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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进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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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那时候竟然有头发!”我回想那一天,竟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一笑一哭,又牵动了我嘴上的伤口。其实我知道来奔丧的每一个人都注意到了我脸上的伤,虽然我说是不小心磕着了,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这是被打的,那些淤青和红肿太明显了。我也实在是懒得管别人怎么看了,只觉得累,也很无趣,每个人都是活在别人的目光里,特别是我。如果不能体面,那简直比要了我命还难受。但是可惜人不能常常体面,有时候甚至连微微的尊严都难以保持。
为什么偏偏想起那一天呢?从回到这座城市我就一直恍惚,我已经记不得我是怎么一步步完成这场丧礼的了。脑袋太疼了,哭得太多后一层一层倦怠上来的感觉,让我整个人晕乎乎的,脚底下也飘,我像个木偶,被人提着完成这些我不愿意做的事情。今天摆起灵堂,爸爸的骨灰放在棺材里,我扶着棺材嚎啕大哭,几乎泣血。但是谁又来管我呢?他们只是说,别哭了,不要伤心了,或者远远得望着我,带着怜悯。谁又和爸爸一样心疼我的眼泪呢?来来往往的人很多,大家来写人情,我请了最好的乐队,还有舞狮队,还有哭灵堂的人,热热闹闹。但是我是那么憎恶这些热闹,每一个来的人一起吃酒,然后在饭桌上高谈阔论,欢快的很。我知道这么想是不对的,我怎么能要求自己的悲伤和他人相通!我打起精神应付每一个客人,维系着这点点单薄的关系。我觉得很累很累,我还要去维系这狗,屁关系!
我与这个男人相依为命,亲戚也没多熟,甚至父女两人常常成为谈资,在左邻右舍的餐桌上成为一件谈资。谁家有了倒霉事,还能拿我们做安慰。我是那么想往上爬,是那么得不甘心,我将灵魂卖给魔鬼,踩着别人上位。父亲年老后的挽留被我拒绝。在这个县城里,带给我的只有羞辱,贫穷好像是一把斧头,将我的生活劈得乱七八糟。爸爸不舍得这片故土,我自认为和他关系淡薄,他粗暴的教育方式贯穿着我的童年,他总是那么暴躁,一点都不会和女儿沟通。我知道他爱我,但是我无可奈何。他想留在这儿,就随他。父女两人就像刺猬,隔得太近,会被刺伤。
每一次回家,我总是打扮漂亮,化妆,做发型,背最好的包,然后一定要开最好的车,尽管那车在这个乡村僻壤里压根不好运作。我掩盖着一切不堪,将光鲜亮丽演绎到极致,如果不是爸爸去世得突然,没有人会看到我这么狼狈的一面,以及被丈夫殴打的面孔。
我头上包着孝帕,坐到了房间里,我摸过那台卧室里的旧电脑的键盘,小时候,晚上,老爸总是要给我放几集动画片我才要睡觉,最爱的就是猫和老鼠了,我坐在被子里,不知道老爸将电脑当作是电影还是怎么的,晚上看动画片必须关灯,电脑屏幕的光照在我的脸上,有时候自己吓一跳。他还逼着我看葫芦娃,我觉得剧情太惨啦,看得呜啦啦地哭,他还在旁边笑。哦,对的,他总是这样,看我哭了老爸整蛊成功,就开心得不得了。我坐在床沿上,眼睛里面是真的哭不出来了,肿得厉害,泪从缝隙里渗出,刺痛得不行。我突然发现这个人是真的不见了,对了,那天买鸡蛋的钱,是我俩回去的车费,我把车费吃了,老爸就只好找售票员赊账,而立之年的男人,身上竟然连车费都掏不出了,只好滑稽地向生活讨饶。他的教育又总是那么粗暴,只会凶巴巴地瞪我,或者骂我,后面却对我的眼泪无可奈何,暗自妥协。
我总是回想那一天,“幸运的人一生都在被童年治愈。”我发现我愈发怀念少年时期,我每想一次,就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那时候的生活也是一团糟糕,但是这个男人用最笨拙的方式,给了我一个美好的童年。
我坐在床上,摸了摸床单,很俗气的花纹。父亲是一本书,但是读懂它对于太多人来说太难了。我从来都不明白,只能尽力去感知。我给了他很多钱,然后他在走之前留给了我一张存折;我要给他请护工,他说自己70岁不到,用不着;我给他买了一只猫,老猫几年前去了,他便再也不养动物。我好像什么都未曾给他,就像他说他什么都不能给我。小时候,给不了我一个完整的家;少年时,给不了优越的条件;出嫁的时候,他拿不出一份相衬的嫁妆。
但是又好像什么都给了,能给的好像都给了。
想那一天,想回到那一天,没长大,没烦恼,他也在,天气都很温柔。天色已经很晚了,抬头看窗户外边,是很久没见过的星星,或者说,又多了很多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