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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缀露玫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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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武汉正式工作的第二个星期末,吴金陵送走了自己手中的第一个病人,但在这之前,她已经见证了其他病房里如蚕蛹一般被拉出的病床,目送了一双又一双倒八字形双脚主人的离开。
其实前一天的时候,吴金陵就有所察觉了,老人的身体机能下降,连吃饭吞咽都成问题,她和护士说了两句就说不下去了,小护士穿着防护服都掩藏不住青黑的眼圈,她拍拍对方肩膀,让她尽力,累了就换护工。小护士点头,本想给她挤出一个笑容,大概是过于疲倦,被肌肉牵引的笑容看起来极其苍白——就像医院的颜色一样。
吴金陵没说什么,去看下一个病患。等到她第二天再来的时候,却被告知老人已经走了。
“家属有说什么吗?”吴金陵问。
护士摇头,又去忙下一个病人了。
生与死的故事在这栋医院里不断上演,而作为医生的吴金陵却没办法因此把自己病患的生死也当作稀松平常的事——哪怕老人的死并非是她的过错,她的心里还是有些难过。临吃午饭的时候,她情绪已经缓和许多,郑长安原本要跟她一起吃午饭,临时要做手术,只好匆匆解决了就去。郑长安接下来要做的是场大型手术,没有十一二个小时出不来,加上他又是主刀,所以中途是不可能回她消息了。
吴金陵也就明白了早上郑长安跟她说的自己也是“母胎单身三十年”的意思了。他工作后不是没有人给介绍对象,但碍于职业繁忙,加上给介绍的没有让他真正动心,能放下工作把心思完全放在爱情上的。所以往往还是在接触的阶段,他就被对方pass了,前后甚至用不上一星期。所以,他也是一段都没真正谈过。
为这个事儿,吴金陵觉得自己心里得到了一丝安慰。但这丝安慰还没抚平她内心的忧虑,更大的忧虑又来了——她负责的一个中年患者没了,就在她刚吃完饭的时候。
吴金陵几乎是马不停蹄地收拾好东西往病房赶,但是护士比她的动作更快。一个护士照看病人家属让他们不要激动,要把人推出去,一个护士去叫吴金陵。等吴金陵赶到的时候,那位高大的男家属操着一口武汉话要打小护士,吴金陵赶紧上去把他们拉开。她刚要开口解释什么,家属一个耳光就扇在她脸上,吴金陵只觉得天旋地转,鼻子下面一片湿漉漉的,她下意识扶住了床把,努力平复愤怒和惊恐,她还是想和家属好好谈谈。
护士却不像吴金陵那样,她们对个眼神,一个跑出去叫护工,一个盯着家属高声道:“你怎么打医生啊?吴医生累死累活给你家患者看病,你就这样对医生啊!”
“我这样对大夫?我打她都是轻的了!我爱人没了,我该让她赔命!”男人大声吼道。
“死的患者那么多,都怪医生吗?这个病本来就有致死率,人人都知道,你全怪在医生头上,在这里瞎搅什么!我告诉你,我们已经去找人了,你要再敢胡来,我们就报警!”护士大声说。
“报警就报警,老子怕你!我老婆都没了,儿子还在读高中,你让我怎么跟儿子交代?你们大夫不是好东西,护士也没人性,要把我老婆这就推出去!我儿子还没见他妈最后一面呢!”男人吼着,眼眶和脖子都红了。
这时候,两个护工冲进来,二话不说把男人的手扭到背后,要把他拖出去,男人干脆赖在地上歇斯底里地狂喊出来,周围的其他病患窃窃私语,有的说男人也不容易,有的说医院没人性,有的说医生该更负责。吴金陵只有一只耳朵听得到,另一只短暂性失聪了,但她顾不得这些病患的冷嘲热讽和异样的眼神,走到男人身边:“你妻子去世是因为病毒,这个病毒不是流感,它的厉害程度你妻子在医院这些天我相信你很清楚,这楼里住了那么多人,每天还有更多人住进来,我们这些医护人员已经尽最大努力了。但是对于她走了这件事本身,我还是要跟你道歉,我尽了全力,她却没能活下去,你们的儿子也没法见妈妈最后一面,我很抱歉。”
男人看着防护服里下半张脸被他打的都是血还一脸镇静地跟他道歉的吴医生,一下哭了出来。男人的泪水像透明的蛛丝一样糊满了全脸,一边抽泣一边说:“对不起,吴医生,我不该打你,我该打我自己,我不是人,要是我早点注意到我老婆身体不舒服,早点带她来医院,她就不会走了……”
吴金陵走到一边拿了一包纸巾,递给护士,护士谨慎的走上前,确认男人不会打自己,一脸嫌弃的用纸巾使劲在对方脸上蹭了两下,随手把纸巾扔进垃圾篓里。
男人泪眼汪汪看着吴金陵:“吴大夫,求你别让他们把我老婆推去火化,求你,我儿子——”
吴金陵打断对方:“如果不把她推去太平间,打电话让殡仪馆送去火化,她遗体里的病毒你要怎么办?来来往往其他家属也有感染的风险,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我是医生,这好几个房间的病人都是我负责,不只有你爱人。我知道你爱人刘大姐,平时爱笑爱和人聊天,但是她不是个愿意麻烦别人的,连下地的时候都尽量自己走,不要护工,我想她在天有灵,也一样希望自己走后不给人添麻烦,你说是么,李大哥?”
被叫做“李大哥”的男人泣不成声,却没有再反驳。其他窃窃私语的病患也不说话了,毕竟没有人愿意死人继续待在房间。几个护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跑到死者病床边上,盖住死者的身子,一起把死者推出了病房。
吴金陵的头还有点晕,人中上糊了一层血结了痂,非常不舒服,她走出病房,不等跟领导汇报情况,就收到了领导发来的消息,原来是有个护士把这件事告诉他了。领导嘱咐她好好休息,值班他交给别人了,让她去拍个片子,毕竟男人是个壮汉,一耳光下来力道不轻,如果打成脑震荡就要追究对方责任。吴金陵想了想,回复领导,自己头确实有点晕,但不觉得恶心,而且一只耳朵刚才出现了短暂性的失聪。领导让她去做脑CT,包括后续的费用也全给她报销。
吴金陵同意了,她先回到住处洗干净脸上的血,换了身衣服再去做CT。检查的时候她很镇定。出结果需要半个多小时,不过她和医生认识,所以速度很快。看到片子的时候,她没出息的哭了。她没事,没被患者打成脑震荡。
她一哭,检查的周医生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一会儿给她递水一会儿问她饿不饿。吴金陵没好气道:“我才吃过午饭没一会儿,怎么会饿?”
“那你为什么哭?这结果不是好好的么。”周医生百思不得其解。
“我是委屈!”吴金陵哭的防护服里都湿了,可她还是停不下来。
“委……委屈?”周医生思考了下,“你的意思,这是外因引起的,比如病患?”
“你看不出我是被人打成这样吗?”吴金陵终于不哭了,但是声音还是闷闷的,“我以为来武汉,最起码的尊重是要有的,因为我们是和看不见的病毒斗争,我们都是勇士,都是冒着生命风险来这儿救人的,结果呢?我得不到一句好话就算了,还被人给打了!他们不知道这个病什么情况吗?不,他们很清楚,结果还这么对我!我来这拍片子之前,我鼻子下面包括下巴上,全都是血,之前被他打的耳朵都听不见了。你知道我什么感觉吗?那一刹那,我很后悔来这里,真的,非常后悔。”
周医生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说:“那你要回去?”
“不。”吴金陵抽泣着。
“那你说个啥?”周医生很无语。
“我只是感到难过。但很快我就平复了心情。因为除了这个人之外,还有情绪不激动的病患家属,他们是多数,我不能因为一个人牵连一片。毕竟我是医生,不管到什么时候,我总要比他们表现的镇定。要是我这边都慌了,那他们就彻底六神无主了。”吴金陵把片子收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还晃了晃,周医生赶紧扶住她:“你还是多休息一下吧。”
“我知道,谢了。下次请你吃饭。”吴金陵摆摆手,走出了周医生的办公室。还没走几步,她就看到大连,身边还有个小护士,拿着水笔在他衣服上画呀画呀,两个人有说有笑的,吴金陵赶紧快走几步,钻进电梯。
站在电梯里,吴金陵的脑袋里都是昨晚和郑长安对话的内容。尤其是她深情并茂谈论《地下室手记》和《卡拉马佐夫兄弟》的那几段,她那时候说着话,脑海中全是郑长安专注的眼神和上翘的嘴角。但是现在,她回忆起的只有自己清脆自信的声音,像是老式录音机里放的声音一样,微微沙哑的,一段段在耳畔播放。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对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推崇,尽管她自己并不是“地下室人”,可她也无法否认,她的灵魂时常在地狱的门前徘徊。
吴金陵之前和周医生说,她有一瞬间是后悔来武汉,其实那不是她真正的想法。
她真正的想法是没有办法堂而皇之说出口的,是她内心的憎恶和厌倦,报复和诅咒,哪怕它们只是在她的心扉上如苍鹰一般掠过黑暗的双翼,她都无法原谅自己,她好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被阿努比斯放在了天秤上,从比羽毛轻变成了比羽毛重,最后被怪物阿米特吃掉。
好医生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哪怕她装的再镇静从容,她也知道,她无法共情打她的病患家属,也不是真心实意的想要安慰对方,她不过是用最和缓的语言安抚住他,让他不要再出手伤人,仅此而已。说那些话的时候,她神经高度紧张,甚至连她的神经末梢都在注视着、审判着那个男人,她对他充满厌恶,面上却要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是个完全不和对方计较的良医。
但果真如此吗?他哭的时候,她的心就好似枯石,哪怕他的声音穿透力极强,她却懒得看他一眼,只想赶紧让他的声带停住无休止的颤动,她恨不得把他妻子的被单卷起来塞进他嘴里。但她并没有那么做,而是默默拿了纸,递给护士——是的,她根本不屑于看他的泪水,听他诉苦。他的嘴巴在她面前张合,她想的却是:什么时候结束?什么时候我才能离开这个无趣的舞台,才能不被迫着表演一个大度的医生?
就在这个时候,她好像看见那个曾经诱惑阿廖沙的魔鬼站在了自己的面前,只是那时的魔鬼是好脾气的循循善诱,看到她的时候,却是笑着说:“你甚至没有抵抗。”
是的,她甚至没有抵抗,她很平静地看着魔鬼到来,又笑吟吟地离开,她自己的神情却始终没有什么变化。
她的委屈和伤心憋在心灵的底部,上面升腾的全是恶毒的火焰,她的泪水浇灭了它们,最终什么也没剩下。哦,或许剩下了,灵魂那荒芜的土地里,长起了无数难看的黑色荆棘。荆棘的种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播下去的,但现在,它们长势很好。远处还有一大片朦胧的红色,她还没看清,就听见“一楼到了”的声音。她随着挤挤挨挨的人流走出去,走到太阳下。日光晒在身上,是铅色的,她莫名有些冷。
回到住所,她连手机都懒得看,郑长安在忙,她也不想给周青青和吴减法添堵,也没给他们发消息。她简单洗漱过,就躺在了床上,缩进被窝里睡了,一直到郑长安给她打微信电话,她都是仰躺着睡觉的,没有翻过一次身。
她的刺痛的脸肿起来了,手一碰就和蜜蜂蛰过一样疼。她起来接电话,告诉对方今天晚上不约饭了。郑长安问她怎么了,她大概描述了一下自己身上发生的事,郑长安在对面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对不起。
吴金陵笑了,问:“你有什么对不起的?”
“我今天没陪在你身边,你肯定难过了一下午。我感觉自己失职。”
“你又不是我什么人,没什么好抱歉的。”吴金陵口气里带着微弱的讽刺。
“但我在追你,奔结婚去的那种,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等着我,我一会儿找你去,先别睡。”郑长安直接挑明了,然后挂断了电话。
吴金陵捏着手机,有些不知所措了。她给自己倒杯水,打宾馆电话要了冰块。过了一会儿下去拿。她着急忙慌地下楼取了冰块,摁在脸上给自己冷敷,嘴上说着狠话,行动起来却不慢。等郑长安过来敲门,已经是一个小时候的事了,吴金陵赶紧把冰袋扔进垃圾桶,又把垃圾桶塞进旁边的衣柜里,这才去开门。
“你怎么——”吴金陵还没来得及说埋怨的话,眼前就被一大片玫瑰红色占满了。上百朵红玫瑰面贴面挤在一起,开得鲜鲜亮亮的,这种充满生命力的颜色,自从吴金陵进了医院后就再没见过,这个时候见了,她甚至忍不住哆嗦了一下,才伸手去触碰玫瑰花瓣儿,比她的肌肤还娇嫩,比丝缎更细腻,她忍不住笑了。
“九十九朵玫瑰,送给你,金陵,希望你开心。”郑长安把玫瑰塞进吴金陵的怀里,笑得有些拘束。
“我现在挺开心。”吴金陵看看花,又抬眼看着眼前比自己高一个头的男人,突然上前搂住了他。郑长安不知所措地张着双手,迎接这个过于热情的拥抱。
吴金陵在郑长安的肩膀上摸到了湿润,她知道,为了这束花,他一定跑了很远,这个时候开的花店不会近的。她眨下了眼中的泪水,同一时刻,她看到了灵魂深处的红色——那是一片不败的玫瑰,在风中微微摇曳生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