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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灵魂回忆说与橘子 她的确是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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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明弘的母亲凤文茹是位珠宝设计师,擅长金银器的雕琢设计,凤家的麟凤珠宝是全国有名的珠宝行,珠宝或华贵大气、或精巧别致,款式富贵却不俗气,很受欢迎。凤文茹也是S市书法协会的会员,写得一手好字,麟凤珠宝的新招牌就出自她的手笔。
凤文茹是位精明干练的女性,对周明弘也是严格要求,如果说周明弘懂得变通、知世故而不世故的一面来自父亲,那么他性格里理智果决的一面则来自母亲。
凤文茹进门就看到了在玄关处的鞋子,知道是儿子回来了,赶忙上了楼。她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半蹲在地上的儿子和坐在红木椅上的舒卿云,怔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原来你和卿云见过面了呀。”
舒卿云站起来:“树,足球。”
周明弘也站起来,侧过头望了舒卿云一眼,眉眼间充满了不解。倒是凤文茹一脸见怪不怪的样子,上前拉住她的手,轻轻拍着舒卿云的手背:“刚刚被明弘吓到了?不要紧的,来,叫我是阿姨,还记得怎么打招呼吗?”
舒卿云点点头,重复着两个字,发音有些磕磕绊绊:“阿姨,阿姨下午好。”她的手不自觉握成拳,像是在努力回忆起什么。凤文茹点点头,轻轻拍了拍她,示意卿云不要紧张:“说得很好。”
站在一旁的周明弘听得眉头微微皱起来,他不知道是该说母亲有耐心,还是该说这位客人的确语言表达能力有问题。
舒卿云又被带着和男人对视,凤文茹给她介绍了下周明弘,对方显然还有些紧张,沉默了半晌才继续开口:“谢谢周先生的关心,我已经没事了,打扰到您实在很抱歉。”
周明弘收敛了迷惑的表情,摆了摆手:“不要紧。”他已经能够大体猜出“特殊”究竟在哪里了,她的语言表达非常不连贯、丝毫没有逻辑性。
舒卿云呼出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放松下来,组织了一下语言,还朝周明弘露出个有些勉强的笑容:“刚刚我打扰您是想问,那个您拾起的存在该怎么称呼,因为我不是很确定它的名字。”
不仅表达不连贯,句法还套用的是外语句法,周明弘心想。他伸手拿起自己的文件夹,抽出了一张纸来:“这是吗?这个总结报告,是个名词。”
对方点了点头,又重复了几句,最后和周明弘道谢:“谢谢您,我记住了。”
“那我先和明弘下楼准备晚饭,卿云忙完也记得下来。”凤文茹冲舒卿云挥了挥手,拉着儿子走出书房下了楼。
青年和母亲面对面坐在一楼沙发上,凤文茹又不放心地朝楼上看了一眼,叹了口气,还没开口就先红了眼圈。
“她是不是语言表达能力有问题?”周明弘也往楼上看了一眼,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凤文茹点了点头,又叹出一口气:“卿云十六岁时候出了一场车祸,她父母也是在那场车祸里去世的。卿云虽然被救出来了,但是脑子里某个部分出了问题,联想障碍,医生也说器质类病变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心理问题,她的语言逻辑一塌糊涂,指着苹果说椅子、指着树说成西瓜都是常有的事情。她姑姑把她接去法国治疗和读书,将近十年了,现在总算好一点,但是像刚刚那样被刺激的话还是会表达不清楚,她比较特殊,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周明弘沉默了半晌,之前他大致猜了个七八分,得知真相时还是有些莫名堵得慌——对方看起来就像接受过良好教育的人,但说话偏偏颠三倒四,很奇怪。
七年前黄金大亨舒逸民夫妇在一场车祸事故里去世,只留下孤女,自此毫无消息,想来孤女应该是这位舒卿云。舒家和凤家结交已久,母亲和舒卿云的母亲伊耶塔也是金兰之交,舒家一夜之间只剩一个女儿,的确让人心痛。
凤文茹顿了顿又继续开口:“她回国后每周还是要看一次医生,我请了个社会礼仪专家教卿云,好让她慢慢熟悉环境。”她还没说完,又是沉沉一声叹气,小姑娘满脸血在医院抢救的时候她的心都要碎了,好好的孩子怎么会遭受这种痛苦。
去年舒卿云本科毕业,凤文茹就商量着把她接回国,舒家父母还留了些遗产需要舒卿云过一遍手续,而且随着凤文茹追查当年车祸原因,一些事情渐渐浮出水面,同样有必要告诉舒卿云。
“卿云平常没什么爱好,虽然她说一些词不达意的话的时候我也会纠正,但是你也知道,我和年轻人毕竟没什么共同语言,如果你们学校有什么展览活动,可以适当带她去熟悉一下。”凤文茹说到这里,和儿子对视了一眼。
“我知道了,她的汉语该不会是......?”周明弘想到这种遭遇,又想到舒卿云那过分规矩的口语,眼前浮现她靠在墙角的身影,心口莫名一阵堵得慌。
“她跟翻译软件学的。”凤文茹也有些无可奈何,“她被接到法国后和医生交流都是用法语,也没人和她用汉语,她汉语磕磕绊绊的,和翻译软件学,孩子人很好,但说话太客气了,她越是客气啊,我心里就越难过。”她边说着,拿出日程本,上面记录了舒卿云的课程:周二去医院,周五是社会礼仪,其他时间都是空白。“她每天除了上课和散步,大部分时候都在家里画画,你看有时间就和她一起出去逛逛吧。”
周明弘点头答应,他仅用了一点时间,就完成了舒卿云从陌生人到家里一员的思想转换,他有弟弟,但是没有妹妹,多个家人也没什么不好。
母子二人又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凤文茹要去看看厨房里阿姨做饭了,周明弘则上楼换了身轻松的t恤准备继续整理资料。他带回来的东西很多,书架上内容也杂,整理起来要费一番力气。
他踏进书房时地上散落的资料都被整齐地码好放在一旁,舒卿云坐在书桌前专心地看一本书,男人抬手敲了敲门,对方才抬起头来。她看书时候戴着眼镜,一只手握着笔望向周明弘,似乎已经放松下来了:“晚上好,先生。”
周明弘被她这种一板一眼打招呼的方式逗笑了,仿佛回到了翻译腔的电影时代。虽然他不想承认,但是舒卿云的语调像极了谷歌翻译的那位发音助手,男人跨过那一堆书山走过去:“谢谢你帮我整理书籍。”他凑近了才看到舒卿云桌子上的书——是鲍桑葵的《美学史》。
他一边整理书籍一边试图和舒卿云聊天:“舒小姐本科读得是美学吗?”
“我在波尔多国立美术学院学习了五年美术专业,但是我们也被教授了美学的学习。”舒卿云放下书,抬起头来望着男人,一字一句认真回答。
周明弘放书的手停顿了一下,顺手推了推眼镜:“不必那么紧张,你可以随意一点,如果觉得话题不喜欢,跳过也可以。”
坐着的人若有所思似得点了点头:“我说的mandarin很奇怪,对吗?”
“一点点。”周明弘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又缩短成一个手指的宽度,“嗯,只有一点,mandarin叫做普通话就可以,它还有官僚和鸳鸯的意思。”对方侧过脸认真盯着他手指的距离,又自己模仿了一下周明弘的语气:“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周明弘又重复了一遍,舒卿云点了点头,似乎把“一点点”和脑海中的某个意象挂上了钩:“一点点芥末、一点点奶茶、一点点奇怪?”
“一点点奶茶不算,那是特定的牌子。”男人微微挑眉,发出个忍笑的气音,又给她比了个大拇指,“其他很好。”和舒卿云说话有些像教小朋友,但不同的是她什么都知道,只是需要一点脑内知识和现实联系起来的时间,就像是一台大型的运算机器,需要一点时间来处理数据,也像是柏拉图的灵魂回忆说[ 柏拉图认为,人在出生以前,灵魂原已有了理念的知识,只有在灵魂和□□结合出生之时忘记了。出生以后通过一些具体事物的认识,并加以启发,人们便回忆起和这些具体事物相类似的知识。],她只是需要一点时间回忆起自己的知识。
舒卿云又皱起眉,不知道在思索什么,她拿起笔,三两笔画出一个黄澄澄的橘子,拿起纸来:“这个也是Mandarine。”
“这个是橘子。”周明弘接过纸张,从笔筒里摸出一支圆珠笔把这两个字写在旁边,他的手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字遒劲有力,写完又看向舒卿云,重复了一下这两个字,对方也默念了下,盯着纸上的字迹,似乎要刻进脑海里。
“不要急,下次可以去超市看看。”男人把笔放回笔筒,继续开始自己的书籍整理。
舒卿云看书时很安静,周明弘在书架书房里只剩下哗哗的书页声,暑假的白天被拉长,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天空是被稀释过的蓝色,飘浮着一层云。书房外是花园,粉蔷薇爬在铁栅栏上,对面红顶奶酪色墙身的房子在郁郁葱葱的矮丛映衬下也显得额外可爱。
等到周明弘整理到最后一排书籍时,楼下传来了催促吃饭的声音,他原本想和母亲说一声等等,但是看到舒卿云望着门口似乎有什么话想说的样子,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舒卿云走到门口,头探出走廊:“阿姨,麻烦稍等一点点时间!”
她的发音依旧字正腔圆,但那个“一点点”却有些周明弘的语调了,楼下怔了一下,才回话:“好,那你们记得赶紧下来。”
舒卿云走回书房时,一手拿着书的周明弘转过头来,带着笑望向她。舒卿云不自觉往后靠了靠,贴着墙壁试图一点点挪回桌子前,她的双手不自觉攥成拳,整个人呈现了一种防御姿态:“周先生,您好吗?”
“我很好,您的学习能力很强。”周明弘转过头把书推进书架,摇了摇头:她的确是个领悟能力很强的人,只是可能很长一段时间接触的都是死板的语言环境,所以交流起来才会显得很古板,但总体来说,家里这位新客人应该是个很有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