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猫嗅蔷薇》萝珏四月

29、第29章 你这是，要和我两清吗？

　　外滩边的滨江水岸上，一座幽静雅致的私人预约制餐厅里，一整面的透亮落地窗，使得蓝天白云、水波潋滟的江上胜景一览无余。这餐厅的主人很有巧思，夏日江景虽美，可午后烈日甚大，她便在窗边设了影影绰绰的天青色霞影纱，这纱幔质地极好，再毒的日光渗漏进来也瞬间变得柔和，上头竟还绣印着王维的山水画名作《辋川图》。
　　这家餐厅是苏宸订的，来之前特意让清了场，偌大的厅堂里，只安宁和苏宸两人相对而坐。
　　侍者上了极品的茉莉薄荷花茶，茉莉的幽香与薄荷的清冽气息萦绕，这袅袅的茶香与雾气，本该让人闻着舒心去燥，可手握茶盏的两人看着却静不下来。虽面上还波澜不惊，可自打苏宸看见安宁进来时拎着大大小小的高奢礼品袋，除了点头打招呼的那句“来了”，他便再没开口，眼里的光也好似在那一刻熄灭了一般。侍者奉茶走后，两人之间的氛围静得生闷。
　　安宁喝了口茶，有些尴尬地打量着四周，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能瞧得出来，今天苏宸的气色并不太好，面容有些病态的苍白，眉宇间也似失了往常的光彩，平日在生意场上鲜衣怒马、风云桀骜的苏大公子今日看着颇有些可怜巴巴。
　　她心里的内疚感越发深重，不敢直接挑明来意，便先捡了个轻松的话题，来打破两人之间的僵局：
　　“想来，你挑的这家餐厅的主人是个心思极灵巧精致的妙人呢！”安宁虽笑着开口，眼神却躲闪飘忽地望向四周。
　　苏宸也回以微笑，深深看着她：“怎么说？”
　　“只瞧这窗边的霞影纱，照《红楼》里的说法，在古代是御用的贡品，又称软烟罗，能很好地遮挡日光的毒辣，但特殊的质地又不会损了所在之地的明亮，而且风起时，这纱的飘逸感极美，是用来装点落地窗的上佳之选。可叹的是，即使现今机械化时代的工艺如此发达，它的产量也并没有增加，许多商家因为它产量极低和较难打理，早就放弃用它来配搭店里的古雅装修，而是选择其他易得的替代品，但那些，在质感上，又怎么能比得上呢？所以，这家餐厅愿意用如此珍稀少有的纱缎来装饰，还匠心独运地在上面绣印了王维的《辋川图》，纱上的秀丽山川，应和着窗外的渺渺江水，足可见主人的古典情韵，还有对东方美学的极致追求了。”
　　他安静地听着她盎然趣致的点评，缓缓柔柔的音色好似能熨帖住他刚刚那瞬间的哀伤，目光近乎贪婪地追随着她眼角眉梢的神采。
　　对面的她好似瘦了一些，不过气色看着比前一段受伤的时候要明丽很多，其实有听说，最近一段时间她都在积极地健身，不知是不是为了弥补前一段时间的缺乏锻炼，还是有别的什么事情。
　　静静听她说完，苏宸才慢慢地开口道：“这是我母亲名下的餐厅，餐厅里所有的布置也都是按照她的喜好来的，她要是知道你也一样欣赏，一定会很开心。你说得对极了，这霞影纱确实罕有，因我母亲钟爱苏绣和苏式的丝织绸缎，父亲就让人在苏州置了一家潜心研究这些技艺的工坊，这纱就出自那里，我母亲不少的衣料，不管是常服、礼服，也都是那里来的。”
　　安宁点头赞叹：“怪不得，周董的时尚品味在圈子里也一直是有口皆碑，极高雅出尘。”
　　“你若感兴趣，等你有空的时候，我带你去苏州看看那座工坊。”苏宸眼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他忍不住去幻想那是否有可能的未来。
　　可安宁没有却接他的话，她低眉，不敢望向他饱含期望的眼睛，狠了狠心转身拿起了座位旁的几个高奢礼品袋，放到桌上。
　　苏宸看着她的动作，心仿佛跌入冰川海底……
　　“其实…我今天约你出来…是想把这些礼物送给你、还有苏董和周董两位。我很感激，在我腿伤期间，你们全家对我的照顾。我知道，这些身外之物，对于你们家而言，或许微不足道，但…我实在也想不出有什么更合适的东西了…盼你能收下这份心意。”
　　她慢慢地说着，每一个字都犹如锋利的刀子，直直捅进苏宸的心里，不出所料，她真的是来还这份人情债的。
　　“我们以后……”
　　安宁的话还没说完，对面的人便猛烈地咳嗽起来，那喘急的气促声瞬间淹没了她原本打好的断舍离腹稿。
　　他咳得神情痛苦，嘴唇发白，安宁吓得一时无措：“你…没事吧？怎么咳得这么厉害？”连忙端起茶壶，给他的杯子里续了些茶，推到他面前：“快，先喝口茶润润吧！”
　　苏宸在剧烈的咳嗽中伸手握住茶杯，赶忙喝了两口，稍稍平息一下喉咙间的干痒，他咳得脸色涨红，一看就是整个人都很不舒服的样子，实在令人不忍再对他加诸伤害。
　　“咳得这么厉害，是生病了么？”安宁关切道。
　　对面的人强撑着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不欲多谈：“没什么大事。”
　　又平缓了几下呼吸，他低哑着嗓音，缓缓开口：“你这是…要和我两清吗？”
　　“…我…对不起”安宁抬眼看向他，低声答道。那双眼眸里的伤痛如此清晰，她觉得自己犹如狠毒的刽子手，强烈的内疚感席卷了全身，她不知道除了对不起，还能对他说什么。
　　静默良久，苏宸嘴角牵扯出一丝极悲的苦笑，他的唇色已苍白如纸：“其实…你不用费心准备这些。如果…和我扯上关系，让你那么的不快乐，你想要同我两清的话，不用还这些，我…也是会点头的。”
　　“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心意，我会好好转达给我父亲和母亲。”嘴角在笑，可眼里是浓得化不开的痛。
　　他好似非常吃力地站起身，拎起了桌上的礼品袋，安宁也随之站起身。
　　即使心里疼得发苦，他还是对她报以微笑，向她告别：“那…再见！”
　　“再见！保重身体。”安宁的心不明所以地，也抽抽地疼起来。
　　苏宸在转身的一瞬，突然感觉一阵眩晕和耳鸣，紧接着便是天旋地转，手里的东西也随之散落一地……
　　“苏宸！”
　　不过，在倒地的瞬间，他好像看见，那个心心念念的女孩，正奔他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