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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14章 “我说过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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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昭倒是一点不客气,连行礼都给免了。他手执长剑,先发制人地向吴落冲去,长剑横在胸前,体内清气从丹田奔流到四肢,再从掌心灌注于剑体。清气本是无色无形,可凝在剑刃后,却好像结出了一层寒冰,雪白而锋利的光芒一闪而出,亮得刺眼。
文昭一剑向前斩了过去,他野心太大,既想一招击中吴落,还想趁势熄灭她身后的玄风烛。
吴落看着文昭攻过来,一点也不慌张,甚至连剑都未从鞘中拔出。她全神贯注地感受着剑风的来势,脸旁的碎发迎风飞舞起来,吴落食指在剑柄轻轻一叩,趁面前那道剑气还未从剑身脱离,瞬间纵身一跃,身型如迎风而起的树叶,飘飘悠悠地飞到了空中,一只脚不偏不倚地点在了文昭的剑上,蓄力向下一蹬。
哪有人上来就踹剑的?她是驴吗?
文昭着实没料到吴落能来这么一招,他所有的注意都放在了进攻上,因此忽略了防备。吴落陡然蹬那么一腿,文昭手上没吃住劲儿,长剑带着他的胳膊向下一沉。同时,剑尖也偏转了一下,原本笔直打向玄风烛的剑气,此时方向一改,刚从剑身分离开,便朝着斜上方飞了出去,最后打在了屏障上,发出一声尖涩的声响,听得人颈后狂起一阵疙瘩。
而吴落借着方才那一脚,已经腾到了更高处,她顺势向前翻转一周,如燕子般轻巧地从文昭头顶上方越了过去。
空中传来“呛”的一响,吴落的佩剑终于出鞘了。她看准一排玄风烛,毫不犹豫地使出一招“风扫秋霜”。
刹那间,试台中的空气仿佛有了生命,气流穿梭间,于空中划出一道道隐约可见的细长白影,耳边风声“呜呜”作响,从四面八方汇集到一处。源源不断的气息涌来,缠绕在吴落的佩剑上,她向前一挥,将剑气打出,一阵强风势不可挡地涌向了面前的玄风烛。
那剑气如同初秋的晚风,处处飘荡,阵阵不绝,凉而不寒,却无端透出一股萧瑟之意,可灭生机。
文昭心下大骇,暗叫一声不好,此时他和吴落的方位正好互换,自己刚刚收了前手,还来不及变换招数,可吴落已经出了一招。她的面前无遮无拦,这一击可以说是势在必得。
虽已错过阻止吴落的时机,文昭明知此时出手已经晚了,可一看到吴落的背影,他就本能地愤怒,本能地想要回击,就算阻止不了玄风烛被灭也想伤她几分。
文昭想也不想,下意识地使出一招“追影”,朝吴落后背打去。
“追影”,是章琚山剑法中最快的一式,追人于无形,飘渺如影。纵使文昭修为不够,未将这招发挥出十成功力,却也足以破尘斩风,快得近乎晃眼。
吴落的剑气刚挨着玄风烛,身后立刻袭来一道冷风,那风“嗖”地蹿了过来,吴落一听便知是“追影”,却并不打算躲开。情急之下,她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随即嘴边挑起一丝坏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馊主意。
剑气眨眼卷至吴落的发梢,瞬息间,吴落在空中飞快地转了个面,脸冲天空,仰身向后倒去,手中的利剑被她当成了斧头,砍柴似的当空向那剑气劈了过去。
原本迎头猛进的“追影”,顿时被她破成了两道剑气,变成了“追景”与“追彡”。
因为时间匆忙,吴落转身的同时随手劈下这一剑,因此那道剑气砍得有些不大对称,一边老长,一边也就寸许。长的那道去势未竭,继续向前突进,而短的那一撮没人带,自己又飞不动,于是蔫了吧唧地在空中灭亡了。
吴落“啧”了一声,觉得有些可惜。如果刚才能砍得平均一点,对半分开,那么这两道剑气,能各熄一根玄风烛。可现在统共才灭了一根,等于把另一根白送了文昭,有点划不来。
吴落还沉浸在小便宜没占够的遗憾中,殊不知文昭已气得肝火上脸,七窍生炊烟。
场外的弟子们看到这一幕,一个个好像中了“大眼咒”,眼皮扯得老开,眼珠子占了面部一半。不过惊讶成这样,也不好责怪他们少见多怪,就连见多识广的一群师父,此时都有点发愣。
大比才开场多大一会儿,一口水喝进嘴,才刚流到喉咙管,吴落竟灭了四根玄风烛。单一招“风扫秋霜”之后就灭了三根,可这玄风烛哪有那么好灭,又不是洞房里的喜烛,说吹就能熄。比完又没事情等着她干,吴落急吼吼灭这么快干嘛。
更令人震惊的是,吴落这胆大包天的东西,竟冒着被削的风险,在光天化日下骗来了文昭一击,灭三根还送一根,再没有这么实惠的事了。
所有人都在震惊之中,场内场外一片鸦雀无声,只听段循“嗷”一嗓子欢呼起来,要不是他还攥着萧彻的衣服,已经乐成一只飞天喜鹊。
而他身旁的萧彻,一张脸则拉成了丝瓜瓤,他心中是为吴落开心的,只是他的衣服被段循抓成了陈年的老腌菜。他低头看了看,扒开段循的手道:“老实站着,别往上瞎蹿,你还在阵内,飞起来撞到头我可不管。”
段循捏着拳头,一边持续着担心,一边为吴落激动,两种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心中碰撞,最后从眼里透出的目光,有点中邪似的矛盾感:“吴落会不会赢?”
萧彻淡淡地说:“不知道,但文昭肯定留了后手。”
段循问吴落会不会赢,不过是为了给自己打气。结果一口气没打上去,萧彻就给他一把抽走了,心中的担忧立刻反超了激动:“不过吴落出手太猛,就怕她弄巧成拙,激怒了文昭,自己却掉以轻心。”
萧彻没看段循,观察着文昭道:“文昭已经被激怒了。”
段循“啧”了一声,他猜不透帮助文昭的那位预备怎么对付吴落,总之那人绝不可能放任文昭露败相。大比开战不过须臾,场上高下立判,就怕后面的比试文昭要出黑手,那就麻烦了。
段循想着,不禁又是一声长叹:“这可怎么好。”
萧彻算是知道了,段循现在俨然是一位婆婆妈妈的老父亲,除非文昭当场横剑自刎,否则他会不停止絮叨:“你也别太担心,阿落一下灭了四根玄风烛,实力摆在这。那人就算要帮文昭,也得顾及着场边这么多双眼睛。”
“也是。”段循看了看场边的眼睛,却又焦心地摇摇头,“场边的眼睛?都是他的眼线吧,能有几个客观公正的?”
“小点声,别让人听见。”尽管场边人站得稀稀拉拉,萧彻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我也是搞不懂你,你这么担心阿落,到底为什么要让她参加首徒大比?把首徒让给文昭得了。她和教首关系那么差,想必争得了首徒也不会留山。”
段循干巴巴地笑了一声,沉重地说道:“你不让她参加她肯听吗?你别看她外表装的谦虚,其实心里根本不信自己会输。像她这个年龄,宁可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也一定要搏一把,不可能比都不比,就甘心让出首徒之位。算了,随她去吧,免得以后有遗憾,还怨我这个做师父的。输了也没什么,她这一百年过得太顺了,没碰到敌手,有点不知天高地厚,受点打击没准是好事。”
段循顿了顿,又道:“再说了,首徒是争出来又不是让出来的。那位需要文昭在众人的见证下,光明正大地赢得首徒,而不是要吴落把这首徒之位拱手让给文昭。这一战在所难免,换谁都得上。”
萧彻没接话,算是默认了段循的说法。
又是一阵惊呼四起,阵内,只见吴落再灭一根玄风烛,文昭的玄风烛转眼只剩下一半,而吴落的玄风烛连一根都未熄灭。
萧彻目不转睛盯着吴落,对段循道:“有一说一,你这徒弟教得挺好。至少到目前为止,和阿落同辈的弟子中,我还未见到第二人能达到如此水平。不谈章琚山,其他门派里,大多弟子连她一半的水准都达不到,不知怎么教的。”
段循这人夸不得,一夸就能飞升,脚下飘飘然,瞬间变成连根拔起的蒲公英,要把喜悦随风播撒到全世界:“那是当然,也不看看是谁教的。别的说不好,但我教的弟子,可是个个都很优秀。”
萧彻:“你不就教了她一个吗?”
段循没打算脸红:“那也是个个都优秀。”
萧彻不太想理他了:“好了,别说话了,好好看大比。”
试台上,吴落和文昭又过了十几招。相比吴落,文昭算是慢热型选手,比到现在才渐入佳境,不像吴落,踏上试台随时能砸场。
吴落方才频频打出几道剑气,每次都在险些扑灭烛火时,被文昭悬崖勒马地挡了下来。吴落何曾把文昭放在过眼里,她本指望开比之后,一通快刀斩乱麻地迅速取胜。是以她才在开比之时,毫不留情地一气灭了那么多玄风烛,目的就是为了激怒文昭,让他乱失方寸。
可文昭这么多年的假笑不是白憋的,长久的习惯已经深入骨髓,让他变得既虚伪又耐磨,即使心里再怒也能忍着不发作,把火攒到关键时候再发。
因此,吴落这番处心积虑的筹谋,却是用错了对象。文昭没上火,她自己却急了起来。
况且大比灭烛,不同于平时过招。过招是拿剑与人正面相拼,只要找出对手漏洞,一击便可以让对方落败。灭烛却不同,只要保住烛火不灭,不必非得以力正面相抗。大可以守在烛火旁,你飞来一道剑气,我打走一道剑气,和蹴鞠同理,只要体力不耗尽,加上往返跑得快,能玩上三天三夜不带停,无赖却很好使。
文昭正是抓住了这点,不慌不忙地和吴落打了十几个回合,遛得吴落心急火燎,却又拿他没办法。她和文昭比剑时,几招就可胜过他,哪里预料得到一场大比会纠缠这么久。
吴落盯着文昭,感觉自己也快火成一根玄风烛,她现在只想来一记大招,把全场烛火连文昭一起灭秃噜皮。
文昭看出了吴落心烦,冷笑一声,开始反攻。
不过文昭想得很好,实际行动却不如想象顺利,吴落这人,平时没心眼,却十分擅长急中生智。心里一毛,往外喷火,总能连带着喷出点不同凡响的创意。仓促间,吴落目光扫过南北两端的出口,一下感到豁然开朗。
她决定先把文昭打出试台,趁他往回赶的间隙,迅速灭掉剩下的玄风烛。一次不行就两次,反正没规定出入次数。
对于吴落来说,赶人可比灭火简单多了。她心里有了主意,便不再慌张,心神稳了,出招也稳了。她提剑向文昭冲过去,两柄长剑顿时撞在一起,火花四溅。
文昭修为不如吴落,吴落蛮力又不及文昭,两柄剑呈十字相抗,剑刃相抵处,不断发出“咯咯”的摩擦声。一时间,两人的脚下竟是半分也进退不得,但是谁也不肯卸力,于是干脆僵在场中央,变成两尊顽固的石雕。
清气如浪涌,不断从体内溢出,从两人周身带起一阵无孔不入的凉意。此时吴落和文昭是一边出热汗一边吹冷风,若是大比没赢,回家还要得场热伤风。
吴落文昭四目相对,两人的后槽牙因为用力过度,几乎被咬得矮了半分。吴落虎口震得有点发麻,文昭没比他好到哪去,脖子上的青筋像正在出土的蚯蚓,一根根暴了出来,随着发力一缩一胀。
吴落不想和文昭继续在光天化日下对视,她屏住一口气,一把抽出了佩剑,没等文昭回过神,那长剑就以迅雷之势向文昭腿上刺去。不过她这一剑只使出了三分力道,速度并不快,还特意留了时间给文昭反应,就是为了让他避让。
文昭没有辜负吴落的苦心,向后连退两步,只是他重心还没挪回来,吴落一剑又砍了过来。他无暇顾及其他,飞快地将剑隔在胸前,两人又回到了方才僵持的姿势。只是这一回吴落来势汹汹,文昭重心还留在后面,于是,他在吴落劲力的带动下,整个人飞快地向后方移动过去,双脚在地面蹭出两道冒着白烟的拖痕。
场外,段循见文昭几乎被逼到了出口,发现他的宝贝徒弟灭不了烛火就直接往外赶人,忍不住拍掌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吴落欺人太甚,回来要好好教训她。”
萧彻听着段循的笑声,感觉越来越多冷冰冰的视线黏在了自己脸上,踢了段循一脚道:“哥,安静点。”
段循这边还没笑完,只见文昭濒临离场时,鬼使神差地腾出了一只手,手腕一翻,捏指掐了个决,“砰”的一下反手拍在了木架上。那两条木架被人一拍,像长了腿的快马,极速转动了小半圈,原本对着南北方向的出口,瞬间转到了正西和正东。
吴落一愣,没想到还能这样玩,她余光向旁一瞟,只这一瞬,文昭的剑便迎面砍了过来。
两柄剑第三次相撞,文昭在僵持之际,忽然闭上了眼,在嘴里快速催动了一句口诀。
吴落忽然觉得手上力道加重,隐隐出现她抵御不了的势头,心中一惊,怒道:“你要干嘛?”
文昭睁眼,没说话,只对她笑了笑。
紧接着,文昭的剑脊处蜿蜒出一条淡淡的白色气流,一直从剑柄蔓延到剑尖。那气流细如发丝,吴落若不是离得近,根本看不到他的佩剑发生了变化。
下一刻,吴落手上袭来一道雷霆之力,她根本承受不住,握剑的手臂当即失去了知觉,如柳絮般软绵绵地飘落下来。
而她手中的佩剑,居然应声断作了三截,断口在阳光映衬下散出几道触目惊心的光。
吴落一手按住胳膊,双眉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她强忍胳膊上刮骨般的痛感,凌厉而坚定的目光甩向了场外,此时她满脑子只有一个想法,她要借剑战胜文昭。
可当她看到师傅们空无一物的腰间,突然想起,大殿之上不许持剑,今日观战根本无人带剑前来。全场仅有的两把剑,一把还在文昭手里,另外一把已经碎了。
文昭的剑风从耳旁呼啸而过,吴落仓促回头,这次是她的玄风烛灭了,一气灭了五根。
打平了,一切回到初始。
“我说过你要输的。”文昭把剑背在身后,一步步朝吴落走近,他的脸上露出狞笑,好像一只看到猎物的饿虎。
百年来无数次落败于吴落的记忆,一件不落地浮现在文昭眼前,那些屈辱和不甘,瞬间凝成了一根锐利的冰锥,狠狠地捅在他的心上,戳得他满腔怨愤四溅而起,残存的理智全部被冻住。
战胜吴落早已化作文昭心里的执念,他不管吴落有没有剑,无论她是否受伤,不计这样获胜算不算胜之不武,只要能赢她就行。
人在拥有力量时,往往会变得疯狂,这种睥睨一切的快感太让人上瘾,就像抽大烟,明知不可为却控制不住欲望的喷薄。
此时的文昭,仿佛一个被心魔操纵的傀儡,突然之间,他以十成之力照着吴落下盘猛挥一剑。文昭断了吴落的剑,让她失去了攻击力,现在还想废了她的腿,让她连逃跑都无能为力,只能卑微地在他面前认输。
吴落拖着一条无力抬起的手臂,拼命向旁跃去,她虽避开了剑气,却没想到连掀起的剑风都是暴虐的,像无数隐形的小刀。她的腿被剑风一扫,立即被划出一条血口,鲜血潸潸而出,腿上泛起一阵火辣辣的疼。
吴落按了一下伤口,鲜血瞬间淌了满手。血腥气冲入鼻腔,她眩晕了一下,耳边再次冒出师父的声音:“吴落,首徒大比即便输了也没事,知道吗?”
风口激荡处,吴落站了起来,她的后背已经湿透,单薄的衣衫贴在背上,更是显得她瘦弱异常。腿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胳膊仿佛撕裂般的疼,可她全都不管了。只是盯着文昭,眼神沉如千丈深潭,一眼望不尽其中的幽暗:“是吗?”
文昭被吴落的平静彻底激怒了,她明明手无寸铁,凭什么敢这样对他说话?
他将所有力量凝于剑中,那长剑寒光暴涨,不待文昭出手,剑气“呼”地一声飞射出去。
吴落闭上眼,陡然间,心里生出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心,先前的愤怒与急躁顿时荡然无存。一股强大的力量从她的清源中破出,迅速在吴落周身形成一个流动的保护罩,迎面扑来的剑气与之相撞,如同飞入飓风中的飞沙走石,瞬间淹没在其中,却也拼死破开了这层保护罩。
那清气将剑气化开之后,立刻涌回了吴落体内,她闷哼一声,胸口仿佛有巨石砸下,脚下连退好几步,直接靠在了在身后的木架上。
“吴落,接剑。”
场外的声音震惊了吴落,她恍惚地抬起头,只见空中飞来了一只剔透无暇的玉簪,闪烁着凛凛寒光,如羽箭一般从屏障外刺了进来。玉簪飞入,屏障内倏地散出一道灼眼的白光,吴落没来得及眨眼,那玉簪已化为一把血封喉的利剑。
下一瞬,已被她抓在了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