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时空言去绝迹》疏影

3、别有忧愁暗恨生

　　“娘，你这次的如意算盘似乎打错了。”年轻的男子匆匆赶入颜宁宫，“泠汐今天拒绝了帝都王子的婚事了。”
　　皇后的脸一沉：“怎么可能？”
　　她的语气中充满了质疑。
　　“是不是她没有发现惊刃中了您的七虫七花液？”男子显然一得到消息匆匆赶来，将桌上的茶一饮而尽。
　　臃贵的妇人摇了摇头：“不可能。本宫已经给过她暗示了，而且惊刃中了七虫七花液已经7天了，他的脖子应该已经出现红色的血丝了。”
　　所谓七虫七花液，是指用世上至刚至烈的毒虫毒花各七，然后分别混合，制成四十九种毒蛊，经过复杂的炼制过程，最终形成无色无味的液体的巨毒药物。
　　“本宫也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也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本宫倒要看看她能变出什么戏法，逃出本宫的五指山。”

　　“请恕微臣斗胆，公主为什么不答应这婚事呢？”惊刃坚信自己的师兄绝对会很好地照顾她一辈子的，比所有都好地照顾她。当那天在簪花大会上，他看着泠汐发光的眼睛，昭示了他的真心，惊刃知道，他能给泠汐真正的幸福。
　　“你现在是以身份在问这个问题呢？”惊刃第一次在她的脸上看到了出自真心的笑容，看到了原本就应该属于她这个年龄的天真。“是微臣呢，还是朋友。”
　　“我只想要一个答案。”
　　“那你想听真的还是假的呢？”
　　“答案。”
　　原来，捉弄他真的是一件很有趣的事啊。泠汐在心里感叹。“即使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婚姻我都不会答应，更何况这还是一场充满着政治色彩的婚姻。我不会那自己的终生幸福去开玩笑，更加不会拿我的婚姻去作父王及这个国家的牺牲品。”
　　“你恨他？”
　　泠汐没有回答，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怎样的想法。母亲死后，她只是把他当作了一个陌生人，他从未再在她的生活当中扮演怎样的角色。但是，当她再看见他的时候，心中有一股很强烈的情绪，心口感到很苦很涩。而在他今天询问她的婚姻的时候，她在刹那间有股很浓郁的憎恨感，可这种感觉很快的就消散了。之后，只是觉得心里由塞买了东西变得空荡荡的，不再存有什么。其实人需要有爱才会生恨的。母亲死了，她跟他真的是一点纠葛都没有了，她的那种感觉是恨吗？还是，只是对父亲，这个充满憧憬的名词之后，一个不佳的事实而感到的失望。
　　看着泠汐的眼神，有黯到明，再有明到黯的过程，惊刃忍不住道了一句：“不要恨他，他有作为一个帝王的无奈。”
　　“他的无奈我没有感触过，但是，他沾着血的冷酷我倒是见识过了。”
　　“给你讲个故事吧。”惊刃最终还是不能让泠汐一直带着恨意的活着。或许，这个故事可以改变她的人生观。
　　泠汐没有拒绝。因为，她和他这样说话的机会已经不多了，就放纵这么一次吧。

　　她，在没有来得及爱之前，就让乱世的硝烟熏满了含苞凝露。
　　她是战乱年代的尤物，却生得不染尘埃，脱俗清新。她柔韧轻盈的舞姿，姣洁空灵的面容，纤纤弱弱的媚骨，是那个国家最美丽的珍宝。也正因为如此，乱世注定了她一生悲凉的宿命。她的爱，注定只能含苞，却永不能欲放。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回头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可是，也是这高墙深院的宫闱，埋葬了她的青春，她的生命。玉容寂寞泪栏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每日，那一袭浅紫淡蓝的纱裙，怀着凄楚的怨恨，伴着坠花的缤纷，独自感伤，那决绝的美丽，纵让潭水冻结，花自飘零；那悲凉的眼神，纵让寒风刺骨，凄雨寒心。那颗滞留在她身上，早已死去的心，似是望穿了千年。
　　宫闱满园的牡丹，是王宠溺极致的象征。众妃羡妒的恩宠，是她心中惶惶不安的根源。女人的嫉妒之心，足以泯灭一切。王对于她的宠爱更是她自己心中无穷无尽的伤痛。家仇国恨，岂能说忘就忘。
　　眼前，依稀闪过当年的战火连天，杀声仍在耳回响着，热血还地上流躺着……而她，就是创造这一切杀戮的新王的妃。
　　高高的宫墙之下，她极少言语，嘴角从来没有牵动过。而泪水却永远无法断绝。那颗颗水珠是她心中永远的痛与无奈。
　　仇恨吞噬着她的心，迷蒙了她的双眼。她懂地了恨。
　　她总是冰冰冷的面对一切，眼神里尽是漠然与空洞。
　　残阳如血的黄昏，她忽然发现幸福竟是如此渺茫，那么谣不可及的奢求。
　　第一次，她笑了。她玉步轻移地端起给王斟满的毒酒。
　　她的眼神破坏了所有的计划，那只酒杯被重重摔下，地上冒出屡屡青烟。
　　她已然崩溃。如此纤细、无力的肩膀如何能担起重如千斤的仇恨，她脆弱的心，惊恐得快要窒息。
　　王最终没有责怪。他知道了，自己的疼爱与怜惜也不可能换回那个原本如芙蓉一般的她。
　　给王传讯的侍女次次被皇后拦回，冷宫的侍卫，换成了她的亲信。那场政治的婚姻，权利的牵涉，让王无法开罪于新后。
　　紫芸宫中的妃，除了身边的公主，她的肚子里又有了一个新的生命。
　　“皇后娘娘，求求你，求求你不要打掉我的孩子，求求你……”在即将失去肚里骨肉的那一刻，她忽然发现，幸福早已在自己的手中，只是自己忘了去抓。自己被仇恨蒙蔽了心灵，只记得那一张张流血的脸。却忘记了在那个荒蛮昏君的统治下的国家，早已动荡不安，民怨四起。而为了成王败蔻是一个个国家更替必经的过程。为了新的希望，流血是必然的。
　　曾经美丽耀人的妃早已狼狈不堪，衣衫破损、长发凌乱。
　　“皇后娘娘，求求你，求求你……”哀求到最后，已是哽咽难言。
　　王还是来了。在妃以为自己会永远失去她的那一刻来了。但是，妃心中清楚，皇宫之中，王已不再是可以拯救他的人。而她，却是可以拉他一起下地狱的人。皇后通天的权势，足以动摇国之根本。
　　“我不需要你的怜悯……”她依旧倔强地说。当着所有人的面，抢过了宫娥手中的毒药，一饮而尽。
　　“连我最后拥有的孩子和生命都夺走了，皇后可以安心了吧。”妃早已泪容满面。
　　无意再说什么，皇后转身，漠然往外走去。
　　她轻轻吻着王冰冷的唇，慢慢地闭上自己的眼睛。
　　王看着她，不解最后的一吻。
　　不过，面对这昔日的芙蓉如面柳如眉。对此，王又如何不垂泪。
　　春见桃李花开日，秋雨梧桐叶落时。西宫南内多秋草，落叶满阶红不扫。夕殿萤飞思悄然，鼓灯挑尽未成眠。鸳鸯瓦冷霜华重，翡翠衾寒谁与共。悠悠生死别经年，魂魄不曾入梦来。
　　王从此也陷在深深的痛苦之中。在新后的势力之下，对于，他和她仅存的孩子都无法顾及到了。

　　“你想告诉我，娘的死不是他造成的，而是自己太执着，终究为了这个国家而自愿献出生命。”
　　“不，我要说的只是这个故事。”
　　“我跟娘真的好像呢。”
　　是啊，她悲凉的神情与语调，真的好像。
　　“你想让我和娘一样，为国家牺牲，答应这婚事。”
　　“我只是在说故事而已。”
　　“我答应。我会为这个国家做自己应该做的事。国家覆灭了，娘的血就白流了。”
　　“师兄会是个好丈夫。”
　　泠汐再笑了笑，可越笑心中和脸上的苦涩的感觉越浓重。
　　“谢谢。”
　　“你说了很多次了。”惊刃依旧是没有什么表情。
　　“这是最后一次了，我也许会去很远的地方了，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再回来。真的很谢谢你一直以来照顾我，还给我讲了一个很好听的故事。”
　　“不是很远，我会来看你。”
　　泠汐笑了，笑容很灿烂，一直映到惊刃的心底。他忽然有种感觉，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笑的如此高兴，恐怕也是最后一次了。惊刃忽略自己心中的刺痛，转过身走开。他只是想要讲一个故事，告诉她不要去恨，这样的人生会轻松很多。没想到，她甚至决定了“牺牲”。
　　可惊刃忘了去注意到自己内心的想法，嫁给那个可她幸福的人，其实是“牺牲”。
　　也许，他迟走一秒，就可以看见漾满笑容的眼睛中荡出的悲伤，以及滑过脸庞的那晶莹剔透的泪。可惜，他没有转过身，她也没有挽留。

　　离开，人离了心能否不开？
　　泠汐望着那个越来越模糊的背影，暗自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