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枷》梦锡

2、Chapter2

　　初见孔渊，海棠20岁。
　　那天，学校举办的校友会真是热闹：迷离的灯光，铺满台阶和整个大厅的红毯，霸占整面墙的海报，像春笋一样涌动着的人头……映着将暮未暮的天空，烧的厉害。海棠挂着记者证，尽管抓住分分秒秒的灵感，可 “大观园”果真有“刘姥姥”不能享受的道理，形形色色的参与者有各自陌生气场，“高级”的让她拘谨，第一回见识“大场面”的“小记者”显然招架不住。饶是如此，昨晚“研读”过几个大学校友会报道后，海棠稳住自己，看似自信、体面的站着，拙劣地自我催眠：已经熟悉接下来的所有流程，又拆解此类新闻的所有报道要素，只要之后耐心记录他们讲话关键词就是一篇能通过的新闻稿。
　　五步之遥，一位年轻人入座。是的，第一反应是年轻人。孔渊与在座的对比确实“稚嫩“，又离海棠这样近，不由引着她端详几秒，不过很快被主持人的热场词打断。
　　许多的遇见也就如此而已：刹那的惊喜，转脸烟消云散。可是，悲剧的开端永远不会如此水波不兴。
　　一年后，“创行”宣讲会，再遇见。
　　奔着20只纪念笔先到先得的诱惑，海棠早早去了。教室还很空，总觉得应该做些什么，于是她真的拿出最近准备考试的金融教材学起来。
　　孔渊作为“创行”出来还未失败的创业者，受学妹邀请，分享社团经验并鼓励新人加入。大概是真的需要些生活调味剂吧，答应的很痛快。那天，他到的很早，旧街的小吃摊位仍在，即使早早声称拆迁，冉冉飘散的烟火气，和着灯的光晕，在满眼破败中“生机勃勃”。旧街离教室不算近，慢走着，人行道”咯楞咯楞“的砖板声，麻雀归巢后的啁啾声，食堂隐隐的锅铲声……一切平静的直让人安稳。
　　进门时，余晖刚好落在海棠的怀里，她的脸隐在光里看不真切，笔在题的浪里，不曾抬头。教室里空旷的只有他们俩，孔渊好奇这姑娘笔下的内容，手机的震动却制止了他，一个电话的时间，人来的差不多了。
　　海棠第一回碰到这样有趣的人：她当然能感知到他是成功的，他的自信从容、对宣讲内容的信手拈来和学姐的现场介绍无不印证这一点。可是，创业成果他一概掠过，却把遗憾诙谐调侃：功败垂成的警察梦，阴差阳错的志愿填报，创业后临时跑路的投资，偷工减料的办公室装潢承包……哪怕撇开这些故事后来于他而言差强人意的结局，他此刻的坦然就是种魅力。海棠打定主意要留下他的联系方式，只是没想到，拥上一群和她一样的大胆的同学。混乱是多好机会，他们的交集始于混乱。
　　他们第一场正式对话从一场对比开始。
　　旧街的小吃确实令人念念不忘，承包了海棠两年的零嘴。她最爱可丽饼，奶香浓郁的饼皮搭上甜口各色缤纷的水果肉、奥利奥饼干碎；咸口的火腿、海苔……听着就有食欲的组合真正放在眼前，只有满满塞上一口，才能平复对言语苍白的无力感。
　　照旧是将暮未暮的傍晚，微雨，摊主熟练的翻着饼面，再寻常不过的日子了。摊位前虽然人不多，但气氛活跃。队伍前面是对侃侃而谈的男女，即使漫不经心，他们的对话依旧窜进海棠的耳朵。男生很兴奋的样子，激动介绍自家新入手的别墅及豪华的配套设施，声称即使偶尔狠狠心想承担全楼打扫工作却总是半途而废——太大，大的让人望房兴叹。前面杂乱荒芜的小花园，后头尚未启用的大车库，都“嗷嗷待哺”，等着焕然一新……脑海中，两位男性的说话场景在这一刻交错——自信表达追梦历程的孔渊和眼前自豪展示家底的这位。
　　突然很想找他，想让他知道此时此刻的故事，想让他知道她对他的崇拜……和好感。她真的这么做了，在买完可丽饼后回去的路上，只是略去“好感”。
　　看到信息时，孔渊刚从工作中解放出来。窗外的灯光很亮，办公室的其他人走干净了，也黑透了，被世界遗忘似的。屏幕的光映进他的眼睛，也映照着窗台的盆栽。他忽然把微信消息与一年前那场校友会的报道重叠起来——个人风格鲜明的文字：相似的断句和用词习惯，是干裂枝头崩出的木棉吧，一本正经的转述下偏生让人瞧出几分狂热：对记者这个身份的，对他的……
　　是的，他知道。创业这些年，通过言语判断对方的目的或推测欲望，在个人愿意给予的范围内满足他们，从而完成自己一开始的计划，这是商场要面对的第一堂课。虽不至于百炼成精，但看懂一位小女生还是够的。这场“对比”是真的让他产生了兴趣，如果真的如那个男孩所说，以他们的财力绝不会出现在这所大学。一件习以为常的事情就不再是值得“报道的事件”，不会当成炫耀的资本，不够拿出来标榜以“脱颖而出”。她能够看到这一点，是真的让他觉得特别。
　　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拉开帷幕的吧——悲剧的帷幕，可惜，自始至终都没有观众，没有存在过的证据，海棠有时候怀疑，是不是这一切都是她臆想出来的，不然怎么可能，连结局都不曾留下只字片语，去交代，去总结，去遗忘……他当然没有留给她欲说还休的念想，所以才会对滞留在原地的人格外残忍——窗台开了株昙花，兴冲冲拿相机的功夫就谢了。昙花是一定会谢的，只是没想到这么等不得人，可怜的是，再也没有等花开的心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