么误解?我绞尽脑汁的想与他辩驳他却用他从未有过的认真看着我“阿亦,你信我一次,这个人太危险了。他若是真相对你好也就罢了,怕就怕他另有所图。你若不想祝姨有事不想沈叔有事不想…我有事。便不要去见他了”
他说得实在是太认真了,是我从那张向来吊儿郎当的脸上见过的最认真的神情。幸川认真的神情混合着谢猷邢说起那句话的眼神一时之间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让我有些害怕。幸川见我神情不对立马回过神来安慰我。
也许是谢猷邢那我从没见过的眼神让我有些害怕,那日之后我便少去看他。没过多久幸川便挂牌接生意了,我陪着沈叔幸川去了万剑山庄。如今算起来竟然有大半年没见过谢猷邢。
但我很快便再见到了谢猷邢。几天后我还沉浸在那双血眼给我带来的恐惧中,沈叔哄我便给了我一大笔银子让我去徐州城内散心,我本想叫上幸川,但没想道他才回来便又有了新的买卖。他原本就压着生意等我的病好全了才走,实在是不能压着陪我散了心再离开。于是我一个人去了徐州城,我想到了谢猷邢,但我大半年没去见他了如今陡然再去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加之我心想着幸川的告诫一时之间有些踌躇不知道该不该去找他。
我低着头心里捉摸着,却不小心迎面撞上了一个人。那人高得很,我头竟然只到他胸膛。我连忙说着对不起,那人却低声一叹叫我道“阿亦,”
我一僵抬头便看见了谢猷邢,他白衣玉冠满面哀愁的看着我。我心中还在琢磨着如何面对他没想清楚便撞上了他,我面上一僵转头便跑。他却一伸手便将我拉住,他叫我“阿亦”我被他拉住是跑不了了,只能被他拉着上了一品居。我们坐在我原来常坐的那个位置上他看着我问道“阿亦,你为什么要跑呢?”
“我…我没…跑啊…”我心里自己暗暗骂自己不争气,怎么就紧张得话都说不转了
“阿亦你骗我”他说,我连我自己都没骗到就更不指望能骗到他了。他又神色哀戚的看着我“阿亦你为什么骗我?”
他说得悲戚一下就戳中了我的心,我看着他慌乱解释道“不…不不…不是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也没办法和他解释。只能告诉他是因为幸川接了一单生意我需要陪他去很远的地方才半年未曾去见他。
这谎话半真半假也说的十分拙劣,我低着头不敢看他。他却似乎是信了一般问我“真的?”
我见不到他面上的神情只能连忙点头“真的,我前几日才从那里回来。还大病了几日。”他听我这么说眼里涌现浓浓的担忧“是怎么了?”我不大好意思告诉他我是因为第一次见到杀人被吓病了,便喝了口茶敷衍着过去了。
但谢猷邢一直用那种担忧的眼神看着,我骗了他本就心有愧疚如今他还这样关心我我更是不好意思了。我不自在的错过他的眼神假借自己要方便一下出去透个气。我站在一品居后院的屋檐下长长地吐了口气,回忆今天遇见谢猷邢之后自己的所作所为,简直觉得自己蠢极了。我告诉谢猷邢我是因为要陪着幸川去做买卖但我见到他之后跑什么呢?我既然要和幸川去做买卖为什么走之前又一句未和他提起过呢?我懊恼的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这些破绽如此明显我自己都能发现,谢猷邢比我聪明那么多不可能发现不了。他明明知道我在骗他却为了不让我尴尬装作相信我,我心中酸成一片。
我调整好情绪便准备上去见他,没想道我没走几步便又撞到了谢猷邢。谢猷邢看见是我原本慌乱的表情变得安心下来。他说“阿亦,我以为你又跑了。”
我听他这么说心里更愧疚了,他一言不发将我拉到我们的位置上。位置上摆放着几碟我爱吃的菜肴,我坐在谢猷邢的对面他的心情似乎便的好了起来。“阿亦你定然还未吃饭吧,我趁你出去时点了几道你爱吃的菜。你半年没来了,一品居新出了许多菜品,你尝尝你面前的这道羹?我第一吃时便觉得你肯定会喜欢。”
谢猷邢笑着看着我,眼睛一转都不转。我面上忽然有些发烫赶忙低下头,谢猷邢对人向来都是这样好的。我想起半年前幸川对我说的话又忽然觉得谢猷邢又怎么会让阿娘、沈叔和他出事呢?无论那天我看见的谢猷邢露出怎么样的眼神他都是那个记住我所有喜欢吃的菜、就算我骗他也不拆穿我、将我抱在怀里说只有我的谢猷邢。这样的谢猷邢又怎么会伤害我伤害我爱的人?
我一时之间觉得有些释然,仰面起来对着谢猷邢露出一个笑来真心实意的对他说“谢猷邢,谢谢你。”
他似乎有些愣住,又摇摇头“阿亦无需对我说这些,你我之间无论什么事无需给我道歉。”他说的诚恳我越发觉得之前的自己是多么过分。我还在心里组织着措辞他却已经开口问我“阿亦你还记得你之前与我说过的那南疆的风俗吗?”自然是记得的,那两人相爱倘若有一人变心便得生不如死的风俗。我点点头,他又说道“阿亦你当时说,倘若你爱人便无论他变不变心都只盼他好所以不愿对他用这情蛊。那爱你的人呢?倘若爱你的人让你服下情蛊你愿意吗?”
他思维跳跃的这么快我实在是没跟上节奏,仔细思索了好久这才答道“我也不知道,”我又想了想补充道“他若真爱我,愿意为我服下情蛊我自然也是愿意为他服下的。虽然我说过我若真爱一人便舍不得他痛苦,但他若想我为他服下情蛊那自己应当也是,若不然倘若日后他变心,我却还要为他端着多难受啊?索性一服便一起服下。”我见他笑起来又赶忙补了一句“自然最好是都不要服下。”
“阿亦你虽然心软却是聪明的很,吃不得半点亏。”他展开手,为自己斟了盏茶。
他说的没头没脑我听得不清不楚,刚刚想仔细问他他却极快的转移话题说道“阿亦你快尝尝这羹。”我被他这么一打断便也不好开口再问了,索性捧着面前的羹在他的笑面中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