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虚幻境·柳重阳》失法巫

79、云神回夕花神归（2） 二

　　二

　　此时的乌小玉，心里也是量变，到质变的过程。

　　诱人的抽痛一直在加深。

　　一直加深。

　　一直加深。

　　直到，灵魂也仿佛被抽痛所控制，跟着钝痛混沌起来，跟着抽痛的节奏。

　　抽痛，仿佛达到了乌小玉的极限，白皮通粉，乌发渐浓，捏紧的手掌，像是和在一起的馒头，越发慢下来的脚步，像是也在抽搐。

　　乌小玉快要失去自己的意识了。

　　也终于意识到，自己似乎遇到了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

　　她内心很强烈想要拒绝那诱惑的，但是没有一点用处，完全失去了身体的主控权。

　　她努力收紧肌肉，想要阻止慢慢迈出的步伐，可是没有用。

　　肢体，只是变得有些缓慢，每一刻，都这样变得缓慢，而艰难。

　　抽痛累积而成的鼓声，在心里回荡着。

　　剧烈而快速地回荡着，无处不在。

　　每块骨头，每寸血肉，都被那鼓声吞没侵占了，仿佛，那鼓声是这天地的共神，主宰着一切，主宰着乌小玉的一切。

　　乌小玉想到自己的师傅。

　　越发迷糊了，想要呼救。

　　可是张开了，缝隙似的嘴，没有任何声音。

　　害怕一层一层叠加，像是天上掉下的层层雨丝，不经意间，弥漫乌小玉的四肢百骸。

　　她将要面临恐怖的事情，她受到了恐怖的召唤。

　　可是，她的师尊，她的师兄们，听不到她的求救，也感受不到她的恐惧。

　　他们都是那么厉害的人，可是没有人感受到，她此时收到的折磨。

　　恐惧诱惑疼痛，随着心里铺天盖地的鼓声，肆意蔓延，吞噬一切，不可抵挡。

　　像是洪水，接连天地，像是利剑，每寸必利。

　　乌小玉感受到的恐惧，已经吞没了她，但是，最后一丝神识却完全无损，清清楚楚地感受着，切肉烧骨的疼痛。

　　她想要彻底失去意识，就算抛弃生命，背弃轮回，灰飞烟灭，她也想要失去，最后的这一丝神识。

　　这样的疼痛，她实在是受不了了。

　　她只想死。

　　只想离开这个世界。

　　只想变成虚无。

　　没有任何疼痛的虚无。

　　不需要师尊的安抚，不需要师兄们的陪伴，更不需要那已经迟了的救赎。

　　她依旧在品尝那无尽的，可怕的疼痛，依旧僵硬着身子，往前走。

　　毕生修为不高，可是自残，还是可以的。

　　捏紧的拳头，指骨一节一节开始碎裂，脚骨一节一节开始干枯，渐渐生了灰，被风带往四面八方。

　　疼痛的那一丝神识，感受到发肤，真的一寸一寸灰飞烟灭，如她所愿，疼痛似乎终于达到了顶峰。

　　乌小玉自觉，自己不是乌小玉，她是恶魔，是一个，此刻想要全世界陪葬的恶魔。

　　凭什么，她要受这许多的苦。

　　她自认，自己不过活了这十多载，从未对不起任何人，从未怨天尤人，从未欠这个世界分毫。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要她受这么多的苦。

　　她恨。

　　也许，她是在帮她的师尊还债，也许是在帮她的师兄们还债，也许是在帮那些无关紧要的人还债，也许是在帮这个世界还债。

　　她不甘心，她不想受到这种痛。

　　她怨。

　　为什么，她的师尊感受不到她的痛；为什么，她的是遵守不来救她；为什么，大家都只围着师尊；为什么，师尊最疼的不是她；为什么，没有人喜欢她。

　　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她不明白。

　　她只是疼痛到，失去了理智，想要全世界陪葬。

　　四肢成了灰，头脑成了灰，她变成了可怕的怪物，在继续前进。于她而言的，这是前所未有，千古未见的恐惧。

　　她在无尽的巅峰里，用仅剩的一丝意识，毫无理智地，阻止所有世人，整个世界。

　　仿佛，这是一个除了怨恨和疼痛之外，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任何生命的世界。

　　乌小玉独自痛着，她那消散的身体，成了灰后，带着各种颜色的光，随着有备而来的风，以此山为中心，朝着四面八方，呼啸而去。

　　沿途经过的万物生灵，似乎也能感受那些灰烟的光芒，都争相恐后地向其致敬着。

　　随着乌小玉的疼痛越深，怨恨越深，飞走的灰烟也越深，带着的光芒也越盛。

　　在所有人都不知道，都没有感受到的时候，乌小玉，一粒一粒化成光灰，飞向世间。

　　此后多年，世人有记载：“盛德年间，天有异象，七彩光现人间，漫至千万里，一时半刻方才散去，大吉。此后九年，人间无大小战事，亦无一人受饥。后世曰：神之盛德，九九归一。”

　　这边，不过个把时辰的时间，乌小玉已经灰飞烟灭。

　　没有惊动任何人。

　　除了那些雀雀跃跃的草木虫鱼。

　　柳重阳确真无一点异样感觉，虽说，心里皆生了一点空洞之感，但无法寻到缘由，也只能由着。

　　柳重阳有意事事亲力亲为，有意扮一个寻常的游人，走到哪里便停在那里。

　　他们也跟着一样，能不用神力法术，皆不用。

　　只希望，柳重阳看着，心里舒爽。

　　含芦虽说不是常动手，但乡间野地，杂木丛生，捡些柴木是很容易的。

　　没一会，便捡了座小山包，堆在庙里角落。

　　柳重阳坐着，风粜雨楯便招呼火堆，电杉雷旻则是静坐不动。

　　含芦进来坐下没多久，柳懿寒也提着一只鸡，一只兔子走了进来。

　　柳重阳伸手帮忙。

　　刨开来，穿在树枝上，丢了六腑五脏，冲洗得干干净净，甚至该撒的香料，一个不少，均匀地分布在白里透红的肉质上，还没烤，就给人一种鲜美的感觉。

　　未食生津。

　　果不其然，柳重阳一手一根棍，翻烤着。

　　野味只是寻常的鸡兔，也没什么灵气，但生养在野地了，肉质自是别有一番野趣，此野非彼野。

　　没一会接，连不断的香味，像是起雾一般，弥漫庙宇，也不知，那些面貌凶煞的神像，是什么感受。

　　不肥的肉滴下几滴油，火苗滋滋作响，不时还要哔啵一声，像是晚饭前的音乐。

　　此时，肉香已经是异乎寻常，比之那些蕴含灵气的上品灵兽肉，似乎都要胜上几分。

　　几人闻着这香味，也没多想，只当是乡下的寻常野味，都是这般，何况，还有柳重阳带的中界香料，佐配得当，大约会是这样香的。

　　柳重阳见肉快能进口了，原本出去寻柳懿寒的乌小玉，还没有回来，只当她贪玩，一时间流连不回来。

　　想这么好吃的野味，小徒弟不吃可惜，何况，吃这种东西，似乎是人越多越好。

　　加上这乌小玉年纪小，话不少，对于气氛，可是有很好的活跃作用，缺了不好。

　　想到这里，柳重阳便道：“小玉快晚饭了，还贪玩不回，风粜你去看看，叫她回来吧。”

　　“若是好玩，用完晚饭，还可以出去随便走走，正好，我也想到处看看这村子。晚上，便息在这庙里吧。

　　风粜还没起身，柳懿寒便道：“找她干什么，我们吃我们的，待会她回来，想吃再烤就是，我外面还有两只洗干净的呢，若是不够，便再烤。”

　　“那小丫头向来坐不住，动不了，也是要开开口的，正好她玩着，我们吃顿清静的饭。”

　　含芦也接话道：“正是，从没见过这么没有眼色的丫头。”

　　“在剑魂宗的几年，也不知学了些什么，法术脑子也没存多少。”

　　“每次吃饭，就属她吃得最多，说的话也最多。”

　　“也不知道，她的进食结构，是不是比我们要先进一些。”

　　风粜雨楯电杉雷旻依旧不说话，柳重阳听了两人的话，也不再纠结，本就不是什么大事，小女孩贪玩话多了些，很正常。

　　这偏僻村子，距离那些宗门道地又很远，灵气更是单薄到稀无，也不会有什么大的凶兽。

　　没危险，便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就这样，三言两语，几人决定接受美食的诱惑。

　　不管那个，不知在哪个角落里的小丫头。

　　左不过，丢不了。

　　柳懿寒把鸡给含芦拿着，拿出手里的刀，先是切分兔肉。

　　头一刀，金黄饱满的兔腿，用刚摘来的荷叶，还没递给柳重阳，柳重阳便已经开口道：“从你旁边的女孩子开始分过来吧，出来，便要寻常。”

　　柳重阳虽然很想把最好的留给自家师尊，但是更愿意给师尊，他想要的日常世俗。

　　便将几只腿全给了风粜雨楯电杉雷旻。

　　不待柳重阳继续说话，赶紧接过含芦手里的烤鸡，将大鸡腿稳稳放在荷叶上，递给了柳重阳。

　　另一只鸡腿则给了含芦

　　自己接着削肉剔骨，小块小块放在最大的荷叶上，给自家师尊预备着。

　　柳重阳自然明白，柳懿寒的心思，心里还是有些淡淡的喜悦的，不说什么，一边吃，一边看着跳跃的火堆。

　　含芦原本也是想像柳懿寒一样，体贴一点的，但厨艺是他的短板。

　　一行人吃了起来，香味像是迷药一样，让他们沉浸，连不时放块肉在嘴里的柳懿寒，也是中了魔似的。

　　肉还没吃完，几人便集体进了入定，像是被人下了药似的。

　　不过，他们在梦中发现，自己确实是被人下套了。

　　只不过下套的不是人，是天道准则，这倒有些很是奇怪。

　　梦中的他们，面前有竖着的水镜，里面慢慢映出乌小玉的背影，她走在那个平凡而普通的山里。

　　他们刚想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却发现，什么都做不了。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睁开双眼，看着水镜。

　　或者闭上双眼，什么都做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