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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青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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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初的声音有些哑。傅青溪倒了杯水,喂了她喝下,才开始回答碧初的问题。
“姐姐不在侯府。这里是义兄在京外的私宅,离京城大概有三百里。侯府之中除了我,再没有人知道义兄的这个宅子。”
京外三百里?碧初暗忖不妙。她本以为傅青阳还要去皇宫当差,肯定会将自己藏在京城。只要自己还在京城,无论被藏得有多深,早晚都能被皇家的人找到。况且还有沈西延,他不会不管自己的。
然而碧初万万没想到,傅青阳会选择放弃仕途,带着她离开京城。这样一来,等人营救是不可能了,傅青阳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拉着她洞房花烛。碧初必须要自己想办法逃出去。
“姐姐可是在想,如何从这个宅子里逃出去?”
“是又如何。”心思被人戳破,碧初也不再遮掩。
“如果姐姐想逃出去,青溪愿助姐姐一臂之力。”傅青溪说的真诚,眼神中充满坦荡。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相信你?”碧初可不觉得吴姨娘的女儿会对自己安什么好心。
“姐姐中的是软筋散,而义兄打算明日同姐姐成夫妻之礼,已经在让人准备了。姐姐熟悉各种毒药,自然也知道,这软筋散的效力会持续至少一日。义兄让我把药下在水里给姐姐喝下,诺,就是你刚才喝的这杯。”傅青溪说着,指了指手中的茶杯。“你可以选择不相信我,那姐姐就只好等着做我的义嫂了。”
碧初恨得牙痒痒,软筋散无色无味,放在水里根本察觉不到。自己还是疏忽了,就不该碰这屋子里的任何东西。
“那解药可不好得,你不怕被傅青阳发现?”碧初知道,眼下这种情况,她除了依靠傅青溪也别无他法,倒不如放手一搏。然而碧初心中仍有疑惑:软筋散她并不陌生。此药源于南域,服下一个时辰后生效,可让人全身无力,动弹不得,近年来多被京城的秦楼楚馆寻来对付新来的雏姐。软筋散的成分极为复杂,相应的,解药的配置也十分困难,再加上药效只有一日,解药的意义并不大,所以市面上软筋散很常见,解药却是十分难得。碧初怀疑傅青阳手中根本就没有解药,即便他有,傅青溪又为什么要背叛傅青阳来救她?
“谁说我要去义兄那偷了。”傅青溪突然露出了狡黠的笑容。“姐姐你不是神医吗,你配个解药的方子,我照着做便是了。”
“你识药草?”
碧初估算了一下,京外三百里,又能有这样的宅子,她现所处的位置,应该是京西的秀水山。京中的贵族们在秀水山建了不少庄子群,夏日会来此避暑。但这附近并没有什么药铺。听傅青溪这意思,难不成她要亲自配解药?
“姐姐当真不知道?”傅青溪似乎有些讶异。“我在太医院当差,是太医院的医女。”
这话对碧初来讲,可比傅青溪到底认不认识草药重要多了。傅青阳在御林军,傅青溪在太医院。皇室对忠圣侯府忌惮颇多,景平帝怎么会允许傅随舟的一双儿女都在宫中任职?
碧初决定回去后好好查一查。当然,前提是她得先从这个破宅子里回到京城去。
“原来姐姐当真对我一点都不了解。”傅青溪的语气突然有些嘲讽。“那姐姐也一定不知道,我其实并非傅随舟和吴相媚的女儿,是他们从雀彤庵抱回来的,我同那二人没有任何关系。”
碧初看得出来,傅随舟和吴相媚对她并不好。傅青溪提到那二人时,眼中满是冷漠,不似说到傅青阳时那般有神。她刚才还在奇怪,为何只有傅青溪被傅青阳带在了身边,现在已经了然了。在忠圣侯府长大,却永远不会被真正的当做侯府之人。两个处境相同的人,自然容易惺惺相惜。
躺了太久,碧初有些不适,奈何身体无法动弹,不能自如。察觉到她的不舒服,傅青溪将她扶起来,靠在枕头上。
“谢谢。”碧初看向傅青溪的眼神已经不像方才那般充满防备。俗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或许是因为傅青溪也不喜欢吴姨娘,碧初突然觉得傅青溪有可能同自己成为一个阵营里的战友。
傅青溪倒是没想到碧初会突然道谢,盯着她看了一会,突然叹了口气,却又笑着说道:“算了,看来我不说实话,姐姐怕是真要成为我的义嫂了。今日愿意帮你,当然不是我善心大发。听闻碧阁能笼络天下消息,我心中惦念一人,苦寻不得,希望姐姐帮我一把。”她敛起笑容,认真地看向碧初。“
“你怎么知道我是碧阁之主?”碧初背后冷汗涔涔,碧阁是她和西庭的退路,傅青溪知道了,傅随舟会不会也知道?
“飞鸢公子。”傅青溪顿了顿,又道“宁萧跟我说可以找你帮忙的。”
飞鸢公子宁萧虽称号公子,却是个地地道道的女郎。也是碧初的师姐,楚尘简的大弟子。楚尘简只收了这两个女徒弟,二人年纪相仿,碧初没有真的把她当做师姐,宁萧也没有一点作为师姐的自觉。一个医女,偏偏医术不精,倒是借着碧阁的关系,习了一身好武艺。整日扮作翩翩公子,四处祸害姑娘。
每每提起这个冤家,碧初就气得咬牙切齿。这几年来,碧初不知道给她这位师姐收拾过多少次烂摊子。
但宁萧向来以假名对外,世人只知飞鸢公子,不知宁萧。看来傅青溪是真的有恩于宁萧,不然也不会得知飞鸢的芳名。
碧初想了想,突然放松下来。“身不由己再加上宁萧的大名,看来青溪姑娘这件事我是不得不管了。不过,我也有个条件。日后皇上追究起此事,傅随舟想要保你义兄一命,定要付出不小的代价。滋巨皇子前来京城议和一事你一定知道,若事情发展皆如我所料,希望青溪姑娘想办法让傅随舟以你为筹码同皇上交换。姑娘这般聪慧,应当明白我的意思。”
傅青溪听完面色一沉,静默了许久才再次出声。
“好。”
碧初看她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估计那人对她一定十分重要。到底还是个小姑娘,还跟自己一样讨厌忠圣侯府,碧初对她,便怎么也讨厌不起来了。“姑娘放心,和亲只是个幌子,你不会离开京城的。”
傅青溪这次倒是没有分毫犹豫:“我相信你。”
“那我能不能问一句,宁萧是欠了你什么人情。”
“她跑到侯府偷香,惊动了侯府家兵,一时无法脱身…”
“金不换,绵芪,川穹……”碧初不想再听下去了,开始口述软筋散的解药。
楚神医擅长解毒之事,大衡无人不知。碧初随他修习医术,对这些名毒解药的配方自然是不在话下,背得十分流畅。傅青溪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几十味药材,不用纸笔,只听过一遍,就全部记住了。碧初觉得,她如果不是有过目不忘的本领,就只能是心中早有解法,刚才不过是在用自己的配方验证而已。
月生东墙。
碧初小心翼翼地推开门,就如同傅青溪承诺的一样,门外一个看守之人都没有,他们都被傅青溪下了泻药,此刻应该正在茅房相聚。碧初才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单独的小院中。看这院子的大小,位置应当很偏。
看来傅青溪没有骗她。
两个时辰以前,傅青溪带回了解药,另外又给碧初介绍了一下宅子里的情况。据傅青溪所说,傅青阳在这宅子里安排的,都是他的亲信。四人一组,每两个时辰轮一次班,所有出口全天都有人把守。而且这座宅子本身的设计就十分复杂,大院套着重重小院。这样的情况,如果没有傅青溪提前告知,碧初就算没有中软筋散,怕也是逃不出去的。
想从大门离开是不可能了,翻墙也行不通,傅青阳在高处设了暗岗。碧初恐怕自己还没能爬上墙头,就得被人抓回来。根据傅青溪提供的消息,唯一有可能的地方,是位于西跨院的池塘。那方池塘很大,里面通的是活水,有水道连接到西边的伶俜河。
傅青溪会提前帮碧初把水道扩大,但为了不引人怀疑,她也只能尽量扩大到能容一人通过的大小。至于能不能真的从这水道里逃出去,碧初就得自求多福了。但这个问题,是她跳入池塘之后才需要思考的。眼下能不能成功地到达池塘,还都是个未知数。从碧初现在所在的位置到西跨院,至少要经过两个院门。这也就意味着,碧初至少要干掉八个人。这八个人傅青溪没有办法,只能靠碧初自己解决。
“我在京城等你,如果你回不去,那你也帮不了我,我没什么要可惜的。”
这是傅青溪走之前留给碧初的最后一句话。她为了不让傅青阳怀疑,送完药就启程回京城了。不过还算她有良心,临走时给碧初留下了两个蒙汗药包。
碧初过第一个院门的时候,还算幸运。只有两个侍卫守在门口。碧初悄悄绕到这两个侍卫的身后,用药包蒙死他们的口鼻,其中一人当下就晕了过去。碧初心中窃喜,一个大意,让另一个人挣脱了。她手中的药包,也被那人在挣扎时打掉了。好在那侍卫一个人也防不住门,最终还是被碧初给逃了出去。院门这的动静,马上引起了院中另外两名侍卫的注意,三个人一起追了出来。
知道自己不是对手,碧初不敢多做纠缠,祈祷着自己这点三脚猫的功夫能够撑得久一点,马上奔向第二道门。
但这次碧初可就没那么幸运了,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里院的动静,四个侍卫全都把守在第二道院门处,想要过去,必须穿过这四个人组成的人墙。后面那三人也已经追了上来。碧初没时间犹豫,拔下头上的簪子,那簪头还算锋利,使点力气也能当做武器。她心下一横,就同那几个侍卫厮打起来。碧初有意激怒这些人,让他们对自己拔刀相向。刀剑无眼,碧初知道他们并不敢真的伤了自己,故意往刀上蹭。每当自己多出一条伤口,那位持刀的侍卫就会因为害怕再次伤她,向后躲闪。碧初这种自残式的打法,不过半晌,就弄了自己一身伤,但也让她成功地钻了空子,跑出了第二道门。
那些侍卫也不笨,明白了碧初的意图,纷纷扔掉武器,空手上前擒她。眼看他们就要过来了,碧初突然将手中的簪子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都别过来,再过来我就了结了自己,到时候你们可没法和傅青阳交代。”
那些侍卫虽然停在了原地,但脚下着的都是虚步,随时都可能冲上前来。碧初知道自己这回不真的出点血是不行了,握紧了手中的簪子,用力一划,一道血痕瞬间出现在白皙的勃颈上。
碧初就这么用簪子紧紧地抵着自己,一点点退到了池塘边。
“替我告诉傅青阳。”碧初试图分散那些人的注意力,同时借着月色,用余光看清了池水流动的方向,确定了水道的出口。
“不管沈西延的身份有多复杂,我喜欢的人都是他。”
话音还未落,碧初已经跳入池塘,消失不见了。
如果自己还能活着见到沈西延,她想亲口把那句话说给他听。
晚秋的夜晚已经初见寒冷之意,河水更是冰冷刺骨。水道过得并不顺利。碧初知道傅青溪已经尽量为她疏通了,但那个水道太长,又不是直路,有些蜿蜒之处,一人身形的宽度根本无法容她通过。幸运的是这些蜿蜒之处,多是河道冲刷下来的淤泥,还可以被疏通。
一天一夜没有进食,身上的毒又刚解,碧初本就没有什么力气,加之在冷水里泡久了,身体分外僵硬,划水时更使不上劲。
碧初觉得河岸就在眼前,可她却怎么也游不到。
身体在冰冷的河水里沉沉浮浮,碧初用上最后一丝力气浮出水面呼吸。恍惚间,碧初看见岸上好像有个少年,正策马朝这里狂奔。马上的人怎么这么像沈西延呢?是不是因为她快死了,眼前出现了幻觉?碧初不知道答案,她没能等到少年奔至岸边,力气便已彻底用尽,再次落入水中。
沈西延,我可能没机会告诉你我的心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