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一加一等于 ...
-
景澄端着托盘进去,那个被他不小心一板子拍晕的阿妹埋在被子里,头发在枕头上凌乱着,露出一双带着水雾眼睛,警惕地看着他。
“别这么看着我,只是来给你送个饭。”
这回他没带凶器,因为滑雪板在运送她回民宿道路上,被她压断了。
这地方村民喜欢养大型犬,模样凶残,立起来能有一人高。他刚来的时候不知道,只是稍微靠近些就差点被咬到,至今心有余悸。昨日下山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想也没想就抄起了滑雪板……
“对不起啊。”景澄便蹲在床边赔不是:“我当时戴雪镜,没看见你在后面,再说大清早的你跟踪我干什么呢?”
干什么?她也不知道撞什么邪,就觉得他经过的时候,模样眼熟,想跟上去确认一下是不是自己认识的人。
应时意面无表情地翻了个身,倒霉又丢脸。
景澄道完歉就离开,五分钟后推门进来,看着那碗白粥原封不动地放在床边的桌上。
他想,那一板子他是收了力气的,不至于吧。
可是这阿妹睁着眼睛躺在那里,看天花板出神的样子真像有点傻了。
应时意听到有人进来的动静,视线跟着转过去。
那人在那里嘴唇一张一合说着什么,神情似乎懊恼,然后像下定某种决心,走过来继续蹲在床边上:“我问你啊,一加一,等于多少?”
“……”
“没关系,想不起来不想了。”
为了证明自己脑子没烧傻,她只能配合,把手放在喉咙上方,缓慢地摇了摇头。她嗓子坏了,希望他别再在伤口上撒盐问这些有的没的,因为她一个字也没办法回答。
然而景澄却看不见她在被窝下的动作,只看见她不说话,摇头。
深吸一口气然后说:“你别担心,等村外面公路通了,我带你去看脑科医生。”连一加一等于二都做不出来,傻透了。
他说什么?看脑科?
感情这是以为自己变傻子了。
应时意眼角抽搐了下,然后用力闭紧眼睛。
她是懒得理他,他偏要让她醒着,强买强卖般地用勺子喂她喝掉一整碗粥,又拿来条毯子盖住,嘴里说着:“这样可以吗?冷不冷?还冷就跟我说,不要睡。”好像很担心她一闭上眼睛随时能死过去似的。
应如宁也时不时进来探望,用手摸摸她的额头,发现头上憋出一层细密的汗。她把毯子掀开,叠在了床脚,叮嘱道:“累不累宝宝,吃完饭睡一会儿,妈妈等你睡着了再走。”
应时意只好咬着后槽牙闭上眼睛,应如宁暗道她何时突然多了个睡觉磨牙的习惯。
又过一刻钟,景澄来了:“别睡了,睡太久头会晕的。”晕了更傻。
接着把叠在床脚的毯子抖了抖开,继续给她盖在被子上压着。
两个人各照顾各的,像玩起了接力赛一般,就这么来来回回,进进出出,把应时意变成了实验室小白鼠。那条毯子,被他们叠了盖盖了叠,不亦乐乎。
老板娘这晚忙完上楼去收餐盘,拿回来空碗,带着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应如宁不动声色地洗完水池里所有的碗,又把灶台擦干净,终于红姐先按捺不住开了口:“你这两天去看过阿妹没有?”
“你知道的,住你这儿,三餐都要你帮忙送。”应如宁腿伤以后,卫生所就给她简单绑了两块木板子,嘱咐平时少用右脚发力。
“也是哈。”赵晓红想着借宿和送个饭都没什么,反而阿妹的到来,给阿宁增添了许多帮自己干活的动力。比如她主动提出,给她这民宿里只会干农活连服务两个字可能都不会写的帮工阿姨们培训,教她们如何快速铺好床而没有一丝褶皱,打扫卫生的时候应该注意哪些角落。
应如宁擦了灶台内侧,跳着一只脚来到外边擦她在里面擦不到的地方。
大雪封了村,村里面没什么能用的药,骨头恢复得慢。
赵晓红看着沉默了,过了会儿,“唉”了一声。
这事她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话讲多了白糟蹋人家一腔好意。
“怎么了吗?”应如宁问。
“没什么,明天你多去看看阿妹,阿妹嗓子一直不见好,我们这没有对症的药,这么让她拖着别拖出大毛病来。”
“什么一直不见好?”应如宁说:“昨天阿奶给了个偏方,卓海上山采药,煎好了送来。才吃三副,已经可以发声了。”
“嗐,不是一回事。”赵晓红知道阿奶偏方那事,想了想说:“四楼那个小伙子,这几天不怎么爱出门。”
应如宁不好意思:“是我们弄坏了他的滑雪板,我会记得买个新的寄过来。”
“……”
赵晓红无言以对了。
回忆起当时的画面,她推开二零二的门,阿妹半坐在床头,小伙子正殷勤地在床边给她喂饭。最后一口了,他连哄带骗的,她敢说阿宁这当妈的都没这耐心。
难怪阿宁说阿妹胃口时好时坏的,给她的食物,她有时候吃的很干净,一口都不剩,有时候却是一口也没有吃。感情还是别有原因。
不是人亲手送到嘴边的,不爱吃呗。
当场转念一想,如果心里没鬼,看见她进来,他尴尬个什么劲呢,慌慌张张地说:“我就是……来看看。”
阿妹是嗓子坏了,又不是手坏了,这客人心肠怪好的……
村里头停电好些天,民宿蜡烛倒是管够,旧的烧没了,这会儿她点上一根新的,两个人的脸在跳动的烛光中忽明忽暗。
应如宁干完活,准备回她这些天住的地方,好好度过这最后一晚。
阿奶救了她,不求回报地给自己提供吃住,后来阿奶的孙子又不顾危险,把时意带回到她身边。
应如宁过去不相信什么缘分天定,什么命中注定,现在不得不信了。
下午她上楼帮女儿洗头发,顺便交待了些重要事情。
溪云那边在两日前已经收到了她的卫星电话,明早她就直接飞京市。
应如宁希望应时意暂时留在古塘村,一为养病,二为找到一个答案。
自己就是为这个答案来到的这里,但她没有时间继续寻找了,因为她的母亲,时意的外婆,此刻更需要她。
“我明天就走了,红姐。”
“你也烧糊涂了?路没修好呢怎么走,别说那些有的没的,阿妹身体还没养好,你在我这又不是白吃白喝,我不觉得麻烦。”
“嗯,我知道的。”应如宁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去,轻轻地拥抱了她,很快就放开了。
“帮我照顾时意一段时间好吗?我……母亲那里情况有些不好,所以我得尽快回家一趟。至于时意,有些事不适合她在场。过两天她好一点,就让她给你干点活吧。”
赵晓红点点头表示懂了,心里想,早知道她这妹子不是普通人,认识她以后学到不少管理生意的知识,之前以为和自己差不多只是个小老板,书读得多些,没想到在修路这事上比政府效率高。
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阿妹我一定给你照顾的白白胖胖。”
公路修好以后,古塘村恢复了往日的生机。这天,村里开进来七八辆车,浩浩荡荡。
即使在晴天,高原雪山的气温也不是闹着玩的。十来人下了车,被山里的风一吹,牙关打寒颤。
却也只能顶着来势汹汹的高原反应,陪同连续赶路十小时,看起来仍旧兴致勃勃的导演上山。
整个片场都是按照郑伟明的设想所建。主创团队开会的时候,副导演文杰开玩笑地说他夹带私货,半山腰松林中两三个月拔地而起一片村落,是郑大导演心目中的世外桃源。
副驾门被打开,总编剧飞光也来了。
她和郑伟明前面在车上畅聊一路,对于导演完全按照她书里形容的场景去从零建起一个古村落的想法感到惊讶。她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决定提前来看看。
郑伟明这人,简直像二十四小时充电不停运作的机器一样的不知疲倦。
打磨剧本那段时间,白天跟他一起精神紧张地开完会,晚上这家伙也不睡觉,拿她个大活人当鹰熬,经常凌晨了还在给她发消息,比她这个以文字为生的人还爱抠字眼。
副导演文杰以年纪大了吃不消为由,拒绝了立刻上山的热情邀请,领着剩下的人来到民宿。
半刻钟后,电影《野性》剧组的车队在民宿前坪停稳。
正在打寒假工的小青年脱了最外层的棉服,好客又卖力地帮他们把行李和设备扛进房间。
办理入住时,从头到脚把自己裹得严实只露双眼睛在外的小姑娘消极怠工,任你把嘴皮子说干,她就是不回应。
关洋这一路积攒的疲惫和火气立刻爆发了:“你这什么态度,我就站你跟前,你不看我,一直看电脑干什么?!”
几个同事听到声音走过来。
“是不是电脑卡了?”有人开口打圆场。
电脑真是卡得很。
前台的小姑娘点点头,低头掏出便利贴和笔,看样子准备写点东西。
“算了关老师,他们这做事的都本地人,说方言,可能跟我们语言不通吧。”
“放你娘的狗屁!这又不是在国外,老子标准的普通话二甲!”关洋胡乱抓过那姑娘的纸和笔,啪往桌上一拍:“你他妈哑巴了。”
在门口帮忙从车上卸行李的卓海听到动静,急忙赶来解释:“不好意思,她说不了话,您有什么要求直接说就行,她都会给您处理好的。”
“真是哑巴?怎么不早说。”
应时意:“……”
同事也无语了,靠过去搂了搂他们剧组的财神爷,调侃道:“还是关哥您有能耐,让哑巴开口说自个儿是哑巴,医学奇迹啊。”
一楼里顿时气氛化冰热闹闹笑作一团,关洋郁闷地推了一把:“滚滚滚!”
关洋:“招个哑巴干前台,还戴着口罩,见不得人啊?”
卓海需要解释的太多了,好在阿妹并不是哑巴,只是嗓子还在恢复期,因此两个人都不觉得有什么侮辱冒犯的。
“本来不是她,我们前台今天刚好请假,临时把她抽调的,实在是抱歉。她戴口罩是因为感冒,担心传染给别人。”
解释完了,卓海又问:“您就这两个箱子是吗?”
“……嗯。”
既然如此,关洋也不好再说什么。把拿到的房卡分给其他同事后,就让人带着自己的行李回房间。
中途他因为这民宿条件简陋没有电梯抱怨了两声,小青年倒是态度很好,连连赔罪,还算有眼力见。
体力似乎也不错,关洋走在后头,见那本地人在本地长期生活,已经完全适应了恶劣环境,脱掉冬衣,底下居然只穿件白色短袖。
长得也就是很本地的样子,高海拔强紫外线晒成的小麦色的皮肤,笑起来两个酒窝带一口大白牙。左右开弓肩膀扛着他那两个死沉死沉的箱子,闷头一口气爬五层楼,铁打的身体。
“你们老板娘呢?”到了房间,关洋开口问道。
他管着整个剧组的账,各项开支都要仔细核对,所以和人民币有关的一切,他记得牢,订房的电话,和自己联系的是个女人。
卓海回他:“她去镇上采购物资了,中午前会回来。”
“午饭大家是在这里吃吗?”
“难道还有别的选择?”关洋无奈地:“出来拍东西,能准时吃上饭就不错了。”
卓海放下箱子后退到门口:“老板娘说了,你们在山上拍戏辛苦了,我们在后方一定把服务做到位。盒饭做好了就给送上山,争取让所有人能准时吃上饭。”
这倒有些让人意外,关洋笑了笑:“你们还挺会做生意。行了你出去吧,哦,把门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