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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13章 首徒大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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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巳时,首徒大比开战在即。
此时殿门还未开,章琚山一众高矮胖瘦的弟子们,全部守在殿前等着看大比。大家无事一身轻,叽里呱啦地唠嗑,一会儿猜测今日胜者是谁,一会儿分享明日小假的出行计划。章琚山,一个正正经经的仙门教派,就地变成一个热热闹闹的名胜风景区,鸟语、花香、人声一个不落,充满了人间安宁祥和的烟火气。
这百年一次的首徒大比虽和他们无关,但怎么说都是历史性时刻。按照惯例,章琚山决出首徒后,胜者马上会被公证官录入仙山名册,从此永垂青史,供后人景仰。
说出去大家都是历史的见证者,也许自己庸庸碌碌一生,但往后的日子里,好歹也能手指名册,牛皮哄哄地对别人宣称“他和我可是章琚山的同辈弟子,想当年还管我叫大哥”这种鬼话,不管有没有人信,总之往自己脸上贴金是够用的。
此时的大殿里关着三个人——吴落,文昭,还有文昭的师父,天元道人。按理说段循也应该出现在此地,不过他昨日没挑好今日穿出门的衣裳,因此早晨耽搁了一下,此时正在匆匆赶来的路上。
吴落撇了撇嘴,从昨天到现在,师父除了过问一嘴佩剑是否有异,再没一句关于大比的嘱咐,一点也不关心她。起先吴落还紧张了一阵,后来也随着师父的态度逐渐淡漠了下来。这场大比给师父带来的吸引力,远不如一碗有肉的面条来得更多,这便使吴落产生了一种错觉,大比好像没那么神圣,是她自己看得太严重了。
吴落带着这样的认知,饱睡了一觉,以至于今早醒来,她还有一些恍惚,是今天要上大殿打架没记错吧?
“吴落,昨晚休息得可好?”段循赶路倒是快,一会儿就从横岭阁飞到了大殿。
师父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哈欠声,吴落回头,只见师父从大殿偏门溜了进来,一边拍嘴,一边放出了第二轮哈欠。
吴落无奈:“师父,你怎么才来。”
“不是还没开始吗?又没来晚。”段循将空荡荡的大殿扫视了一圈,最后停在天元道人身上,笑眯眯地对他道,“前辈好!”
段循眉开眼笑地行了一礼,喜气洋洋地像在拜年。那天元道人只是低了低头,很快又背过身去对文昭说话,他一边说话一边捋胡子,那胡子常年被他捋,已经顺到挂不住手,手指往其中一插,便飞流直下三千尺地掉下来。
“这老头说话嘴也不打开,唯恐谁会读唇语,把他说的话都偷了去,小家子气。”段循面对吴落,嘀嘀咕咕地翻了个白眼。
吴落暗想,还好文昭的师父是天元道人,段循不敢当面得罪,只能暗戳戳地在背地里声讨,不必担心引起正面对决。
这天元道人是仙山退下来的老仙官,地位尊贵,即使是段循这种放荡不羁的混不吝,也得稍微顾及着点,倒不是别的,只是怕自己举止不敬,言语无状会刺激到他老人家,这么大年岁摆在这,万一过去了有些不好办。
段循在场中溜达了一圈,绕回吴落面前道:“大比规则都清楚了吧?”
吴落:“清楚。”
段循眉头一挑:“来,复述一遍我听听。”
吴落:“……”
章琚山历届大比的规则都不相同,百十年才一次,总要与时俱进的更新换代一下。只怕师父现在还不清楚怎么比,因此才打着查功课的幌子来探听规则。
吴落:“一会儿公证官先在……”
吴落话说一半,紧闭的殿门豁然大开。
随着一抹阳光探入殿中,整座大殿仿佛烈日下的冰雕,渐渐从顶部开始消融,零零星星地化为万点星光,向高出飘散而去,一闪过后瞬间无影无踪。
红墙,立柱,铜像,坐席,殿内的大小陈设摆件,一应悄无声息地褪去了颜色,最后隐于无形之中。
顷刻间,庄严无比的大殿变成了天大地大的试炼场,碧空如洗,惠风卷云,四周烟笼重峦,绵延数里,缕缕仙气从山间溢出,伴着空中鹤唳鸟鸣的余音,竟使周遭一触即发的战意,变得悠然平和下来。
消失的大殿变成了偌大的试台。试台周围,围着两条长长的紫檀木架,圆弧形木架将半亩大的圆形试台包裹在其中,试台的正南和正北,各留了一个出口。吴落用剑大概比了比,那出口的宽度,一次能容许两个胡敞并肩通过,进出都非常方便。
试台旁的木架上,各竖着十支玄风烛,每根玄风烛相距五丈。不同于普通蜡烛,玄风烛无法被风吹熄,唯有凶狠的剑气能灭其烛火。因为每根玄风烛之间相隔较远,以弟子们的修为水平,一剑灭掉两根就已经是相当不错的成绩。
段循一看就明白了,争得首徒需要完成两件事。
第一件,灭光对手身后的十根玄风烛,并护住自己这边的烛火不被熄灭。
第二件,将对手从南北方的任意一个出口,击出试台外。
只有这两件事情全部完成了才算胜利。也就是指,即使被逐出试台外,只要玄风烛还没灭完,依然能回到场中加以阻拦,继续比试。直到一方的烛火全灭,并且本人已被击出试台一次,另一方才算获胜。
“好了,你不用说了,我知道规则了。”段循回过神来,发现吴落并没打算介绍规则,她还在为面目全非的大殿惊讶。段循一声叹息,抓住了吴落的肩膀,以摇骰盅的手法晃醒了她:“矜持点,我们是见过世面的。”
吴落的眼睛不过稍微瞪大了一点,在别人看来再正常不过,只是段循见惯了吴落要死不活的面瘫脸,一点点细微的变化都能被他轻易捕捉到。
吴落瘫回脸道:“师父,大殿为什么变了?”
段循嘚瑟起来:“你以为真能在大殿上打架?想得美,弄坏点东西你可赔不起。历来首徒大比都是这样,大殿可以变换出各种场景,不过你这场地也太正常了,一点意思没有。”
吴落好奇道:“师父,那你当年大比周围是什么环境?”
段循笑哼一声,望着远方遥想起来:“月宫,周围还有漂亮的仙女和蹦跶的兔子。”
吴落羡慕地睁大眼:“真的?”
“假的。”段循拍着吴落愤怒的脑袋说,“一会儿得失心别太重,玩玩儿就行了,你要当了首徒,你师父我就没优越感了。”
吴落避开段循的手,觉得师父很没意思,明知自己想赢,却老这样变相安慰她,十分令人丧气。因此只是愤愤地盯着师父却不说话。
“吴落!”
封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吴落回头望去,只见她正在不远处朝自己挥手。封亭见吴落转身,僵硬地冲她提了下嘴角,好像想笑,但是没笑成功,最后干脆露出了一点急色。
吴落一愣,感觉有事。她知道试台周围设了界,围观的弟子们接近不了试台,封亭没办法靠近她,她只能自己走过去:“怎么了?”
封停张嘴的同时,视线向旁游离了出去,她看到远处时,瞳孔骤然一缩,好像受到了巨大的惊吓,同时也堵住了差点出口的话。吴落正欲回头,却见封亭转瞬就笑了起来,只是她眼中的惊慌没来得及散尽,那笑容挂在脸上显得十分违和,甚至有些诡异。
“加油吴落。”封亭毫无预兆地说完,立即低下头,又重新挤出一个笑容,弥补了一下刚才的尴尬,“加油!”
封亭的举止莫名让吴落心慌,她的加油处处透着局促不安,就像是找不出话说,又无法为自己辩白,只能从嘴里硬刮一句无关的内容。
吴落下意识地有些抗拒这声“加油”,好像生受了一份自己不该收的重礼,让她浑身不自在。吴落握着剑,连声“谢谢”也未说出口,只是束手束脚地点了下头,笑也没笑出来,转身便要走。
“小心文昭。”
封亭的声音飞快地从她耳旁蹭过,轻得微不可闻,吴落若多走一步只怕就听不到了。
“知道了。”
吴落低下头,到底没看封亭一眼,封亭异常的举止,再次让她心里打起了鼓。这几天的猜忌,随着封亭一个惊慌的眼神,劈头盖脸地从心中涌了出来。
从动过手脚的护体符,到萧彻预言文昭胜出,再到师父过于放松的态度,和封亭莫名其妙的加油与嘱咐……
难道自己真的会败给文昭?
可她明明没输过,怎么会呢?
吴落脑子里好像飞进只母蚊子,“嗡嗡嗡”地吵得心烦,时不时还叮她一口,太阳穴也跟着隐隐作痛。她现在的当务之急,得先让自己平静下来。否则大比还没开始,她就要自乱阵脚,那还怎么比,当然是必败无疑。
吴落倒着小碎步,忐忑地跑到师父身旁,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小鹿,眼中慌乱与无助并存:“师父。”
段循低头看看她,心中也是一愣:“怎么了?”
吴落不安地抓住衣角,一咬牙问道:“师父觉得我会输吗?”
“不会!”段循神经一绷,本能地反驳了出来,根本没有过脑。即使他一点把握也没有,但师徒的情谊真真切切,他维护的心意是条件反射的。
吴落用力一点头,无论真假,师父这一声都给了她足够的力量:“我信师父。”
段循抽了抽嘴角,甚至不敢用余光触碰到吴落。位高权重者在暗中保文昭,本就让他惶恐不安,此时再加上吴落这份沉甸甸的信任,更是压得他喘不上气。
他不告诉吴落这一战她可能胜不了,是因为不想让吴落陷入自我怀疑,就好像要逼着她质疑自己的能力,他怎么开得了口,这又不是她的错。
可吴落最后若没有胜出,她会不会埋怨自己辜负了她的信任?那他此时的鼓励又算不算欺骗?
段循这辈子没怎么体会过愧疚,却在这一瞬间体会了个彻底。吴落就在他面前,段循每看她一眼,心中的愧疚就悄没声地作祟一下。他无处逃避,只能生受着,同时,还要把一副岁月静好的平和摊在脸上,以免被吴落看破。
段循觉得自己要分裂了,这种一心二用的事情他实在做不来。
“师父,要开始了。”
吴落拍拍师父,伸手向前指去。章琚山的众位师父,此时接二连三地入了阵内,在试台旁四散开来。这场大比和他们的弟子无关,因此一位位都面色寡淡,看不出个喜怒哀乐,青菜叶子吃多了一样。
教首和三位公证官最后入阵,而萧彻则是其中的后中之后。吴落发现了,她这师兄要么走在最前,要么掉在最后,总之绝不夹在中间,就像是怕把衣服挤出褶子。
萧彻入阵后,不在公证官的位置上老实待着,反而旁若无人地向吴落和段循走去。他今日用玉冠和发簪把头发束起了一半,平日的风流跟着收住了一点。不过就这么一点,便让萧彻整个人散发出无限的威仪。他依旧笑着,却不同以往的气定神闲,那笑容有点不近人情的意思,带着一股冷冰冰的疏离,和他头上的白玉发冠如出一辙,闪着冷光。所过之处,几乎人人都不自觉想往后退让一步。
“哟,今天怎么梳了个头?”
唯独段循不同,他手欠,一见萧彻就想给他拆头发,虽然萧彻这幅人样还挺耐看,但他不怎么习惯萧彻束发。本来就长了张画一样的脸,再一正经起来,更像个假人,一点也不随便。
段循斟酌了一下,应该是随性。
萧彻挥开段循的一只欠手,专心对吴落道:“可准备好了?”
吴落点点头,笑容健步如飞地从她脸上晃过,一下也肯不多留,还是显得有些浮躁。
此时,另一边的文昭,正被一打人簇拥着。除了章琚山的众位师父,连教首和另外两位公证官都走了过去,一一和天元道人打招呼。相比吴落,文昭那边热闹得有点聚众滋事的嫌疑。
萧彻看了一眼,十分不以为然,他回过头,对吴落笑着道:“什么都别想,相信自己。他们保文昭,我保你。”
吴落仿佛吃了颗定心丸,悬在胸口的心向下一落,顿时归了位,原本的顾虑被一撞而散:“我会尽力,多谢师兄。”
换做平常,段循早就一嗓子吼出“你怎么不谢谢师父”来了。可今天却被愧疚前后夹击着,这话冲到嘴边又临阵脱逃了回去。他想了想,觉得再受一句“多谢师父”,心里更是对不起吴落。
吴落没听到师父的咆哮,觉得有点奇怪。平时她难得长个心眼,今天恰逢丰收,心眼多长了几颗。吴落看看师父,见他眼神飘忽不定,于是道:“师父,我若没得到首徒,你以后可不许取笑我。”
段循不露痕迹地点点头,心中蓦地一酸,他宁可吴落不要这么懂事。吴落平时倔强起来,一人能顶八个壮年纤夫,谁都不敢惹她,脾气大得能避雷。今天忽然学会拐弯,却是被迫学会的。
段循有些后悔,如果当初他没有固执地留在章琚山任教,如今大概也能在仙山呼风唤雨。那么他也能像保文昭的人一样,保住吴落的骄傲。
可段循哪里知道,吴落也就嘴上这么一说,说完之后,心里该好胜好胜,该不服不服。至于她那点稀有的自我怀疑,早随着他此前的一句“不会”,还有萧彻的“我保你”,消失殆尽得六亲都不认了。
“入试台。”左千阳在试台正中高声宣布,她的声音和面容一样,都带着方方楞楞的板正,听起来噎得慌。
“师父那我去了。”
段循没听到,他心有千愁万绪,此时眼神还飘在空中打结。
吴落没法子,她总不能等着师父,于是对萧彻匆匆一笑,大踏步地抓着佩剑向试台方向走去。
萧彻等到吴落走远,一巴掌拍在段循背上:“昨天可是你说的,胜败还不一定。阿落都没慌,你乱懈什么气?”
段循望着吴落的背影,苦笑一声:“你养个徒弟就知道了,太操心了,近年头发都长不长。”
萧彻简直懒得理他,独自朝试台走去,脑中却是段循一头茂密的秀发,保养得乌黑亮丽,柔顺丝滑,他都自愧不如。
吴落和文昭入了试台后,左千阳便退了下来。三位公证官分站一头,凝神于试台中。
“封试台。”
左千阳一声令下,三位公证官飞快地掐了个手决,一挽一挥,一个赛一个的快。旁边围观的弟子还未看清动作,就见试台处又升起一层简易的屏障。
这层屏障是为了隔绝外部力量的注入,以防有观战者暗中相助。
“鸣钟,开试。”
教首振臂一挥,远处洪钟发出低沉的轰鸣,试台下的花花草草,毫无招架地臣服于这钟声之下,一股脑地歪着脖子向一边倒去。
试台上,文昭缓缓拔剑出鞘,一股张狂的剑气瞬间从中流淌而出,他身后的玄风烛整齐地向左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文昭终年阴魂不散的笑容,终于化为了如剑光寒冷的敌意:“吴落,你要输了。”
吴落本性难改,敌意无法唤出她的畏惧,她的担心与害怕只留给自己在意的人,对手和敌人休想从她这里获得半分。也许她天生就是个战士,尽管上场前不久,她还装着一肚子顾虑和狐疑,可从登上试台的那一刻起,必胜的决心就被一把点着,越烧越旺。
吴落听着文昭大放厥词,手在剑柄上拧了一下,冷笑一声道:“你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