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照彩云》黑橙子

1、第一章 再见

　　杨过见黄蓉与李莫愁兀自在掌来指往的相斗，便在树梢上纵跃出林，落地后奔跑更速，片刻间回到了市镇。只见郭芙站在街头，牵着小红马东张西望，等候母亲回来，杨过双足一点，身子从丈外远处跃上了红马。

　　郭芙吃了一惊，回过头来，见骑在马背的竟是杨过，心中腾的一跳，“啊”的一声叫了出来，急忙持剑在手。小龙女的淑女剑虽利，她自是不愿使用，手中所持，仍是常用的那柄利剑。

　　杨过见她脸色苍白，目光中尽是惧色，他此时若要斩断她右臂，实是易如反掌，但事到临头，竟然下不了手，哼的一声，挥出右臂，空袖子已裹住了她长剑，向外甩出。

　　郭芙那里还拿捏得住，长剑脱手，直撞向墙角。杨过双腿一夹，左手探出欲夺马鞭径直而去，岂料小红马早通人性，前蹄一转，向右急偏，便使得杨过落了空。

　　一番变故吓得郭芙手足酸软，但见杨过怀中婴儿身上的襁褓是湖绿色缎子，绣着一匹殷红小马，正是当初母亲亲手所制！不由大为恼怒，心道：爹爹因我断他一臂也要狠心斩我一臂，却不料这贼子满口白话，果真偷了妹妹去换解药！

　　自那夜郭芙斩断杨过一臂，郭靖立时要断爱女一臂偿还故人之子，无奈蒙古大军突然来袭，他披挂上阵，无暇顾及儿女事。父亲在前线鏖战数日，郭芙为讨父亲原谅也换做男儿装扮混入阵前。

　　战场无情，厮杀血拼，她虽多年得父母上乘武功相传，在人海中却也只堪堪护住性命，身上多处负伤，疼痛难忍。但见身侧遍布残肢血肉，她不免想起杨过的断臂来。心中暗自思忖，或许杨过并未骗她，或许他真不知道小龙女抱了襄儿去绝情谷，果真这般，自己狠心断他一臂，当真大错特错。每每夜深入眠，那夜杨过血涌如泉，右臂跌落在地的情景总在脑海中重演，郭芙自是后悔不迭，心中下定决心任由父亲处罚，但昨夜父亲真要挥剑斩她一臂，她又忍不住害怕后退，幸得母亲相救。

　　她数日来担惊受怕，在后悔与自责中煎熬，此刻杨过这恶贼居然骑着她的小红马，抱着她的妹妹要找她报断臂之仇，她向来性格憨直冲动，此时岂能再忍，从腰间抽出随身携带的短剑，怒道，“你这贼子，要报断臂之仇尽管来，关我妹妹何事，你快放了她！”

　　杨过原本见她眼底均是惧色，吓得面无人色，这位襄阳城公主何曾如此狼狈过，又见那张艳如玫瑰的俏脸，如此美人，若和他一样成了残废之人，岂不可惜，心下渐渐生出不忍。心道：她断他一臂，他毁她一剑，也算扯平了！哪知道这位公主竟然毫无悔改，还敢宣战。

　　此刻右臂断口处隐隐作痛，他想起自己多年孤苦漂泊，自幼受尽屈辱，她本就是高高在上的襄阳城公主，从前他四肢俱全，她也未曾多看他一眼，如今他已是残缺不全之人，她更是能随意折辱了！想到此处，他那点子不忍消失得干干净净，心中满是怨恨不忿，迎上郭芙那对似要活吞了他的双眼，他轻蔑一笑，道：“既然郭大小姐要算账，姓杨的哪敢不从！”

　　他手上用力，拉紧缰绳，足尖轻点，一脚竟是直奔郭芙面门而去。郭芙虽自幼习武，但生性似母，自幼好动从不肯静心习武，学了多年，大多只是花架子，早前在战场上已受伤不少，此刻她在下，杨过在马上占尽优势，如何能躲过这要命的一脚，只凭着本能反应侧身躲开。谁知还是慢了半瞬，只堪堪护住面门，杨过一脚正好踢中她右肩，她连夜奔袭，又多日带伤操劳，此刻已是精疲力竭，竟稳不住身形，狠狠跌倒在地，发髻都散乱开来。

　　四周百姓虽见惯当街斗殴，但这独臂男子当街殴打美人，却还是头一次见，不由纷纷站在两三丈外围观，杨过自幼长于市井，对这幅情景只是见怪不怪，甚至生出几分得意来。向来高高在上的襄城公主被自己一脚踢得发髻散乱，灰头土脸，和街头疯妇无异，他心中大为畅快，忆起幼时，郭芙曾嫌弃他手脏，此刻这街道遍布泥泞，不知她郭大小姐在地上滚了一遭，手还能干净吗？

　　杨过坐在小红马上，面上总算舒缓得意些，早通人性的小红马却不忍小主人受此屈辱，自发走到郭芙身边，低首用鼻子去蹭郭芙的右肩，似是宽慰，又似悲恸。郭芙早前带伤，此刻受了杨过一脚，想站起身来竟是不能。原本她心中愤恨交加，只恨不能自己技不如人，不能将杨过杀之而后快，此刻见众人皆对她指指点点，杨过更是得意，又想起自己须得与亲人分离，独自一人在外流离，唯有小红马念着旧情对自己安慰维护，却还被杨过抢了去，心中委屈不忿，两行泪珠滚落，顺着她沾着泥泞的小脸往下掉！

　　百姓见郭芙年纪尚幼，容色艳丽无双，又见杨过身下的小红马去亲近她，对二人身份早有定论，但见郭芙哭得伤心，不由生起几分怜惜，对着杨过指指点点，一名大着肚子的妇人忍不住道:“这位相公，不论你娘子做错何事，你也不该当众打她。”

　　又一名身形略胖的妇人愤愤道，“是啊，你看，你都给她打出血了！”

　　众人议论纷纷，或小声私语，或有胆大的大声指责，都被杨过一一收入耳中，他忍不住冷了神色，心道：你们若是也让这恶毒女子斩断一臂，却还说这话不说。

　　杨过骑在马上，眼见四处百姓议论，不由想起幼时漂泊时受尽冷眼，心下不忿，心道：你们这些人，不由分说便认定是我之过，果然姑姑说得不错，你们都是坏人！我搭理你们做什么，我这便去找姑姑，回到古墓，再也不出来了！

　　他手下用力，拉紧缰绳驱使小红马向前走，但小红马见主人受辱，那肯放心离去，饶是杨过如何拉缰绳，却是一动不动。杨过大怒，只觉世上所有人都瞧他不起，连这畜生也不听他指示。立时用力，凝神聚气，一掌拍在红马身上，红马吃痛大声嘶鸣，乌黑的眼睛里蓄满泪水，却仍旧不肯从主人身边离去！

　　郭芙见红马神情伤痛，忍不住伸手抚摸它，一人一马，皆是泪光盈盈，神情悲痛又依恋不舍。杨过见状，满腔愤闷忽的泄了气，自己自幼孤苦，身边人或作弄，或辱骂，或责打，就算自己武功比郭芙高过百倍又如何，谁又会如红马般对自己不离不弃！只有姑姑，只有姑姑，他如今已成残废，又数次与姑姑分离，惹得姑姑不快，他入古墓时曾经发过誓，要一生一世听姑姑的话，陪在姑姑身板不离不弃，如今誓言已成失言，不知姑姑会否原谅他！

　　罢了，罢了，你们既然主畜情深，我又何必讨人嫌，纵使我强行带了小红马去，它也不会如待郭芙般真心待我，那还有什么趣儿！

　　杨过这样想着，越发心灰意冷，神情懒怠的跳下马来，头也不抬的对郭芙说道，“你走吧！”

　　言语之间，竟是了无生气，冷淡疏离至极，郭芙忍不住纳闷儿，她原以为以杨过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睚眦必报的性格，下马来，必是取她性命，谁知他竟然肯放过自己！

　　杨过此时只觉了无生趣，心灰意冷，哪里能顾上郭芙的疑问，言罢，便转身淹没在人群中，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