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龙寒光》羊脂白玉戈

93、君无戏言

　　依彧瑚方才的反应来看，这一定不会是寻常之物。
　　想到对方这种时候还企图瞒着自己，玄徵不禁有些恼。

　　抱着对方的手丝毫没有要松开的迹象。
　　待彧瑚的呼吸趋近平稳，玄徵才开口问道：“彧瑚，你实话告诉我，方才那颗圆球究竟是何物？”

　　没想到自己都做到这般地步，玄徵依旧不依不挠地想要追根问底。
　　靠对方双手的力量勉强撑住的彧瑚顿时产生一种干脆破罐子破摔的想法。
　　也不顾自己此番形象如何，他咬咬牙心一横，一头扎进对方怀里叫玄徵看不到他的表情。

　　被彧瑚突如其来得动作吓得一愣，支撑着对方的手也顿时不知该放于何处，只得略显尴尬地停留在空中。
　　他深吸一口气，好让自己不被对方的动作再度打乱步伐。

　　见玄徵半天不说话，彧瑚以为这小道士这下总该没话可说了。
　　谁料下一刻竟被对方态度强硬地从身上拉起来，只是两边肩膀依旧被他牢牢捏在手里，生怕自己跑路似的。
　　往日里一副波澜不惊地玄徵此时却眉头紧锁地死死盯着自己，仿佛只要不能给出个能说服他的答案，他就全然不打算放开自己。

　　暗自叹了口气，彧瑚换上一副略显不悦地语气抬眼看着玄徵，“我说你怎么那么死脑筋，这东西能帮到你不就行了，为何非得知道是何物。”

　　“你方才都那般难受了，我怎么可能接受得如此心安理得？”捏着对方肩膀的手掌控制不住地稍稍用力，玄徵的情绪有些失控道。
　　“彧瑚……”玄徵垂眸，语气中带了几分恳求，“我知道你不会骗我，所以我才更希望你能亲口告诉我，那颗圆球究竟是什么。”

　　听他这么说，彧瑚盯着小道士难得没有束起发髻的头顶，犹豫了许久。

　　在玄徵以为对方抵死不愿开口之际，彧瑚才缓缓地开口说道：“正如我先前所说的那般，我伤势未恢复，那两只大魔现在又魔力大涨，凭我一己之力恐怕救不了多少人。”
　　“你不一样。哪怕你的剑魄还未完全觉醒，加上我给你的龙丹，或许还有得一拼。”

　　龙丹……
　　玄徵顿时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地看向彧瑚。

　　“那是龙丹？”玄徵的声音控制不住地颤抖，“没了龙丹那你……”
　　还不待他说完，彧瑚强行打断了他的话，“没了龙丹我也只是丢了修为而已，大不了再重修个千百年就是了。”

　　认定对方在逞强，玄徵松开捏着他肩膀的一只手去触碰他手上的穴位，以此探清这番话的虚实。
　　好在彧瑚周身的灵力虽不如先前那般强，却依旧能感觉到他体内有微弱灵力运转迹象。
　　自穴位传出的迹象，他说的似乎也都是真的。

　　见玄徵稍稍松了口气，彧瑚才重新恢复到一副漫不经心地语气道：“我早就说过，我从不说谎话。”
　　“可你把龙丹给我，你没了修为，又该作何打算？”玄徵下意识地握紧对方的手问道。

　　谁知彧瑚在听得自己的担忧后，反倒轻笑了起来。
　　“虽说有熊不比华清峰这般清气充盈，但怎么说也还算是处不错的藏身所。救世间众人这般重任，理应交与你处理。”
　　他轻轻捏了捏玄徵紧握住他的那只手，像是在安抚对方。

　　抬眼便瞧见玄徵垂眸思索时，长长的睫毛在下眼睑处投下的月牙状阴影，彧瑚难免起了些调戏他的心思。
　　拽着玄徵的右手往后一拉，逼得他整个人毫无防备地向着自己倒来。

　　一张俊脸在玄徵眼前瞬间放大。
　　眼看差点就要再次和彧瑚撞个满怀之际，却又被对方抬起另一只手点住胸口。
　　让两人之间的距离停在一个极其暧昧的位置，彧瑚眯着眼睛轻笑道：“我虽救不了芸芸众生。不过救你，还是绰绰有余。”
　　他说得轻巧，却叫玄徵心生一股难以描述的担忧与恐惧。

　　刚想开口追问，却冷不丁被彧瑚手上用力一推，推回到床榻上。
　　玄徵再要张口出声，却发现自己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他不明所以地想要再次起身，直到发现自己又再次被对方定在了床榻之上，动弹不得。
　　只不过这次，彧瑚绑得不如他刚进屋时那般紧。

　　他试图用眼神控诉对方的这种强硬行为，却无意中瞥见榻边的彧瑚脸上闪过一瞬间的犹疑。
　　“木鸢我一会儿带走，我会尽我所能去帮你找你缺失的那一魄。”沉默片刻后彧瑚移开看向他的视线，稍稍转过脸，不让玄徵看到自己脸上的表情，“只不过，这十天无论发生何事，你绝不可出山。”

　　想要开口问他为何不可出山，更想开口让他留下来。
　　玄徵不明白。

　　依照彧瑚的说法，他是准备呆在有熊，可方才却又说要帮自己找缺失一魄。
　　短短十天不到的时间，在毫无头绪的情况下想要在整个三界寻找一魄，无疑是大海捞针，难如登天。

　　何况魔的目标是他们二人。
　　为何不愿留在山上，却非得离开呢？

　　维持着背对他的姿势，彧瑚起身走向门口。
　　临走前，彧瑚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玄徵。
　　见他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副不明所以又委屈巴巴地眼神看得彧瑚有些没缘由的烦躁。

　　“法术日出之时便会解除。”
　　彧瑚移开视线，犹豫片刻后难得一见的支支吾吾道：“……此番来找你，也不全是单纯来告知你此事。出山时与你约定过的，依旧作数。”

　　话音落地，彧瑚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了屋子。
　　留得玄徵独自一人睁大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方才稍作停留的方向。

　　直到院中彧瑚的气息越来越淡，直到枕边的螭龙佩与玉坠重新恢复原状，玄徵也依旧维持着看向屋门处的姿势。
　　如雷鸣般的心跳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屋内，也久久徘徊在自己耳边，不容忽略。
　　若非被法术缚住四肢，他委实想狠狠地给自己一耳光，好让自己能从美梦中醒过来。

　　出山前，彧瑚与自己约定过的……不就是那句待他想明白了，他自然会回来么。
　　像是怕这场“美梦”会在眨眼之间溜走，玄徵顶着困意地睁着眼睛在榻上熬过了后半夜。
　　直至院中响起熟悉的鸟雀鸣叫声，窗外的光亮变得愈发温暖时，玄徵感到自己的四肢终于被松绑。

　　他抬手照着自己的脸颊狠狠地掐了一下，直至自己疼得呲牙咧嘴，才敢确信昨夜那番不是梦。

　　待心情平复下来，玄徵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
　　纵使他明白他们二人的处境，乃至整个华清峰与人界的局势都不容乐观，甚至可以说是危在旦夕。
　　可他依旧难以抑制心中的喜悦。

　　就好像是……
　　千百年来的心愿终于有了一个了结。

　　洗漱收拾一番后，迈着飘忽不定的步伐，玄徵朝着练剑坪走去。

　　出乎意料的是，静珩今日来得极其早。
　　偌大的练剑坪上只有静珩独自一人，甚至连玄屿也还不曾抵达。

　　相隔甚远，静珩一眼便发现了二徒弟不同寻常的变化。
　　待玄徵快步走上前，与他行礼之后，静珩不禁上下打量起他来。
　　“你的灵力……”他欲言又止，不大明白二徒弟的灵力为何一夜之间会突飞猛进到这般程度。

　　不知该如何与师尊解释，玄徵低着头飞速思索起或许能够使之信服的说辞。

　　见他低着头不开口，静珩却是在心里猜了个大概。
　　“罢了。今日为师来得早，是为提前与你们二人交代些事。”
　　他话音刚落，就听得不远处有一个脚步声猛地一顿，随后连忙快步向这边赶了过来。

　　“师、师尊。”光听玄屿略显慌张的语气便知他与玄徵一般，没料到静珩今日会那么早地来到练剑坪。

　　静珩稍稍颔首，示意他不必多礼。

　　玄屿抬头前瞥了一眼玄徵，那眼神像是在问他师尊怎么会如此之早来到练剑坪。
　　收到玄屿的视线，玄徵不着痕迹地微微耸肩，一副自己也不知道的样子。

　　“此番确是为师来得早了些，你们二人不必抱有内疚。”
　　没有戳穿两个徒弟间的眼神交流，静珩开门见山道：“为师昨日收到鸠鸣山与鹤归峰传来的急报，说是近些时日两大派眼皮子底下出现的妖兽袭人事件，猛然之间翻了几倍。众人皆疑此番异动之后必有更大的变故，故欲请我派掌事前往鹤归峰，商讨对策。”

　　低着头的玄徵听到静珩这般说，顿时间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浑身一僵。
　　怎会如此之快？

　　玄屿有些不解道：“师尊，掌门才将将闭关不久，这掌事之人是要……？”
　　轻轻点头，静珩应道：“为师今日要与你们二人所说的正是此事。掌门闭关，此番须得为师代掌门之位前往鹤归峰。依急报中所述，商谈会将于两日后举行。”

　　说罢静珩看向一直默不作声的玄徵，“玄徵。”
　　“……弟子在。”静珩突如其来的点名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出来。
　　“为师见你较之前几日颇有长进，可是悟到些什么？”没有把话当着玄屿的面点明，静珩语气平淡地问道。
　　瞥了一眼旁边的玄屿，玄徵思索片刻答道：“自上次师尊解惑，弟子确是悟到了些许。”
　　闻言静珩面露欣慰地轻笑，“那便好。为师不在山中之时，你们二人与祁玄翊须得配合派中长老，好好学一学该如何管理华清峰。”

　　像是从静珩的话中听出些许端倪，玄屿不明所以地抬头看向静珩。
　　奈何静珩只是摆了摆手，不再做过多的解释。

　　临走前，玄徵故意借口有疑惑之处需请教静珩，故而留在练剑坪。
　　待玄屿走远后，他才压低声音将自己从彧瑚那得来的消息转告给静珩。

　　静珩本以为玄徵是想要同他详说在后山的发现，却没想到玄徵对于魔域一事竟然知之甚多。
　　沉默片刻，静珩问道：“是白龙告知于你的？”
　　深知在此事上有所隐瞒并无好处，玄徵果断地点头。

　　长叹一口气，静珩伸手轻拍他的肩膀，“为师明白了，这段时间你姑且专注修习。剩下的事，为师自有分寸。”
　　“师尊……”玄徵犹豫片刻，“弟子我……真的能够驾驭护山大阵么？”

　　“为师相信你。”
　　静珩以其一如既往地语气说道：“倘若连你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了，又有谁还会信任你呢？”
　　闻言，玄徵一愣，重重地点头应道：“弟子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