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落初明月未收》晚照姑娘

23、坦白

　　只是怎么才能名正言顺地将薛韵带到围场去？
　　碧初犹豫了许久，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找沈西延帮忙。
　　第二日一大早，她直接去了落水居。
　　碧初上次来的时候是晚上，又因为佼人舞的事情内心焦急，也没顾得上欣赏这落水居的景致。今日有心一看，到叫她十分不解了：沈西延在这落水居里蓄了个大池塘，空地上还摆了许多水缸，每一个都储满了水。
　　难不成在院子里放这么多的水可以招财？碧初不太明白他这么布置的用意。
　　沈西延正在练剑，剑风凌厉，锋芒逼人。碧初算是看出来了，他所练习的招式，招招都意在制胜而并非自保。
　　“你干嘛在院子里摆上这么多水缸啊？”等他练完，没准都日上三竿了。碧初可没有这份耐心，故意大声说话，企图引起他的注意。
　　沈西延其实早就发现她来了，听见碧初和自己说话，身上的动作却没有丝毫的松懈，反而更加卖力地练习完一套剑法，才收了剑，向碧初走来。
　　“害怕走水，你知道的，长贤王府是怎么没的。”他从婢女手中接过帕子，也不擦汗，转身又递到碧初手中。“刚才这套剑法我演绎的如何？”将脸凑近，示意碧初为他擦汗。
　　自己刚刚提起他的伤心事，碧初有些心虚，也难得乖顺，笑着接过他递来的帕子，轻轻地为他拭去脸上的细汗。“五皇兄文才武略天下第一，自然是极好的。”
　　“五皇兄？”沈西延眨了眨眼，“看来卿卿今日前来，是有事相求啊。”见碧初点头如捣蒜，他大跨步向屋内走去。
　　“进来说吧。”
　　沈西延敢在院子里就让自己为他擦汗，说明满院都是他的人，碧初也不避讳，在他身后就开始说明来意：“沈西延，你能不能把薛韵安排到秋猎的琴女中？”
　　景平帝已经连续三年将秋猎交给沈西延负责了，今年也没有例外。
　　“把一个风尘女子安排到皇家宫女中，为父皇献艺，卿卿是对我有何不满吗”沈西延坐下，直直地盯着碧初。
　　让一个风尘女子顶替宫女献艺，不是藐视皇室就是别有居心。他知道碧初才舍不得陷他自己于不利境地，不过想逗逗他的小姑娘罢了。
　　“哪用得着真让薛韵献艺啊。”碧初还怕薛韵真的被哪位皇子或者公子看上，徒增麻烦呢。“你只需要在她表演之前发现她，其实是替人献艺的舞姬，然后惩罚一下管事之人就行了。”
　　“管事之人？那吴意尔怎么惹你了？”沈西延想不到碧初能有什么机会接触到吴意尔。
　　碧初格外殷勤地给沈西延斟了杯茶，亲手递给他。“我也是受人所托，你就当是为民除害吧。”若真能将吴意尔除去，不知道是替多少姑娘一解心头之恨呢。这样一来，既能给薛韵一个正当的出现在围场的理由，又能同时除掉吴意尔。到时候再找个机会让周文廉和薛韵相见，一切就都顺理成章了。
　　“我若是答应了，卿卿就打算用这一杯茶报答我？”沈西延将碧初递来那一杯茶握在手中，并没有喝下。
　　碧初知道他想要什么。宫宴那晚同沈西延相认时，碧初就明白了，对于自己的一举一动，沈西延早就心中有数，他一直没有过问，不过是在等着自己主动坦白。不过碧初一直没有想好该如何说明，他一天不问，自己就一日不说，这么一来二去，就拖到了今日。既然今天沈西延主动开了口，一番坦白是万万躲不过去了。
　　“我不知道从何开口，还是你问吧。”正如沈西延所说，碧初瞒着他的事情太多了，多到不知从何讲起。
　　“那就从浣衣街开始吧。”沈西延将杯子里的茶一饮而尽，开始一下一下地把玩起茶杯来。
　　“碧阁你知道吗？”
　　碧阁这些年来凭借商贸起家，暗地里做的却是些贩卖消息的生意，情报网络遍布大衡，碧初清楚沈西延不可能不曾耳闻，但她还是等到对面的人点了头，才继续说下去：“碧阁是我娘亲创办的，现在由我管理。浣衣街的那间宅子，可以算作碧阁在京城的据点。我的婢女临晴，与子开交过手的临月，还有被你怀疑的那位马车夫，都是碧阁的成员。”
　　摊牌的话一旦开了头，后面要说的内容，也就自然而然地出现碧初的脑海里了。“娘亲是为西庭建的碧阁，但我没那么伟大。我让碧阁做的一切，我回到京城，深入市坊，收购商铺，甚至接手红袖楼，都只有一个目的：弄垮傅随舟和忠圣侯府。”
　　“你回京的时候特意让临晴扮作你，自己前去月照，也是为了扳倒忠圣侯？”
　　沈西延的话让碧初彻底惊呆了，她回京之后的一举一动都有人向沈西延汇报就算了，怎么会？难道他的眼线真的遍布大衡的每一个角落了？
　　看着眼前突然开始发呆的小姑娘，沈西延笑了：“卿卿也不必过于惊讶，其实我已经惦记你很久了。”
　　至于具体有多久，就没有必要让她知道了。
　　碧初呆愣地点了点头，又有些恍惚地问道：“利用身边一切可以利用的人，甚至是姐妹亲眷，只为了扳倒生父。沈西延，我是不是太狠毒了？”
　　“那卿卿能告诉我，你一心要扳倒忠圣侯府的理由吗？”沈西延一点一点引导着碧初说出埋藏在心中的执念，看见她有些犹豫的眼神，沈西延明白她的担忧，开口道。
　　“只要是卿卿你说的，我就会信。”
　　碧初为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深吸一口气，仿佛要一饮而尽，以酒代茶来壮胆，但最终却只喝下了一小口。“其实一开始，我没有那么讨厌傅随舟的。即使他任由傅青柔对我大喊大叫，即使他和娘亲和离，我都还是将他当做父亲的。可你知道吗，他竟主动提议让娘亲去禺它和亲。那可是他刚刚和离的妻子啊，他就这么恨我和娘亲吗，怎么能忍心说出这种话。”
　　碧初说着，声音里已有了哭腔。她说的并不清楚，沈西延自己在心中默默地梳理了一下。
　　禺它的国王拓乐痴慕沈景仪，他是知道的。那拓乐自从见过沈景仪一面后，就对她一见钟情，不能忘怀。曾经数次向景平帝请求和亲，甚至不惜以整个禺它的臣服作为代价。当年景平帝就是因为不愿胞妹远嫁，害怕夜长梦多，才匆忙同意了傅随舟的求娶。但是听碧初这意思，傅随舟提议让沈景仪去和亲，已经是他们和离之后的事情了。他记得当时禺它正在进犯西庭，来势汹汹，差一点就攻破了西庭的大门。当时守城的只是一位守御，好像叫薛放？
　　薛放和薛韵？看来不是巧合啊。
　　“禺它当时就等在西庭的大门外，我知道皇舅也没有选择，可我也不能接受他就这么答应了。沈西延，你知道吗，如果当初没有薛放成功地守住了城门，我可能就真的，再也见不到娘亲了。”一想到自己的娘亲差点就要远离家乡，在禺它的皇宫中度过慢慢余生，想到自己再也不会见到娘亲，碧初就惶恐不安，不由得浑身发冷。
　　注意到她的异常，沈西延紧紧地握住了碧初的手，见她并未好转，干脆直接将她抱在怀中。
　　“还有更过分的呢，我十四岁的时候，有一次去找吉洛，因为是私事所使，我又去过月照太多次，就打算轻车熟路，快去快回，只带了一小队人马。没想到这次掉以轻心，让我在回西庭的路上遭到了追杀，差点丧命。追杀我的那些人，都是傅随舟的手下。”毕竟父女一场，骨肉血亲，不知道傅随舟怎么下得去手。
　　被他温暖的怀抱包围着，碧初才能驱散记忆中那些恐怖的场景。就这样，一整个上午，碧初都窝在沈西延的怀抱里，断断续续地向他讲着她想坦白的一切。碧初跟他讲了很多，讲到了她娘亲是害怕禺它再度入侵，要挟景平帝将自己送去和亲，才决心带女儿远走西庭，想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讲到了她在西庭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磨难，因为害怕，日日不能安睡。讲到了回京之后，她所做的一切安排，还闹着让沈西延点评。讲到了薛韵和王雪晴的恩怨，说她愿意帮助薛韵的原因里还有对薛放的一份感谢。讲到了她对傅青柔和王雪晴婚事的安排。就这么一点一点的说着，碧初将有关自己的一切，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沈西延。就这么说着说着，碧初不自觉在他温暖的怀抱中睡着了。
　　怀中的人儿睡得并不安稳，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沈西延抬手轻轻替她抹去，神色异常凝重。
　　两年前，他曾偷偷跑去西庭见他的小姑娘。见到她时，他曾惊讶为何自己记忆中那个言笑晏晏的小姑娘，会变成一副少年老成的模样。明明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女，脸上却总是带着一副冷漠疏离，不似同龄人的天真烂漫。他当时就开始好奇，到底是些什么样的经历，将他的卿卿伤害成了这样。如今知道了，心中却更加怅然。
　　还有就是两年前的那场追杀，如果不是碧初命大，他真的不敢想象。
　　沈西延抚平碧初紧皱的眉头，在她眉心轻轻地落下一吻。
　　两年前，他就想这样做了。两年前，他就想告诉碧初：
　　“卿卿别怕，我以后会陪着你的。”
　　如果可以，我想让你变回刚相遇时的样子。变回那个眉眼温柔，只会对我笑，对我好的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