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初明月未收》晚照姑娘

4、旧梦

　　就这样，此后的每一日，碧初都会想办法偷溜出来，同沈西延见个面。
　　太后对碧初虽是各种吓唬，却哪里舍得真罚。见她最近异常乖顺，许久不曾闯祸，每日也都平安归来了，所幸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再命人跟着了。
　　沈西延看着眼前这个拿着玉佩非要他收下的卿卿，不禁感觉有些好笑。经过半个多月的相处，他对碧初早就不似刚见面时那般冷漠了。每日都会从她口中套出些消息，也有那么几次，会托她帮自己打探点事情。碧初也知道沈西延是在通过自己来打探消息。一开始，碧初还试图从他要探听的事情中，找到些线索，推断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奈何沈西延问的极有章法，让她什么联系都找不到。思考了许久也没什么结果，碧初便不再强迫自己，专心专意地帮起沈西延来。
　　最近几日，沈西延觉得碧初变得越发肆无忌惮了。一开始只是拿些些精致的糕点给他吃，后来变成了上好的御寒披风，现在索性送起玉佩来了。若真如碧初所说，她只是一介小小宫女，哪有机会得到这些金贵之物，面对自己，这小姑娘还真的是毫无顾忌。
　　碧初倒是没想那么多。这块玉佩本来就是要送给沈西延的生辰贺礼。月照的月离玉居玉中首位，产量稀少，大衡贵胄皆是梦寐以求。前些年月照来京求和，进献的礼品中就有月离玉。成色最好的一块被太后赏给了碧初。当时恰逢沈西延的生辰，碧初就将这块玉，送给了当时正在为沈西延的生辰贺礼而为难的沈景仪。
　　月离玉给了沈景仪之后，碧初很快就把这件事情忘了，直到那天，她帮沈景仪收拾那些从侯府带回宫的物品时，才再次见到了它。
　　想着沈西延因为生病，并没有办生辰宴，碧初只以为这贺礼没能送成，就偷偷拿了出来，想着转日见面时再带给他。前几次碧初带来的御寒衣物和新奇玩意，沈西延看都没看，就说自己用不上，让碧初拿回去。但面对这块玉佩，他犹豫了许久，最终决定收下来，还异常郑重地同碧初道了谢。
　　碧初懂得见好就收，见沈西延将玉佩收好，便高兴地同他告了别。人刚走出没几步，就折了回来，可怜巴巴地开口：“我忘了告诉你，我明天不能来看你了。明日是我的生辰，公主答应带我偷偷出宫，这一出去肯定是要一日的。”
　　碧初昨晚琢磨了大半宿，才想出这么一个借口。明日确实是她十岁生辰，太后肯定要在寒暮宫为她大办宴席，作为主角，她是断不可能再偷溜出来了。明日各宫娘娘都会前来祝贺，后宫一定是热闹非凡。碧初怕沈西延怀疑，原本还想着找个什么借口，劝他明日躲起来。但又想到沈西延本就是藏在后宫，自己突然这么一提，反倒可能引起他的怀疑。想来沈西延也不可能在宫中乱窜，碧初觉得还是不要多此一举为好。至于明日热闹的原因，随便编个什么理由糊弄一下就行，反正沈西延也只能问她。
　　“生辰祝福当然只能在生辰说，我是不会提前祝你生辰快乐的。”
　　沈西延成功地将碧初给气走了。
　　碧初走远后，沈西延拿出那块玉佩，反复摩挲着玉佩上几处微微凸起的线条，这些凸起之处彼此交接，又各自延伸至不同方向。
　　这块玉佩是十二年来收到的所有贺礼中，为数不多令他真正喜爱的一件。只可惜在他逃离王府那日，不慎丢失了。没想到今日还能重新拥有它。
　　玉上那些走势流畅的凸起连起来，正是一个“延”字。沈西延盯着玉，突然笑了笑。
　　原来她认得自己啊。
　　明日生辰？他好像知道这个小姑娘是谁了。
　　因着傅随舟要抬姨娘进门，狠狠打了皇家的脸面。太后为了给碧初立威，表示荣宠不变，将她这个十岁生辰宴办的尤为隆重。大衡的众多皇子后妃，竟无一人能比。
　　从一大早开始，寒暮宫就全是络绎不绝，前来向这位云起小公主祝贺的人。碧初收了一整天的礼物和祝福，却依旧开心不起来。想要的祝福没收到，不想要的却来了一堆，况且今天又发生了许多事：皇舅正式下旨允许娘亲和父侯和离，娘亲又主动请求去西庭镇守。
　　看着碧初一直兴致缺缺，沈西蓉求了太后同意，拉着她出去散心。
　　两个人去了经常玩耍的拱桥宫景，碧初站在拱桥上，看着不远处的一座假山，她和沈西延每日见面的假山。她想起自己终究是没能收到沈西延的祝福，有些遗憾。随手捡起几粒碎石子，一遍又一遍打碎了脚下湖中的月影。
　　碧初正扔的起劲，沈西蓉突然喊她：“阿初，阿初，快看，快看。”
　　碧初抬头，不由得愣住了。
　　一盏盏红色的天灯从假山后面飞出，已经有十几盏飘在夜空中，每一盏灯上，都写满了生辰快乐。
　　不知何时，水中的月影被盏盏天灯的倒影所覆盖。碧初望着那些天灯，心中分外温暖。父母和离的苦楚暂时消失了，即将远走边境的担忧也不复存在了，现在她的心中，满满都是沈西延的祝福和心意。
　　但是这里是后宫，沈西延做得这么明目张胆，想不引人注意都难，万一他被抓住了。
　　想到这里，她赶忙向假山跑去。
　　气喘吁吁的碧初没能看到沈西延，早她一步的御林军也没能看到。假山后面什么痕迹都没有，仿佛根本不曾有人躲在这里放过天灯一般。
　　御林军接连几天都在宫中搜索放灯之人，沈西蓉也连着好几天向她追问天灯之事。无论沈西蓉问什么，碧初都只有不知道三个字。她是真的不知道，因为沈西延，不见了。
　　碧初在假山旁连着守了几天都没能等到他，御林军也没有在皇宫中搜捕到他。连一句道别都没有，沈西延就真的这么不见了。
　　碧初再次听到沈西延的消息，是在三个月之后。
　　被掠走一年多的沈西延，在距京城千里之外的飞霓山被御林军找到。碧初没能问他为何不辞而别，又为何突然出现在千里之外。因为沈西延启程回京都那天，也是她和沈景仪出发远走西庭之日。
　　这一走，就是整整六年。
　　六年过去，她已不再是当初那个会因为得不到一个人的祝福，就能伤心整整一天的云起公主了。这六年里，她拜神医楚尘简为师，跟他走遍西庭大地，成为了人人称赞的小神医。她开始接手碧阁，开始练习武艺，虽不精湛却也足以自保。她也渐渐以小公主的身份，出访大衡西境邻国，替沈景仪在他们之中斡旋调解，维护西庭各方势力平衡。
　　六年来，她一直努力地打听着关于沈西延的各种消息。听说他深受皇上宠爱，被收养为义子；听说他聪慧过人又勤勉努力，文才武略皆是上乘，得到帝师称赞；听说京城女郎都对他梦寐以求，许多权贵之家都有女相许。
　　沈西延太过耀眼，其实不用碧初特意打探，也会有关于他许多风流韵事传到西庭。
　　就在碧初以为自己还有好几年都要靠“听说”来拼凑出一个完整的沈西延的时候，她突然得到了一个回京的机会。还有半年，便是太后的六十岁寿辰。从早些日子开始，京城那边隔三差五就会送来一道圣旨，无非就是景平帝编着各种理由，想让碧初母女回京祝寿。
　　看这意思，碧初知道，沈景仪今年肯定都要回一趟京城，只是没想到不与自己一道。景平帝催的紧，西庭又确实公务繁多，沈景仪只好先让碧初回去，自己等到临近寿辰再动身。
　　即使没有沈景仪的陪伴，碧初还是痛快地答应了。这六年来，她受了许多磨难，做了很多准备，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回到京城，让傅随舟和忠圣侯府付出代价。如今，这一天终于来了。
　　月华如水，碧初静静地站在窗亲，望着京城的月夜，回想着这一日。
　　她回到了京城，又住进了寒暮宫，一切都和小时候一样。她见到了太后，皇上，阿蓉，傅随舟还有沈西延。
　　回来之前碧初曾经想过，沈西延会不会认出自己，虽然隐藏了身份，但聪慧如他，在搬入皇宫之后稍稍打听一下，也是不难猜出自己的身份。况且沈西蓉最喜欢他这个义兄，什么都愿意和他说，会不会在哪一次闲聊时，说到自己身边并没有一个叫做卿卿的侍女，提起那年震惊后宫的天灯。
　　但是现在，碧初却不太确定了。今日的沈西延，翩翩少年，礼数周全，眼睛里却满是冷漠疏离，哪里有一点见到旧友的样子。不过今日在寒暮宫的人那样多，想来即便他真地认出了自己，也不会做些什么。
　　碧初揉了揉太阳穴，让自己不要再去想沈西延，她回京的目标可不是他。
　　“公主，碧阁传信，顾妈妈已不在京城了。临暮带人去找了，有消息会马上向您汇报。”临晴及时地打断了碧初的胡思乱想。
　　“这事着急不得，既然当年她能够从忠圣侯府全身而退，此人必不简单，让临暮慢慢找即可，千万不要打草惊蛇。当务之急还是李词城。不管李词城背后之人是谁，收拾了他，总能给忠圣侯府这条蛇打个草。如果傅随舟任人宰割的话，就没意思了。”
　　临晴接了令，又说道：“另外，兹巨今日突然派出四皇子前往大衡，他们的脚程很快，恐怕会和月照的两位小主前后抵京。”
　　“滋巨刚在南域被杜将军大败，此时前来，我看是有议和之意。”碧初琢磨着，继续道：“是哪位滋巨公主要嫁入我们大衡啊？”
　　临晴觉得真的是什么都瞒不过自家公主。“滋巨确实是有和亲之意，但奇怪的是此行的使团中并无任何滋巨贵女。难道和亲对象是滋巨四皇子自己？”
　　“哪有皇子倒插门和亲的，”碧初不禁好笑道，“和亲的公主也是分三六九等的，滋巨这几年同不少国家都有和亲之意，他们的公主现在珍贵着呢。大衡能答应滋巨多少条件，滋巨就嫁相应地位的贵女过来，其实也是暗示着滋巨会在多大程度上帮大衡安定南域。不过也不一定，如果滋巨这次能给大衡带来什么巨大的好处，娶走一位大衡的公主也是有可能的。”
　　“不过滋巨此时前来，会不会影响月照的使团？”
　　“无碍，滋巨这时前来，无非就是将京城这滩浑水搅得再乱一些，并不会影响月照和大衡的谈判。”碧初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敲，想了一会，吩咐道：“临晴，把我的朝服拿出来。然后去程公公那打点一下。等明日皇舅下了早朝，让他帮我求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