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彩云》黑橙子

22、第 22 章 不知过了多

　　不知过了多久，外边传来一阵“噼啪”声，她迷迷糊糊睁开眼，黛眉一横，怒火一下子从心口蹿上脑门儿，气冲冲地提起剑就冲了出去。夜色中朦胧见到两个身影在林中缠斗，破窑外的土墙被砸塌了一大块，想来就是土墙坍塌的声音将她吵醒。

　　林中两道身影兀自你来我往的过招，时不时传来树枝断裂之声。被人扰了好梦的郭芙原本是想教训教训半夜扰人好梦的混蛋，此时见两人身法极快，招招凌厉，不留情面，竟是不取对方性命不罢休的架势。她估算了自己的实力，心知自己决计不是两人对手，且并不知道两人是非恩怨，贸然出手，若是帮错人可怎么好？但她个性如同郭靖一般，天生好打抱不平，此刻要全然不管，却也做不到。进退两难，只得握紧手中剑，神色紧张的看向远处缠斗得难解难分的两道身影。

　　两人正斗得难解难分，较为魁梧的那道身影动作忽然一怔，被另一道身影一掌击中心口急急下坠，“砰”的一声摔落在地。此时胜负已分，郭芙持剑奔过去，那道较为削弱的身影刚刚从树上跃下，正欲出手取败者性命，听见不远处脚步声，立即提气，掠过树梢，他身法极快，暗夜对他似乎没有任何影响，转瞬便没了踪影。

　　待郭芙跑近，只见地上躺着一个中年大汉，面容白净，身形高大魁梧，手里握着一条半丈余长的马鞭，正是那日被她喂了毒药，后又逃脱还用暗器伤了她的大内侍卫。

　　他面色如常，只是面部以下的皮肤已是一片猩红，青筋暴起，时有溃烂，并随着一股子难闻的臭味儿。此刻他并无动作，想来是被方才那人打得晕了过去。郭芙算了算，他服下毒药距今已有两日，这毒须得每日服食解药，他却一日也未服，能撑到现在，还能与方才那人缠斗多时，也算是个奇人。

　　“账册还未找到，留着他还有用处。”郭芙心中计较一番，从腰间绣袋中拿出一只蓝纹瓷瓶，倒出一枚丸药，蹲下身准备喂给他。哪里知道，她刚蹲下身，那汉子蓦然睁大眼，扼住她手腕，一把将她提起，死死扼住她咽喉。

　　郭芙雪白的面皮瞬间便涨得通红，半丝空气也呼吸不到，下意识的两手去抠他扼住自己脖子的手，但实力悬殊巨大，那汉子的五指犹如铁爪般钳在她脖子上，她半分也挣扎不开。不多时便觉得浑身发麻，眼神模糊起来。那汉子单手扼住她脖子，一手夺过她绣袋，想要从中掏出那个蓝纹瓷瓶。

　　“嗤”的一声，郭芙眼前一片血红，怔了片刻才看见那汉子半边头颅从他头颅中间脱落，“砰”的一声砸落在地，骨溜溜的在地上滚了一圈，裹了一脸，不对，是半脸灰，终于被一块凸起的小石头拦住去路。

　　他的手还扼在她脖子上，剩下的半边脑袋，一只眼睛还带着找到解药的欣喜。切口太过整齐，鲜血甚至还来不及涌出，只是灰白的脑浆跟沸腾的豆浆般汩汩往外冒，顺着他仅剩的半只耳朵往下流。起先如同断线珠子般，“滴答，滴答……”，在鲜血涌出的瞬间，如瀑布般，喷射在她脸上。黏腻温热的血液，裹夹着灰色如同豆渣般的脑浆，黏在她微凉的脸上，烫得她脑袋发晕，胸口翻山倒海般，“哇”的一声，吐了出来。她恶心得吐了个天翻地覆，搜肠刮肚，将胃里所有能吐的东西吐了个干净，随即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郭芙才醒转过来，血液脑浆似乎还黏在面上，想起那冒着脑浆的半颗头颅，胃中一阵绞痛，胸口憋闷发慌，恶心上涌，“哇”的一声，又吐了出来。

　　“芙妹！”杨过正守在破窑外，听得里面动静，立即奔至她身边，见她单手撑地，一手捂住腹部，吐得面色通红，眼底血丝满布，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她早已吐过数次，腹中食物早已吐得一干二净，此时不过吐出些昏迷时他喂给她的清水。

　　杨过见她面色痛苦，心中又怜又痛，暗恨自己出手太狠，早知道只取他性命就好。但当时她命在旦夕，他便什么也顾不上，几乎是本能般拔出重铁剑，一剑挥过去，哪里知道……那幅场景，别说娇生惯养的芙妹受不了，就连他，也觉得反胃……

　　“芙妹，喝点水！”杨过走到郭芙身边，将水囊递到她手里，才轻轻扶起她。知道她吐后脱力，便将肩膀微微侧着，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一手扯起袖角，温柔的擦去她唇边残留的秽物。抬眼见她双目无神，傻呆呆的望着地面，水囊握在手里多时，也没有半分动作，整个人犹如丢了魂魄般钝钝的。他心中又怜又痛，忍不住伸手握住她细白的手腕，柔声道：“芙妹，没事了，别怕。”

　　手腕上一阵温暖传来，郭芙呆呆的低头一看，只见一只宽厚粗糙的大手将自己手腕握得紧紧地。持剑多年，他掌心结着厚厚的茧，贴着她柔嫩细腻的肌肤，有些刺，有些痒，犹如一道道毛刺扎在肌肤上，叫人心生烦躁，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但此刻，他干燥温热的掌心，却如冰天雪地里她仅能抓住的一星火花，叫她一颗又惊又怕，又慌又乱的心，能稍稍安稳些。

　　犹如溺水的人慌乱中一手抓住救命稻草般，郭芙不管不顾的伸手拉住那只能安抚她的大手上，抬眼上看，杨过那张脸便映入眼帘。不知怎的，她心头一酸，所有委屈惊怕好像都找到宣泄口，小嘴一瞥，两眼瞪着杨过，“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杨过哪里见过她这副不管不顾，蛮横不讲理，似乎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要把眼泪都流干，嚎啕大哭的模样。只见她小小一张脸，俏丽的五官都皱成一团，葡萄般圆溜溜的两只眼里，蓄满了晶莹的泪水，随着她撇嘴皱眉的动作滚动。雪白如玉的面颊上落了一脸水珠，带着淡淡红晕的腮边，俏丽小巧的鼻尖，潋滟如夏日芙蕖般的唇边，都挂着剔透的泪珠，映着跳动的火光，莹莹生光，朦胧醉人。

　　“芙妹，别怕，别怕，都过去了，我在呢！”杨过听得她哭声又委屈又无助，好似冬日里与父母走失的孩童，心中有急又痛，伤痛犹胜万刃穿心。他平生遇到许多女子，即便是人称“女魔头”的李莫愁，他也能巧言令色的哄得她心中欢喜。但此刻，他此生最钟意的女子在他眼前哭得泪水涟涟，他绞尽脑汁竟是连一句宽慰的言语也想不出来，只手足无措，痴痴呆呆的望着她，一颗心犹如被沸水浇煮，百般焦急，却又无计可施。他也想要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温声宽慰几句，但她那样重礼法，若是他真的那样做了，只怕她会立时再斩下他一臂。

　　见她哭得单薄的身形轻轻颤动，犹如一只遇上狂风的红蝴蝶，身姿蹁跹，却只能在风中摇曳，美丽又脆弱。杨过只觉肝肠尽断，神魂都被她哭声牵引，他的三魂七魄都握在她手中，由得她欢喜便欢喜，她若不悦，要他神魂俱灭，他便是化成齑灰又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