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初明月未收》晚照姑娘

6、目的

　　那日之后，沈西延每天都会准时出现在西宫门。
　　毕竟是去私访，碧初也不愿暴露自己的身份，便扮作了男子。她每日坐着沈西延的马车进出皇宫，倒也省去了一番口舌。
　　通过几日的观察，碧初发现，无论是宫闱之内还是朝堂之上，沈西延都能混得风生水起。景平帝自己的皇位来得并不干净，因此他最忌讳皇子们相互争斗，很少放权。反倒是沈西延这个毫无威胁之人常常被他委以重任，十分器重。
　　大衡历代君主都还算得上是英明，百姓对皇室认可度很高，皇室血脉之外的人想要夺权，也得先考虑一下悠悠之口。况且当皇帝未必就比做亲王逍遥自在，沈西延是个聪明人，不会自找麻烦。这一点，碧初知道，景平帝只会更明白。所以碧初对于景平帝如此喜爱沈西延这件事一点都不意外，真正令她不解的，是朝中大臣们的态度。明知道沈西延不会轻易加入到任何一方势力之中，这些朝臣为了让他成为座上客，还是想尽了办法。难不成真如传闻所言，是各位大人府中的姑娘太过思慕，又难得一见，只好以这种方式求来一面之缘？虽然知道这只是笑谈，但碧初也不得不承认，沈西延在笼络人心上真的很有一套。且不说沈西蓉那小霸王，哪位皇兄都不放在眼里，偏偏就高看他一眼，就连太后那般护犊子的人，提起他这位毫无血缘的皇孙也是赞不绝口。
　　“还真是个祸害。”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是对于每日都能见到沈西延这件事，碧初心里到底还是欢喜的，但这欢喜也仅限于此了。几日过去，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一点进展都没有。除了第一天，沈西延真地陪着碧初在市坊逛了整整一日，之后的几天都只是把她送到地方，就离开了。碧初知道，沈西延不可能真的闲到有时间天天陪着她逛大街，多半是拿她打个幌子，好方便自己行事。想来也好，本来她还琢磨着要找个什么样的借口将人支开，这样一来，倒是成全她了。至于那些定会在暗中跟着自己的侍卫们，也没什么，找个时机甩掉便是了。
　　几日过去，碧初还算收获颇丰。除了第二天里偷偷见了临暮，布置了给碧阁的任务外，剩下的时间，她一直在暗中跟不同的商坊老板见面。这些商坊，大多数是忠圣侯府的边缘产业，傅随舟惹恼了皇室，朝廷这些年一直在暗中巧借各种名目克扣他的俸禄。忠圣侯府如今还能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甚至还有闲钱来养家兵，靠的都是几代忠圣侯置办下来的私产。
　　大衡流行置办私产来补贴家用，尤其是大衡皇室，置衣添物，打点下人，许多地方都需要银两。后宫的每位娘娘都在市坊有自己的产业，就连景平帝，也会通过市坊私产的收入来充实自己的金库。但怕是整个皇室的私产加起来，也抵不过一个忠圣侯府，。这还仅仅是京城中资产，如果算上外府的产业，数量恐怕更为惊人。
　　虽然心中早有准备，但几日接触下来，碧初还是觉得大吃一惊。仅仅是几个侯府的边缘产业，雄厚的实力已经让人目瞪口呆。
　　碧初渐渐明白，皇室不动忠圣侯府，也许并非是因为什么免死令牌。那令牌既是由皇家颁发，有没有用全凭皇上一句话。真正令皇室忌惮的，是这些足以颠覆京城的资产。所以自己想让忠圣侯府倒台，就必须先让傅随舟失去市坊之中的势力。
　　碧初早就有此打算，还在西庭时便派人来接触过几个商坊主，陆陆续续也收购了几家，不过全是边缘产业，根本触及不了侯府核心。但想来，核心产业肯定都是由家族内部人士掌管，定是异常衷心，自己的身份又特殊，万一被认出来，反倒打草惊蛇。
　　明白了这事急不得，碧初决定慢慢接触，先彻底摸清情况再说。
　　她毕竟也算是有备而来，通过几日打探到的消息，碧初大致拼凑出一份忠圣侯府的资产名录。对各个行业资产的经营情况也略有所得，甚至还拿到了几家商坊的账簿。与此同时，她也在有意收购商铺。收来的铺子，都归在碧阁名下。碧初明白，充足的银两肯定是她扳倒侯府必不可少的筹码，碧阁和西庭虽然都有外产收入，但不到万不得已，她还不想动。整垮忠圣侯府是她一个人的执念，没必要把大家都拖下水。
　　碧初的私款不多，精挑细选之后也买不了一家收利上乘的商铺，只好先购入几家自己觉得有潜力的，等日后再想办法打出名声，提高收益。
　　决定慢下来之后，反倒常有有意外之喜发生。就在刚刚，碧初从她手中一家首饰铺的老板口中得知：李词城有个私人账目，所有金钱往来都被他记录在册，账簿从不离身。那老板还告诉她，那些想置办私产却拉不下脸面的旧时贵胄，和苦于无路同市坊接触的后宫娘娘们，都会找一个中间人，通过他来代购商铺。而那个中间人，就是李词城。无利不起早，碧初可不认为李词城有多无私。皇室虽然流行置办私产，但明面上景平帝却是最忌惮重臣和市坊联系过于密切的，尤其再牵扯到后宫。这件事就足矣让他再也没机会参娘亲一本了。只是要怎么不动声色的把这件事抖出来，还需要再想一想。李词城好像有个女儿……
　　“你很缺钱吗？”碧初这小算盘打得正欢，丝毫没有注意到靠近的沈西延。
　　“沈西延！”碧初刚开口，就想起这是在市坊大街上，这么一喊喊很容易暴露身份，赶紧拉着他走开。
　　沈西延似乎心情很好，难得夸了她：“眼光倒是不错，你买的那几家商铺光看地段，最多两年，价值就要翻上一翻。”
　　听他这意思，这几日他人虽然不在，但知道的可一点都不少。沈西延派来跟着碧初的人，更几日前就被她给甩了。当时沈西延没说什么，那些人也再没出现过。碧初原本还以为沈西延是嫌手下办事不利，一气之下便把人撤了，和着根本就是懒得理自己。想到这里，碧初就更没好话了；“每天把我丢在市坊口就不见踪影了，你就这么相信你的暗卫，不怕我出事？”
　　“我这是替你考虑，我在的话，你哪还敢这么明目张胆地买铺子。”自从手下的人回报碧初在买铺子，知道她对自己有所顾忌，沈西延便有意地不再出现。
　　碧初没回话，出神地看着街边的一个小摊，是个老婆婆在卖各种颜色的天灯。
　　最近还有一件事，让她略微费神。
　　从沈西蓉那得知，六年前，沈西延在被带回皇宫的路上，不小心坠了马，撞到了额头，醒来后就失去了记忆。
　　碧初知道沈西蓉肯定不会骗她，实在是这件事情太过巧合，又疑点太多。怎么会偏偏是这个时间，怎么偏偏就是失忆？沈西延小时候是出了名的孱弱，回宫即使不坐马车，也不可能让他自己骑马。况且景平帝的御林军都是经过层层选拔的，骑马带人根本不在话下，怎么会让沈西延坠了马？
　　纵然疑点重重，但奈何时间过去太久，根本无从查起。如今看到这个天灯小摊，碧初有意看了许久，想探一探沈西延。
　　“喜欢就去买，干看着做什么。”沈西延说着，就要去付钱。
　　“算了，”碧初摇摇头，看见沈西延脸上没有任何异常之色，不禁有些失望。“酉时之前就要回宫，根本等不到天黑，回宫之后又不能放，买来也是浪费。”
　　沈西延还是付了钱，拿回来一盏红色的天灯塞给碧初，“那你就先留下这盏灯日日看着，等有机会我再陪你放。”
　　沈西延没有任何异常之色，可偏偏他拿回来的又是盏红色的。碧初拿不准，想着日后找机会再测一测他。
　　寒暮宫。
　　沈西延破天荒地没有把她丢在宫门口，而是直接送回了寒暮宫。碧初原以为他终于良心发现了，直到看到出现在寒暮宫的诸多皇子嫔妃们时，她才反应过来：沈西峥明日离京去阳山驿站迎接月照和滋巨的使团入京，要离开十日。太后晚上在寒暮宫设送别宴，沈西延不过是顺道来赴个宴。
　　果然不能把他想的太好。
　　“怎么玩回来倒变颓了，你不知道，听说你能日日出宫，我不知道有多羡慕呢。”沈西蓉一见到碧初，就拉着她聊起来。
　　“有什么可羡慕的，你哪次想出宫没去成。”碧初兴致缺缺，并不想和她斗嘴。
　　“什么呀，我是羡慕你每天都是和五皇兄出去。五皇兄嫌我总是惹事，从来都不肯带我出去。阿初，你们明日带上我行不行。”沈西蓉说着，一脸委屈。
　　想着沈西蓉每次出宫，确实都有惊为天人之举，拆几个商铺都是正常的，就连她在西庭都略有耳闻，碧初坚定地拒绝了。
　　沈西蓉知道即使碧初答应了，沈西延也不会同意，再求下去也没有用，可又恼碧初拒绝得干脆，觉得不能就这么放过她。
　　“出宫不行，让我吃几块桂花糕总是可以的吧。”
　　沈西蓉口中的桂花糕，是寒暮宫的苏姑姑按自己的秘方特制的，算是寒暮宫特供，早就名声在外。珠玉在前，她自然就瞧不上膳食府送来的桂花糕了。苏姑姑自姑娘时就跟在太后身边，是个宠辱不惊的主儿，不管是哪位主子来讨秘方，都只能失望而归。每次都是苏姑姑一个人做，产量十分有限，只能紧着太后享用。碧初打小养在太后身边，自然是没缺过，沈西蓉可就没那么幸运了，极为难得的时候，苏姑姑才会多做一些，送给几位皇子公主。后来碧初离开京城，太后心疼她，让苏姑姑跟去了西庭，这桂花糕算是彻底吃不到了。如今好不容易把苏姑姑盼回来，沈西蓉早就垂涎欲滴了，要不是这几日一直没逮到碧初，她怎么会等到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