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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5“……拒 ...

  •   5

      “……拒绝了。”

      “这也是自然的吧。”

      陶七搓了搓脸。师父他们在说什么?什么拒绝了?

      “七郎,你再往前一点。我们在后面什么都听不到啊。”桓远压低声音抱怨。

      “嘘。小声点。我再往前就要被发现了。”

      “发现了正好,过去坐着听不是更好?”

      “你少废话。”

      桓远哭笑不得,转而对觋罗道:“觋罗,那边那个人端着的东西,看到了吗?”

      “看到了。阿远,那是什么啊?”

      “那个叫果脯,可好吃了,你要不要尝尝?你等着,我把那人叫过来。”

      觋罗点头点到一半,“还是算了吧。七郎都说别被发现了。”

      “怕什么,这里这么偏,没人会注意。”

      “阿远要是饿了,这儿有今天早晨买的点心,新鲜的。”

      “七郎喜欢的那个吧?我就知道。嗨,那个天天都能吃,可清谈会的点心就不是天天吃得上的了。听说好些是要送进宫的呢。不用担心,看我的。”

      桓远说着,随手捡起一小颗石子朝端着托盘的小厮扔去,石子砸中了对方的胳膊肘。小厮转过头,看到桓远朝他招招手,便走了过来。

      “给,很好吃的。”桓远抓了一把放在觋罗手里,又问陶七,“七郎,你要不要?”

      陶七竖起耳朵正听得入神,虽然听到桓远叫他,但并不想理会。

      “这家伙。算了。“桓远又抓了一把自己拿着,然后让小厮走了。

      “唔……阿远,好甜啊。”觋罗道。

      “那是当然,在水果里放了很多糖做成的。”桓远放了一块在自己嘴里,嚼了两下,脸都皱起来。好不容易吞下去了才吐吐舌头,道,”哇,甜死了。我忘了,这个是要和着茶吃的。觋罗,吃不下就扔了吧。”说着把手里还剩的一大把扔在墙边。

      但觋罗正往口袋里塞。

      “你干嘛呢?”

      “带回去给师父和七郎,和茶一块儿吃。”

      桓远赶忙阻止她,“你揣在兜里一会儿要化了会黏糊糊的。要吃等会儿走的时候让人给你们送去。还不止这个呢,还有好多其他好吃的,过会儿带你们去看。”

      后面两个人一直在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话,陶七此刻终于忍无可忍,回头道:“你们适可而止一点。”

      见陶七转过头来,桓远从觋罗手中抓过一块果脯,递到陶七面前,“喏,要不要?”

      “什么东西?”

      “你吃嘛,吃了就知道了。”桓远说完一把将果脯塞到陶七嘴里。

      “你干嘛——唔——”

      等咽下去了,陶七也龇牙咧嘴。

      “什么东西,这么甜。”

      桓远嘿嘿嘿地笑。“觋罗说要带回去让你和你师父吃呢。本来应该是混着茶吃的。你和她说说,别揣兜里。这玩意儿沾衣服上了估计难洗掉。”

      “那放这里边吧。“陶七把觋罗带来的食盒打开,从里面随手捡了一块糕饼出来叼在嘴里,桓远也顺手拿了一块。

      “现在就装得下了。”陶七道。

      “让人送不就好了。还要自己带回去,多麻烦。”桓远咽下嘴里的糕饼道。他两三口就吃完了,觉得还不过瘾,又拿了一块。

      “让人送才麻烦,师父要不高兴的。”陶七盖上盖子前也又拿了一块,不过是递给觋罗,然后把盒子盖好,系上包在外面的布。“吃好了就安静会儿。刚才有人过来了。”

      桓远赶紧探头去看,然后满脸不高兴地把头缩了回来。

      “怎么这老头也来了。他不是在江州么。”

      “桓远,这人你认识啊?”

      “认识,前两天就是去——这个不重要,等会儿再说。你们快过来,谢先生正在和这老头说话呢。”

      于是三个人在墙边挤在一起。

      “……得一见,幸会。”

      “彼此彼此。”

      “听说谢公在城外独住?怎么没和本家一起?谢氏宅院那么大,不至于容不下您吧?”

      “过去在长安一个人住惯了,觉得还是这样自在些。家里那边偶尔走动走动而已。”

      “也是。毕竟谢公日日修道,比起大宅人多嘴杂,更喜欢观中清净吧。”

      桓远拍了拍陶七的肩,耳语道:“这老头在打听你们师父和谢氏的关系呢。你别看他话说得像模像样,其实奸猾得很,说不定是老狐狸变的。”

      陶七吃吃笑了,又赶紧捂住嘴。

      “……将军,前些日子对不住啊。”

      “哪里,那日是我们唐突了,还要请您原谅才是。”桓将军道,祖叔叔在旁边嘲笑地哼了一声。师父背对着凉亭,也不知道是什么反应。

      “桓远,这老头在说什么?”

      “说来话长,过会儿和你们细说。”

      来人又转向师父,“来的路上又听说,谢公就要高升了。今日趁此机会,就先表示祝贺了。等领官入朝,还望提携。”说着敬了师父一杯。

      师父也举杯回应。

      “这么快就想着沾亲带故,简直俗不可耐。”桓远又忍不住评论道。

      这次换觋罗笑了。“阿远不喜欢这个人。”

      “不喜欢。前几日让我们吃了闭门羹,今日又专门从江州跑过来攀附你们师父,真不要脸。”

      “不是清谈吗?怎么会请这样的人?”陶七道。

      “这种人也有的,借着清谈的机会到处拉拢人。”

      看来也不全是雅士吧。师父对这人定是很反感,只不过表面上还得尽足礼数。

      半天无话,但来人并不像是想走的样子。

      祖叔叔一直没说话,此时终于开口。

      “您老今天来,不光是来祝贺谢玄高升的吧?有什么话就直接说,不用卖关子。”

      “哎哟,祖将军这么称呼晚辈可受不起啊。不过如您所说,在下今日有一事想与谢公商量。”

      陶七看到桓将军皱起眉,祖叔叔面露嘲讽。

      “请说。“师父平淡地答道。

      “敢问谢公门下是否收有两位高徒?“

      “说是徒弟,倒也不错。那两孩子自小便跟在我身边,小姑娘更是我一手带大,称是家人更为恰当。不过您说得不错,确有一男一女两名学生。”

      对方不知为何露出满意的神色,“哦,原来如此。失礼了。那么姑且问一问,不知谢公门下那位公子年方几何?“

      陶七感到桓远在旁边身体抖得厉害,转头一开,是在强忍着笑。

      陶七忍不住问:“怎么了?有什么好笑的。“

      桓远眼泪都憋了出来。觋罗凑过来悄悄对陶七道:“七郎,这么郑重其事地问你的年龄,说不定是来商量亲事的。”

      陶七莫名其妙地重复:“商量亲事?我的吗?这关我什么事?这人我连见都没见过。”

      “你没见过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师父就像老头说的,马上就要高升啦。”桓远终于笑完了,“我说这老头为什么来呢,原来是为这个。不过你放心,虽然这老头挺讨人厌,但他们家小姐据说是很漂亮的。”

      陶七被桓远的玩笑话惹恼了,“漂亮我也不要。再说还不一定是商量亲事呢。”

      “阿远和七郎小声点,” 觋罗不知什么时候钻到最前面去了,头也不回地对陶七和桓远摆摆手。“听听师父怎么说。”后面两人闻言便安静下来也凑过去。

      “……这样啊,那真是巧了,我膝下也有一女,正是要出阁的年纪……”

      “您的意思我明白了。不过我是打算将本派衣钵传于那两孩子的,现在两人学识尚浅,这时候若是娶亲,恐怕要半途而废,我这些年心血岂不白费了。”

      陶七闻言,安下心来。一面戳了戳觋罗的胳膊,“觋罗,师父说要传我们衣钵的。”只见觋罗一脸比自己还松了口气的表情,笑眯眯地道,“是啊哥哥。”

      “哇,谢先生真不留情面,这么直接就回绝了。”桓远也插嘴道,“出了口恶气,不然这老头还以为谁都巴望着和他们家扯上关系呢。”

      ”……啊,谢公想得长远。是我考虑不周,冒昧了。”

      “您能明白就好。说来,我本也有事要想您讨教一二。”对方本来讨了个没趣,正想起身,但师父话说得客气,又不好拒绝,只好又坐下来。

      “……琉璃眼,您听说过吗?”

      对方一脸茫然。

      “看来您不知道呢。桓兄,你知道吧。”

      桓远的父亲虽面带疑惑,还是解释道:“说是某人到寺庙时遇廊中供奉的泥鬼像,见泥鬼眼眶中两个琉璃眼珠光彩夺目,便偷偷挖了出来。回家后被那泥鬼附身要他的两颗眼珠子,家人把两颗琉璃眼珠送还了,那附身的鬼才离去。”

      “不对吧。”

      “祖兄,哪里不对?”桓远的父亲道。

      “其实是那人的表亲回家之后暴病,不停大叫‘为什么要挖我的眼睛’,然后挖眼睛的人才向家人交代表亲怎么和自己一起进了寺中,怎么在一起参拜神像之后穿过走廊,自己又怎么一时起了贪念挖了泥鬼像的眼睛。之后家人承诺归还眼睛,又确实这样做了,某人的表亲立刻痊愈了。又说因那挖眼珠的人平日行为端正,因此泥鬼才不敢找上他本人,转而找上他的表亲呢。”祖叔叔摸着下巴,“要我说,既然会挖人家眼睛,就不是什么行为端正之人。泥鬼恐怕不是不敢,而是觉得找这无赖没用,才附到他表亲身上去吧。”

      “祖兄知道得很详细呢。”桓远的父亲赞叹。

      祖叔叔指了指师父,“从谢玄这家伙那里听来的。他和他师父这派怪了,不去研究神仙,研究鬼怪的书倒不少。”

      师父笑了,“也不光是讲鬼怪的。恰好有些这样的闲书,顺便看看罢了。”

      来人此时终于忍不住插话,“谢公,这‘琉璃眼’……有何玄机否?”

      “您认为该做何解?”师父反问。

      ”听来无非是劝人恪守本分、勿起贪念吧?”

      来人用询问的脸色望着师父。

      “您不用这样小心。只是个故事,您如何解释都不错的。”师父语带笑意。

      “谢玄,不光是这么简单吧?”祖叔叔道,“别兜圈子。”

      “祖兄真是心急。既然是讨教,自然要先听听人家怎么说的,不然就变成我在说教了。即使要说教,也要叫人家愿意听才行。”师父又笑了,“若是故事如桓兄所说,或许确只是警告人不要贪恋别人宝物不错。但故事若按祖兄说的,这么解释似乎就不够了。

      “其实刚才祖兄已经说出来了不是?挖了眼睛的明明是‘某人’,泥鬼找的却是‘某人’的表亲。为什么呢?按道理怎么说都应该找上本人吧?这与表亲何干呢?

      “故事本身解释道,这某人后来做了高官,因性格刚正、上书直谏,然而君王对某人弃而不用,某人索性辞官、终归南山隐居。神都怕这样的某人,更何况区区泥鬼呢?

      “奇怪的是,这是某人后来为官之时的事,而偷挖琉璃眼发生在某人数岁之时,这其中因果何在?”

      “喂,谢玄,”祖叔叔打断了师父,“你不觉得这好像在说你吗?”

      师父似乎愣了一下,哈哈哈笑了。

      “还真是,祖兄这么一说还真是。看来我欠缺自觉啊。”又笑了两声,“巧合吧,我并非在说自己的事。”转儿又向来人问道,“您觉得这故事怎么样呢?”没等对方回答,又接着道:

      “为什么泥鬼附身表亲?因为是表亲带某人进入寺院玩耍吧。表亲若不把竟敢冒犯鬼怪的无法无天之徒带入寺院,若在某人动手挖出琉璃眼时加以阻止,若自身无过,泥鬼何以附身而上呢?

      “泥鬼既知某人将来会成为自身忌惮之人,为何还要讨要眼睛?忍气吞声、全当那眼睛做了保全自身的贡品不好么?

      “因为怨恨吧。我之宝物为何要任你肆意夺走?我既身怀鬼怪之力,又为何要怕你一介凡人?神忌惮你,谁知那是为何缘故,我也必须为那不知道的缘故忌惮你么?我与神殊途两道,我之选择与神何干?

      “您觉得这故事如何?”

      师父又问来人道,语气已变得冷漠。

      对方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只得陪笑道:

      “……这、这故事……原来另含深意啊……”

      “您明白了?那还要请您说说,有何深意?”

      对方满头大汗。

      “我替您说吧。”师父语气又恢复平和,“在这南方温言软语之地苟且偷生、任由胡人在我故土肆意践踏之人,与那将狼引入他人门户的表亲有何区别?巧得很,表亲觉得寺院是他人之产,其中的宝贝再怎么被搜掠糟蹋也与自己无关,而这南方的各位大人也看中原如隔山观海、视为别人家的事吧?可惜这南北本是一家,如今陛下若想收复北方,恐怕还要从长计议,先收拾好家务事、从清理那些见识短浅的不肖家贼开始。

      “我听说有人称汉人骨子里软弱,要与那来自蛮荒之地的胡人抗衡根本是妄想。自己都把自己吓住,连怨恨都不敢了么?

      “再退一步,既然知道强敌当前,难道不应该抢在对方立稳脚跟之前出手么?莫不成还想等到人家将来羽翼丰满再来后悔?”

      对方好像被师父逐渐凌厉的气势吓着了。

      “谢公,今日是、是清谈,我们还是不、不谈俗事吧……”

      祖叔叔冷笑了一声,桓将军也皱起眉。

      但师父笑了。

      “俗事?”

      师父从桌上的盘子里随手拿起一个果子递到对方面前。

      “您看这是什么?

      “这是……枣。“

      “您认识啊,这是今年新上的青枣。您吃枣吗?”

      对方不知师父何意,讪讪地接过去,“枣还是吃的。”

      “不光是枣,还有这枇杷,这桃。刚才通报说刺史大人已为午间备好了来自这山中的野味,您会吃的吧?”

      “那当然了——”

      “若是不吃会怎样呢?”

      “哎哟,这不行啊,谢公,不吃要拂了刺史大人的面子——”

      “光是一日不吃也无妨,但若是三日、五日、一旬、一月,一顿也不吃,您会怎么样?”

      “……会饿死吧。”

      师父点点头,“我听说,出世的仙人’朝饮木兰之坠露‘,’夕餐秋菊之落英’,这世间酸甜荤腥都是不沾的。我自认是个俗物,光让我饮露餐英,我活不下去的。”

      “谢公怎么是俗物呢……”

      “您呢,您认为自己如何?”

      “我——”

      “我再问您,若我此时用刀劈向您,您会怎么样呢?”

      对方吓了一跳,瞅了瞅师父旁边,见并没有放着刀啊剑啊,松了口气。

      “若您身边的桓将军用剑刺您呢?”

      “谢公,您这是什么话?桓公怎么会用剑刺我呢?”

      “要是我用剑刺你,你现在肯定见了阎王。”桓远的父亲一本正经地道。

      “桓公真是爱说笑——”

      “您若是受伤了或见了阎王,您的家人,比如您膝下的女儿会怎么样呢?”

      “自然是会难过了。”

      “我听说仙人既不为凡人武器所伤,更不因生死而动摇的。”

      对方似乎终于明白了谢玄的意思,露出恍然大悟地表情。

      “谢公啊,我刚才只是说——”

      “您说,我们都拖着副沾了俗世尘埃的肉身坐在这里,怎么就谈不得‘俗事’了?

      “我入道几十年,也没见过能跃出世道因果之外的。我自己也是,既然这一世投了人世凡胎活着,总想活久一点。要想超然,那代价我是承担不起的,果然还是现在谋个苟且最重要。还是说您觉得自己已经厌了这世道,愿舍弃您自己和您的家人羽化而去了?”

      对方已经哑口无言。

      但师父语气柔和,又从盘中捡了个最大的桃子塞到对方手里。

      “您看,我们都是凡人,都受性命之扰。有些难关避不开,碰上就碰上了。有些避得开的,也没必要硬是迎上去为难自己,您说是吧?“

      来人木然地应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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