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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32章:城北少年墓,城南山楂树 六年前,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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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云山黑色势力全面爆发的那一年的那一夜,满城噩耗,风雨飘渺。
那一夜,云山地上地下所有团伙派系,百家争鸣,直至天明。
其中百条人命之中还夹杂着一位微不足道的青涩少年。
名为古乐乐的少年本该安分念书安享青春,可他偏要一念之间便入江湖,最后横尸深巷。
可在那一夜,不止他一人如此。
因为那一夜,还有褚青十三太保齐齐死不瞑目,有曹叁拖刀奔袭三千米,有许天禄虽千万人吾往矣,有仇臣打盹死人堆,有罗正霆双刀守西街,有龙俏大义撞枪口...还有很多,仿佛一夜人间地狱。
这是一桩轰动整个南中市的重案。
...
后来风波落定,众犯迎接审判。
所属古乐乐的开庭当天,被害方亲友团靠后座位上,还坐着一位尚未而立十年的卷发女子。
记得事发前一周,受害人古乐乐因私斗负伤,还在办公室接受她的耐心劝慰时,他就忽然答非所问道:“玲儿姐姐,你对我真好,你真是我见过最温柔的女人了。”
他口中的玲儿姐姐听后不禁心头一暖,却又佯装厉声道:“别油嘴滑舌!”
而古乐乐没有不悦,再是笑道:“玲儿姐姐,这样不够好看,咱去弄直好不好?肯定漂亮极了!”
“我也想,可我是自然卷啊...呸!我在问你话呢!别贫嘴!”
这就是他与她最后的遗言。
...
那年她才年仅二五,也是她第一年入职第一次做为人民教师。
那年她来到班级第一天,嫣然一笑道:“我叫王久玲,以后大家既是师生也是朋友!”
于是之后在她任职三年里,所有学生都认为她是一位知心大姐姐。
而年仅十六的古乐乐本性不坏,只是为人义气处事又桀骜,眼里容不下沙,所以在那一年他与人私斗无数,还会经常隔三差五带着淤青伤痕前来上课。同时同学们肯定也都不敢问不敢说...只有他的班主任王久玲一直耐心劝导,他喜欢她在台上时的班主任,也更喜欢她在台下时的玲儿姐姐。
只是那一声玲儿姐姐,再也听不见了。
...
以及次日的葬礼,他的玲儿姐姐跪于他的灵堂前,也对他说了最后一句话。
“要是能重来,我不会再让你叫我玲儿姐姐了...”
因为直到那一刻她才幡然醒悟。
慈师多败徒,严师才成徒。
所以,这才是华育中学初级教师王久玲的真正心结所在。
当然,二十份前程同样也是。
——
时间回到现在。
一周后,七月上旬,2010年云山中考成绩全线出炉。
所有学生已经通过书信,手机等一切联系方式收到由班主任发来的成绩总统。
与之华育中学大门之上,今日拉起了一条红白长幅。
“热烈祝贺我校2007级岳则义考取全校第一,全县第二!”
...
上午九点,百花路,朱芮店中。
一位没有马尾而是披背长发的高挑少女,看过手机后当场雀跃不已。
而身旁那位短发女孩,看过短信后先是喜笑颜开,却又愁眉不展,好像依旧事与愿违。
所以姜留云500分,吴秋460分。
但是:
云中今年分数线:480
二中今年分数线:470
三中今年分数线:420
——
城北再北的郊外北宁山从前是一片天然野山,但早在很多年前就已开发为县里公墓坟区。
微风习习,盛夏的天空难得没有太阳照耀,不知是否阴气所致,甚至还有冷意。
山腰座座墓碑之旁,一位身着黑裙的长发女子,站一座旧碑之前,倒是另类的笑脸盈盈。
大概又是阴天的缘故,所以女子没有撑起一把与氛围相符的黑伞用以遮阳,只是手提一只黑色皮包用以携物。
她一边拔着墓碑旁的几丛新生野草,一边自言自语。
“乐乐,我告诉你啊!老师昨晚拿到成绩,高兴坏了,这帮孩子考得真好,都能上高中了呢!只是除了个别几个,对!就像你一样,明明有天赋却又不想学的!不过要是你还在...这个时候你都该大学毕业了,刚好三年都在参加实习了。”
她又好像想起了什么。
她乖巧一蹲将手中细草放在了一旁,站直了身子,再将皮包抵在了后腰之间。
就是这一动作,就是这一瞬间,她好像就从一位半徐女人变成了一位妙龄女孩。
又或者说她根本就不老,单身三十年的她依旧还是大姐姐。
她上身微微前倾,轻抚鬓间长发,勾起一缕笑道:“我听你的去拉直了头发,不过自然卷拉直真的好疼好疼,疼到我眼泪都出来了!”
她又踮起右脚,提起裙边,轻轻一转。
即是如此,身形摆动带来的微风佛起了她的长发,与脸颊亲昵,与耳畔环绕。
她展颜一笑。
“好看吗,乐乐?”
百墓野山之中显然没有任何回应,不过她没有在意,只是忽然竖起食指又重重的哦了一声,她就提起皮包拿出一只打火机,还有一只烟盒。若仔细一看,便是不再风靡已经淡出烟民视线的“大前门”。
火机便是普通的一元快捷火机,随着一声清响,她的指间飘起丝丝白烟。
她弯腰将香烟放于碑前,追忆起了往事,“记得以前啊,老师发现你抽烟后就老是抽查你!因为你才十六岁啊!怎么可能让你抽烟!所以我就没收你的烟!但每次收一包呢,我都会存起来,想着等到期末就还给你!结果那学期完了你告诉我说,玲儿姐姐啊,这烟拆开三天就润了没味儿了!你还发小孩脾气,你还不要了,还要我给你买新的!”
说到这儿,她便娇哼了一声,眼神泛起幽怨,“但现在三年了,你也成年了,玲儿姐姐就想着给你带一杆!免得你还生我气,但我今天过去一问呢,结果这烟只要八块钱,而且三年前还只要五块钱!我以前还以为这烟老贵了!所以你才会那么心疼呢,结果就为了五块钱,还给我发脾气!?”
这时烟身已被微风吹息小半。
“不过当年除了你以外,全班还是有20多人落榜,所以姐姐要是没有培养出一个优秀班级的话,就不敢来看你...不过你真的烟瘾很大!用你的话说你就是一个纯正的“灵魂烟民”!爱烟爱到了骨子里!”
“那回也是!那回老师留你补作业,硬是补到了晚上七点才让你放学,结果回家就碰到了一伙流氓,然后别人只是摸了一下我的肩膀第一句话还没说完,你个莽子就抄起人家小卖部的板凳,上去就往人身上砸,给我吓坏了...”
“不过你还真就一个人就把人家五六个全打跑了!要不是你受了伤在那儿不争气被吓哭了,你肯定还会去追人家,事情就闹大了!”
“结果我要送你去医院,你却给我跟我说一句‘没事,玲儿姐姐,我抽根烟就好了’!”
“呸!你当香烟是什么天山灵药吗!”
一杆大前门,已要燃尽。
她双手重新拿起刚才放下的那捆他的碑前野草,背负身后,低着下巴,像极了一位犯错的小孩。
顿刻,一杆大前门终尽。
这位大名王久玲的女人从而抬起头来,轻轻一笑,笑出了泪痕。
“玲儿姐姐三年都没敢来看你,请你抽一杆你最喜欢的大前门,你就不会怪我了吧!”
...
他叫古乐乐。
她叫王久玲。
他是她最疼爱的学生。
她是他最敬爱的女人。
当年相差八岁,如今相差阴阳两界。
但没关系,他喜欢她,她听得到。
——
与此同时,另一座城郊老山,与北宁山完全反向的城东五里以外的种有许多山楂片林的“红雨山”。
山腰间,两位一高一低的少年与男孩,步伐缓慢,走在一条直通山顶的泥石阶梯。
石梯足有百步之长,向着身左围栏看去,脚下便是梯田,远处就是峰峦,而身右便是一片片在七月犹如焕然新生的山楂树林。
其中满鬓汗珠,脸色气虚的小男孩忽然止步不前,干巴巴抬头看起了身旁那比自己高上好几个脑袋的白衣少年。
相比疲惫的小男孩,少年便是满脸轻松,他低头笑问:“怎么,又走不动了?”
两张容颜相视一对,尽有五分形似七分神似,因为他俩都是小脸高鼻,只不过一个是单眼皮,一个是双眼皮。
拗不过小男孩的可怜眼神,少年苦笑着蹲下身姿,双手向后勾了勾。
随即身长还不足110的小男孩便趴在了他的背上,手上那张黑字白纸也攥紧了几分。
背着小男孩的少年步履略显蹒跚,看着前方朗声笑道:“哎呀小风啊!咱俩真是好兄弟啊,又都考了全班第一!”
背上那位男孩闻其不语,只是笑哼一声,擦了擦汗水。
被忽视的白衣少年没有不悦,继续笑道:“唉!反正都是第一嘛,只不过差了个正负而已!”
小男孩终于开口,音色稚嫩,些许乏力,“哥,为什么每次我们都要走这烂路梯梯上来?明明对头早就修了路,出租车可以直接上来。”
身长一八勉强能见山顶的少年,笑回:“嘿嘿,那出租车上来要多收两块钱!哥哥刚好没钱啦!”
小男孩悻悻然道:“每次都是这样,每次你都刚好没钱...”
正是哥哥的少年不置可否,重起另一话题道:“小风,还记得吗,哥以前跟你讲过,你还没出生的时候...哈哈,应该说哥哥都还没生的时候,这儿就已经是一片山楂林了!之后咱爹咱妈就经常带着哥哥来这儿采山楂,只是后来哥哥不喜欢吃甜的了,咱爹工作也太忙了,除了每年清明节以外,就几乎不会来了。”
哥哥又拖了拖他的小屁股蛋,“哎,还记得你出生后的第一年我们第一次清明节来的时候,那天大暴雨,大暴雨啊,一不小心就会踩滑摔倒啊!可咱们奶奶都没让爸爸扶,硬是一步步不带歇气一口气就上了山头!那你想啊,咱们奶奶都能一口气上到山头,更别说六岁的你了!你是男子汉啊!所以虽然你身子骨弱,很多时候就算力不从心,也要先尝试一下,所以下次来哥就不会背你了,你得自己走了,知道了吗?”
背上的弟弟没有小儿脾气,十分乖巧嗯了一声,又问:“哥,那为什么我们每次来,都要瞒着爸爸?”
哥哥呼吸已经变得大口,“你身子骨弱,咱爹不让我带着你乱跑,更别说带出城外了!免得回去他又啰嗦咱哥俩,说不准还把咱哥俩零花钱都扣了!那你可在学校就没娃哈哈喝了!哥也没有钱花了!那你愿意吗?再说了,难道你想听他啰嗦?唉...不过你学过啰嗦这个词语吗?”
弟弟脸色渐渐回暖,柔声道:“嗯,就是话多的意思,可是...你和爹不是很少说话吗?”
闻言的哥哥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将他放下。
到山头了,也是弟弟第四次来到这座山头了。
随之走到这座小山头,踩着丰润的泥土,兄弟纷纷站立停息。
眼前这片足有一片小广场之大的山头,同样立着两颗绿意盈盈的山楂树,分别立有两座墓碑。
一座无名无主。
一座有名有主,刻着七个大字:爱妻宋春寻之墓。
随即哥哥抹了一把额头,一百步阶梯,难免让年轻的他也气喘吁吁。
弟弟便将手中白纸捋平,可正想往前一步时,却又被刚缓过一气的哥哥拦住,哥哥向侧几步,站在围栏一边,指着脚下梯田前面不太远的一大片有些荒废的石瓦老房,像是一个村庄一样的地方问道:“还记得咱家老房子是哪一栋吗?”
弟弟没有上前,因为他已经被问过很多次了,“中间最大的那一栋。”
闻言的哥哥重重嗯了一声,很是满意,跟着他便重新转过身来,拉着向着那座有名之碑走去,只见哥哥一脸得意洋洋,先行开口道:“小风,大声的念,狠狠的念!”
下刻,弟弟看着手中白纸,不再气虚,朗声道来:“数学99分、语文95分、英语97分、思品98分、科学96分!”
念完了。
哥哥一脸自豪,揉着他的脑袋一脸傻笑道:“好样的!小风!张家本全武,以后就靠你文了!”
六岁的弟弟似懂非懂,只能跟着自己十六岁的哥哥一个劲傻笑。
...
从弟弟一年级开始,每回期末考试过后,哥哥都会带他来到此地念一遍成绩,还说一堆他听不懂的大道理,而且昨年第一次来的弟弟,还没走到方才的山腰梯梯,就在山底的路坎滑了一跤摔了个狗吃屎,一身的干泥,从而只能憋着眼泪一路上了山顶,还在半路累得不行,不过还是被他不嫌弃的哥哥一路背了上去,简直狼狈的不行。
并且一般对于孩童而言,通常对于山间的坟墓都会产生恐惧,但不知为何,弟弟从来没有,以及弟弟还很喜欢这儿的满山山楂,感觉很是温馨,充满了大自然的生机。
可昨年刚上一年级的他还是一直没能搞懂,他不懂为什么哥哥每次等他期末考完,都要带他这座不知谁人的墓前念一遍成绩。
但是今年已满六岁且上二年级的他懂了。
因为今年年初的深冬,依旧全班第一且是第三次来到红雨山的张承风,在那次念完过后,他的哥哥张继雄没有傻笑,更无方才的自豪。
只是扶着他的脑袋,轻声说了一句。
“小风,她就是你一直在等的妈妈。”
...
那回念完,张承风一边大哭,一边敲打着张继雄,再将成绩单撕了个稀烂。
而当时的张继雄从始至终也都没有阻拦,只是任由弟弟敲打,一边面无表情一边将纸片捡起,低着脑袋说道。
“妈,小风平常不会这样,他很乖的,只是今天是个例外。”
...
那回第三次念完,弟弟哭了好久,闹了好久,打了哥哥好久,他都一直面无表情,毫无怒意。
等到弟弟用尽了力气,沙哑了声音,他才重新将他背起,下山而去。
可走到一半,他又忽然停步,指着身侧梯田前面的一大圈瓦片老房的其中一栋,缓缓说道:“小风,看见中间那栋大房子了吗,哥哥给你讲个故事哦。”
“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那栋房子周围,是个住了好几百人的个大村子,那里还有个叫英子的男孩,他喜欢上了一个爱吃糖葫芦名叫春妮儿的女孩,但那时候虽然英子家离镇上还很远他也没有零花钱,所以英子只好到咱们脚下这红雨山来偷别人家种的山楂,而且那时候可没这么多山楂树哦!一共就只有一户人家种了寥寥四五颗而已!然后英子每次偷了山楂就会拿回家自己洗干净,自己做起冰糖葫芦,再悄悄送到春妮儿的手里,可是好景不长,英子这种偷东西的错误行为,还是被英子的爸爸和山楂树的主人发现了,于是英子被他爸爸教训了一顿,但是英子没有就此放弃,反而还在继续,可是后来古怪的是,英子却再也没被山楂树的主人发现过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背上因为小时没有母乳从而造成身体孱弱的张承风,早已疲惫不堪,没有回应。
但脸颊和脖子都被打的通红的张继雄没有在意,继续自顾自道:“因为英子的爸爸知道英子一定还会继续,所以后来,英子每去偷一次山楂,英子的爸爸就会揣上几颗鸡蛋,送给原来这片山楂林的主人,作为互换,而且...你知道英子的爸爸是谁吗?“
背上的张承风抬起头来。
“英子的爸爸就是咱们的爷爷,张武情。”
“而英子自己就是咱们的爸爸,张起英。”
“所以春妮儿就是咱们的妈妈,所以你记住,你不是没有妈妈,你有,她叫宋春寻。”
“而且以前,她只是一个爱吃糖葫芦的女孩。”
“但是现在,她却是赋予了我们哥俩生命的女人。”
“所以这些年,咱爸和奶奶一直都在瞒你,妈妈根本没有去了什么很远的地方工作,而是已经去了...天堂。”
“因为你知道吗,八年前你出生,爸爸不在场,奶奶又晚来了一步,我说了又不算话,所以医生问她保大还是保小的时候,她就说要保你。”
“而且哥哥当时跟你年纪一样大,也还是个孩子...”
那回,说完这段话的张继雄,忽然肩膀就开始了剧烈颤动。
于是瞬间,他的眼泪就如决堤。
他最后咬紧了牙关,极力压住哭腔说道...
“难道,难道...”
“难道现在十六岁的我,就是大人了吗?”
“我我也只是个孩子啊!”
“所以小风,你知道吗,哥哥...”
“真的真的比你...”
“更想妈妈啊!”
...
若干年后,城北不止一座少年墓,更会埋下一座江湖。
倒是城南始终每年都会满山红雨,她在天堂得以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