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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素爵至(一) 我不得不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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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得不惊叹海贞臣到底是王爷级人物,时间掐得那叫一个准。就在我刚刚装模作样地把大夫人故居打扫好一遍,前厅就有人叫起来了:
“王爷!飞燕草都搬来了,是要放里?还是那里?”
我浑身一僵,握着手里的扫把不知该做何反应。
“全都放园子里,和紫荆花摆一起。纯瑚,脚伤怎么样了?昨晚休息得还好吧?”淳厚的男低音清晰地传入我耳畔,居然连汗毛都竖起来了,我怎么这么怕海贞臣啊!
“谢谢爹关心,没事了。”海纯瑚的声音听起来很高兴啊。也难怪,我到紫荆苑来也已经有一个多月了,都没看到过海贞臣的人影。
“纯凌,这几日要辛苦你了,需要你帮忙照顾纯瑚。”海贞臣似乎对纯瑚更加亲热一些,对纯凌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就没有明显的关切之意。可是,这个纯凌是谁啊?
汗!大汗!我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海纯凌就是智障澜影,只是我平时从不这么叫而已。可是,澜影才是他的亲生儿子,难道因为海纯瑚是大夫人的养子,所以海贞臣才特别喜欢他的吗?那么三夫人到底在海府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
“听说紫荆苑自愿来了一个丫鬟,还有一个老妇,她们人呢?怎的不见人影?”
我心里“咯噔”一下,来了来了,终于还是来了。太可怕了,我该怎么办啊!
“丁四娘去过中秋,明天才回来。哈琰烈!爹要见你!”海纯瑚扯着嗓子叫起来。
“哈妮!”澜影也跟着叫,我只得硬着头皮抱着扫把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出去。脚上简直就是绑了两沙袋,走起路来困难得像是在爬行。
“哈琰烈?哈妮?你到底叫什么?”
好一会儿我才意识到海贞臣在问我话,连忙抬起头来,慌乱答应:“呃,回王爷,奴婢姓哈,名琰烈。”
海贞臣和澜影并不十分相像,却竟和海纯瑚有几分相似。海贞臣依旧俊朗的脸上有些许岁月的痕迹,却并不显苍老;双目炯炯有神,与海氏兄弟的绿瞳神似。海贞臣一身深蓝长袍,一眼就看得出身子骨还硬挺得很,不知道他穿了官服是个什么样。
“那哈妮又是什么意思?”海贞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虽然他的眼睛也很好看,可不知怎的就是比澜影暗了几分。
“回王爷,这个,”我顾左右而言其他,这个叫我怎么回答嘛,真是的,“这个……”
还好关键时刻澜影终于跳出来了:“这个是昵称,只有我一个人叫的。”
怎么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怪别扭的?我小心翼翼地别过脑袋,偷偷看海贞臣的反应。额头上却不自觉地滴下冷汗,我真是没用。
海贞臣皱皱眉,看起来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不过他没说什么。
“好了,你们去忙自己的事吧,哈琰烈,你跟我来一下。”
我好不容易安抚下来的心又重新狂跳起来,这是干什么去啊,我不要我不要。
海贞臣说完就拂袖而去,我只得跟上去,一边心里呐喊着不要杀我不要杀我,一边凄惨地用眼神瞄瞄澜影和海纯瑚,就一副要上刑场的样子。
海贞臣的步子很大,而且步伐也很快,我只得小跑跟上他。他对紫荆苑很熟悉,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大夫人房门前。呃?刚来就迫不及待地要怀念妻子了?
我站在海贞臣身后,无法看到他的神情,只见他忽地停住脚步,然后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动手轻推那扇陈旧的木门,动作轻柔得好像他的妻子此刻正在熟睡,而他只是不想打搅到她。然而毕竟时光荏苒,破旧的木门发出了响亮的“吱呀”声,在这个安静的时刻响起,显得特别刺耳。
海贞臣摇了摇头,轻轻地伸脚走进去,那犹如仙鹤一般优雅的姿势仿佛他现在进入的是仙境,而不是一间人去楼空的屋子。
我犹豫着是不是要跟着一起进去,就听得屋内的海贞臣低声道:“哈琰烈,麻烦你打一盆水来,再拿一块抹布。”
对海贞臣的这个要求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站在大夫人的房内,看到海贞臣的举动以后,我惊呆了。
王爷拿了沾水的抹布亲自撂衣袖擦起满是灰尘的家具来,那些我偷懒没有认真打扫过的地方,海贞臣都细致地擦了一遍,一尘不染。
看着眼前这个弯腰劳作的王爷,我心里突然就有一种敬佩,原来在古代,仍然有如此深情的男人。我想,从前的海贞臣和海清澄一定很相爱,所以那个时候澜影和海纯瑚的生活才会这样快活和明媚。
海贞臣用了大半个早上的时间把大夫人的闺房全部打扫了一遍,我也一直站着看,竟然也不觉得腿酸。
我端起脏兮兮的水盆,正要抬脚走出去,听见屋内的海贞臣用极低的声音呢喃了一句:“清澄,我又回来了。”回头望去,满头是汗的海贞臣神情落寞,眼神似乎穿越时空,聚焦到我无法感知到的某一点。
倒了水,再回去时大夫人房已经没了声音,海贞臣不是睡下了吧?果然是王爷,就这么点力气活就给累趴下了。我蹑手蹑脚地走过房间,打算去找智障和海纯瑚,却在微启着的木门缝里看到屋内的景象。
海贞臣坐在床沿旁,双手撑在床沿上,闭着眼睛,仿佛沉浸在久远的过去。那一刻,我产生一种错觉,几乎要认为海贞臣已是一座雕像罢了。
心里被海贞臣的举动压得沉甸甸的,他太爱海清澄,直到现在都没能从她的死亡中彻底走出来。忽然间有点可怜这个王爷,他想要的只不过是朝夕相伴的妻子,现在却徒留一间空空荡荡的屋子来缅怀。
“王爷,奴婢想来告诉您,紫荆苑内的紫荆花开得灿烂,特别好看,不如奴婢带您去看看?”话一出口,我就后悔自己怎么这神经大条,不经大脑思考就跳进来了呢?
海贞臣忽地睁开眼睛,没有精光四射却还是把我吓得向后跳了一步。海贞臣笑道:“好。我去看你最爱的紫荆。”浅浅的笑弯了眼,跟他的儿子一样的弧度。
好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他的前半句话是对我说的,后半句话是对自己说的。这个王爷,还真是自欺欺人呐,怨不得修重堇那般模样,都是他逼出来的。
一路上,海贞臣倒好象是恢复正常,有一搭没一搭地问我几个 “来紫荆苑多久了?”“住在海府还习惯吧?”“家里还有几口人?”诸如此类的问题。我紧张地应付着,发现海贞臣已经把我的底完全摸透了。靠!这王爷果然不是吃白饭的。
紫荆苑内花种繁多,一年四季都不会少了姹紫嫣红的景象。而紫荆花却是唯一一种遍布紫荆苑的植物,一进紫荆苑就可见到。如今正逢紫荆花开,紫荆苑里便是满目紫红,整个苑子就像漂浮于红水之上。
紫荆树大约有两个我那么高,苍青的枝头坠满了紫红色的紫荆花。紫荆花生五瓣,浓艳瑰丽,花蕊细筑其中,看去犹为妖娆美丽。五瓣花中四瓣分列两侧,两两相对,而另一瓣则翘首上方,形如兰花。远远嗅去,就能闻到一股近似兰花的清香气味。
对这些紫荆花习以为常的我却仍是为眼前紫荆花别样的美而惊讶,因为,紫荆花下,多出了一地飞燕草。
不止树上有紫红色的紫荆花,脚下也铺了一地的花瓣,远远看去,整个画面就是紫与青,泥土也变成了紫红。飞燕草灵动的蓝紫和紫荆花的紫红遥相呼应,成了一抹最为绚丽的色彩。从来没有见过,有两种花可以相处得这样和谐美妙,仿佛它们天生就应是一体。
我惊艳于眼前的美景,不知不觉停下脚步驻足观看,而海贞臣却是大步向前。
海贞臣直接走到紫荆花下,抬头打量围绕着他的紫荆花。
正午的阳光不烈,透过树叶洒下点点,正巧照到海贞臣脸上。海贞臣微微眯着眼,直直地看着紫荆花,嘴角忽然扬起,幸福的神情好象一个孩子。
我愣愣地看着紫荆花海里的海贞臣。他早就知道紫荆花有多么美,他早就知道飞燕草和紫荆花放在一起,他早就知道这个画面……他也是来这里怀念妻子,海清澄的吧。
“哈琰烈,过来,你不是说很漂亮吗?怎么站那么远?”海贞臣朝我挥挥手。
被他的深情打动,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
“的确,很漂亮。”海贞臣喃喃道。
站在紫荆花海中,仿佛就是到了仙境,我看着头顶脚下的一切,居然有一种飘然登仙的感觉。
“清澄,这么多年过去了,紫荆花还是那么美。就像你一样。”海贞臣抬头注视着一朵紫荆花,那紫荆花也像通了人性似的晃晃,像是代替海清澄在回答他。
“飞燕草也和当年那么像,我现在才明白你为什么那么喜欢飞燕草和紫荆花在一起。”海贞臣又看向脚下,飞燕草迎风微舞。
“清澄,高兴吗?”海贞臣仰头望天,缝隙中的阳光一丝不落地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立刻眯了起来,但那份幸福却不曾褪去,“我很高兴。”
“你相信人有来世吗?”愣了半天,我才发觉海贞臣是在问我话,连忙回过神。
只是,该告诉他真相吗?海清澄死了十年,早就喝下孟婆汤轮回下一世了,想要再和他在一起,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况且他们连再相见的可能也是少之又少。但是,这种话叫我如何说出口,特别是对这样深情的一个男子。
“回王爷,奴婢不知道,奴婢猜应该有来世吧。”
海贞臣没看我,重又仰起头来感受阳光的温暖,他闭上眼睛:“我猜她一定在一个遥远的地方活得很幸福很快乐,即使她身边不再有我,只要她快乐就够了。”
海贞臣脸上的幸福突然变得有点苍白,我呆呆地看着他,问:“大夫人的去世,王爷是不是很伤心?”
“曾经有过,”海贞臣一直保持着仰头的姿势,阳光温柔地轻拂他,仿佛妻子的手,“不过仅仅是曾经。”
“你是不是以为死亡就代表她不再爱我了呢?小孩子,你现在是不会懂的。”
呃?我是风雪冰的时候好象也没谈过恋爱,还真不知道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说我是小孩,我真的不小了,就是没这方面经验嘛。
“死亡只是她不爱我的那些离开我,她爱我的仍然留在这世间。她会化作她最喜欢的紫荆花看着我,她会化作阳光轻拂我,她会化作清风在我身边。她依然在我身边,只是用另一种方式罢了。”海贞臣低低地说,声音很轻。
海贞臣的这些话让人感动得一塌糊涂,我忽然间很想了解他和海清澄之间的故事,是什么造就了这样一对夫妻?这样的情感,恐怕连上天都要嫉妒了,这才早早地把海清澄召回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