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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廷杖(本章改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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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行,瑞贵人身子如何?”
“回皇上话,贵人贵体并无大碍,仅是受了惊吓,稍引痼疾,容臣开个方子,压压惊,好生调养便是。”
“仅是如此?”
“是,皇上,便是如此。”
人语声随风而来灌进耳里,引得木然神经陡然一震。如此牵了命的声音任是几近失聪之人都能凭觉竖了耳朵来。
然,仅是这么轻微动作,竟也引了那人的视线,许是本就对我这引了事端的祸首恨极。那如芒眸光,自廊子里射出,扎得本就冷木的身子更锥了心骨。
我不由打了个抖,心中暗念佛祖保佑。即便如此,也是晚矣。只见那织锦华服的帝王点足跃起避过廊障,眨眼间便以旋身而落,立于我前。
于是,我陡然而卧,扑跪于皑皑皓雪之中,沁了满眼冰纯。哑声而求:“皇上饶命……”
于我自是知得,如此岂还会有命在?古典书籍,宫廷剧集当是看过的,于个蝼蚁宫女来说芝麻小事都能送了命去,何况惊到的是有孕妃子,得宠贵人。这般只怕是死个十次都嫌少罢。但即知如此,还是惶恐而求,寻那一线生机。
落雪,潺流,慌乱步履,残卷衣袂,惶荡枝条,此刻种种都像应了我的命运般渗了凄楚,烈了悲哀,一声声:“皇上饶命。”更是怨泣到了及至。
雪屑顺着一声声的哀唤,呛进喉咙,引得咳嗽阵阵,也绊不住我嘶哑讨命之声。
龙蜒流灌,祈立帝王倾身而下,缓缓抬起我的头颅,一双凤眸潋滟凛着寒芒点点,而那如嫣薄唇却是盈出了抹淡淡笑意,让人辨不出是喜是怒。
“舒儿,瑞雪阁你本就不该来。禁在浣衣局,尚可留着命在,如此朕也留你不得,别忘了无情的是这宫里的规矩。”他道的萧冷,却也平和。
听得此说,我无力的垂下了眼角。任泪水涔涌化了那粘了满颜的融雪,沁了他那紫烟袍服。
“汪德,浣衣局篱舒,心性怨毒,伺主不周,累媚嫔、瑞贵人着痒,故杖毙以儆效尤。”他缓缓拿开那扳着我的手,优雅而起。
而我却如断了线的玩偶,颓然倒地,“杖毙,杖毙……”自心反复叨念那要命的字眼儿。然,我却不知我红肿的萝卜手早已不死心的抓了转身之人的袍角,仿若攀着悬崖边处的枯枝般执著。
那人一顿,回眸而顾:“舒儿,可是有话要说?”
我凄楚回望:“皇上……奴婢不想死……”哽咽一如,只求眼前绝美帝王心生怜悯,容我苟延。
然,却真个徒然,只瞧着涟紫微滑袍裾生风,一股气流蓦然而起,随即玉碎帛裂,卷起残雪铺漫余着我遍伤身躯一并飞出,砸于老树之上,继而滚落雪中。
于是顷刻间星芒满眼,血气翻涌,顿喷了一地碎红。
我挣扎着以手掩口,妄图将蓄了满喉的腥热逼回腹内,然而炽流喷涌如注,竟似决了堤般,让本就骇到散神颓靡的我更加无措。
粘红涌落,斑斑驳驳烫出梅坑无数,单薄衣衫熨帖胸腹已然温湿一片。五指自唇间颤抖,凝泪自眼窝回转,旭升朝阳自云间喷薄,扫向那抹祈立纤长,映出玫红涟涟,紫雾漫天,托出妖邪谪惑人间。
他自皓雪间伫立,我自浊雪中骇然。两厢悬殊,便成了天地。他态度淡然却浸着冷萧,我神情张惶却当真孕着生的渴望。
泪水迷茫雾了双眼,恍惚瞧见他欲撩袍角提步于我,便兀自思觉天人终是怜恤于我,饶了我过。然,兀自毕竟是妄想,那帝王怎会与罪妇怜恤。帝王自古出不了冷酷,淡不了决绝,如若不然又怎称得上是那胜寒处执掌生杀运筹权术的主宰。
以掌抵雪,压出身下一片残败狼籍。半撑半伏,负隅冥府半踏之间。本是难得的重生,片刻欢愉未得,竟落得如此惨淡结局。是怨老天待我甚厚?还是某世我造孽忒多,食了这果。
血泪划过,不觉牵唇哂笑。勉力撑着那欲阖双眸,凝睇那抹决然翩跹,那鸿旭日喷薄下的冷艳。
冷,彻心的寒,残阳尚且带着暖,而这同是如血的朝阳却尽是锥了骨的凄然。如是这凉薄的天家情缘,得之不易,失之散淡如烟。
什么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篱舒啊篱舒,你千世万世修来的缘,却殃了我来受,你是驾鹤西归逍遥而去,而我却辗转投生遭了灾。你们夫妻恩怨与我何干,肖是宫廷暗流,你到底遗留了何等深孽祸端。惹得百日恩情全无半点,就连赴死都不给个痛快。非要残喘,承那噬骨酷烈,方可魂消散。
呵!我自心冷笑,对着那渐远的若妖似仙的尤物,对着那将夺了我性命的祸首,闷心蛊怨积了满腹。
然,孱弱身躯再无力度支撑,肩胄一歪,没入红白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