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龙寒光》羊脂白玉戈

81、摸棱两可

　　也不知道那胖鸟飞回去了没有。
　　在洛阳城北谛仙居等着买酒的彧瑚心里有些没底。

　　明明是元旦，这谛仙居反而感觉比平日里还要再热闹上几分。
　　整个正厅都快被络绎不绝的食客塞得满当当。

　　待买到酒后，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提着长安城苏家给的食盒。
　　走在洛阳城大街上的彧瑚颇似个买了些好菜，赶着回家团圆的寻常人。
　　刚出城，他便马不停蹄地赶回有熊。

　　站在降香木前，彧瑚手上动作一顿。
　　眯起眼睛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半个人影。

　　他突然有种想要转身离开，到别处去过元旦的冲动。
　　像是害怕打开域门后会在其中看到某个熟悉的小道士的身影，彧瑚不自觉地收回覆在降香上的右手。
　　心底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暗自疯长，自己却奈何不了它。

　　轻叹一声，彧瑚微微晃着脑袋，继续手上的动作。

　　察觉到来人是彧瑚，伏稷也懒得出去迎接他。
　　只是转身回到灶房，将那些早已出炉就等着任人享用的佳肴一盘接一盘地端出来。

　　“他来过？”将手上的两样东西往桌上空着的位置一放，彧瑚看着正端出最后一盘荤菜的伏稷问道。
　　伏稷点头，“不凑巧，刚走。”
　　发现彧瑚手上还提了一个精致的食盒，伏稷不禁欣喜道：“难得，你居然会带吃食给我。”

　　略带嫌弃地撇了伏稷一眼，彧瑚将桌上的食盒移到身后的案几上。
　　“谁说是给你的。”

　　脸上的笑容逐渐僵住，伏稷瘪了瘪嘴，“行，是我自作多情了。”
　　“宁愿给那个远在天边的小道士专程带吃食，也不给这个近在眼前的我带些东西。”伏稷小声说着，做出一副受伤状。

　　委实是听不下去伏稷在自己面前装模做样的无病呻吟，彧瑚不耐烦地开口解释道：“你差不多行了。这又不是我买的，是他家长姐托我转交给他的。”
　　“他家长姐？”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伏稷将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后惊奇道：“你去他家了？”

　　彧瑚停顿片刻，轻轻点头。
　　“不是我说，你都下山那么久了，打算怎么把这食盒转交给他啊？”伏稷不解道。
　　说起这个，彧瑚想起那只成事不足的胖木鸟。

　　“对了，话说回来。”
　　彧瑚低头揭开酒坛的纸封，转移话题道：“你能不能改一改那只傻鸟？”
　　“它挺好的啊，为何要改？”伏稷不解道。

　　彧瑚皱着眉看着身后那个食盒，默不出声。
　　像是领悟到彧瑚话里的意思，伏稷略显不可置信地问道：“你不会……尝试过用它去驮那个食盒吧。”

　　“它根本就驮不起来。”彧瑚不悦道。
　　“这食盒是它五倍大，你叫它拿命驮！”
　　这一刻伏稷突然莫名的庆幸，倘若自己是个普通人，恐怕早就被彧瑚气到心梗了。

　　“反正……你想个办法，把这食盒给他送过去。”毕竟是自己有求于人，彧瑚稍微收敛了些气焰说道。

　　见他突然间服软，伏稷也不好得再追究下去。
　　他轻叹一声，“明早我看能不能用木鸢送过去。”

　　“说来……”
　　得到伏稷的答复，彧瑚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今日他来，所为何事？”
　　“还能为甚，自然是为你呗。”伏稷瞥了他一眼，存心调侃道。
　　闻言彧瑚丝毫不顾形象地朝他翻了个天大的白眼。

　　根本不在意对方投向自己的白眼，伏稷轻笑一声，“先坐下来吃饭，天都黑了那么久。为了等你这坛酒，我可是饿得前胸贴后背啊。”
　　“你不是做了许多点心么，肚子饿为何不先吃些点心？”彧瑚挑眉问道。
　　伏稷指着放在桌子正中的盘子，“吃了呀，桌上这龙须酥不是都已经少了两个了嘛。”
　　“谁知道你会来得如此之慢。”他压低声音抱怨道。

　　看着桌上那盘点心，彧瑚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问道：“他恐怕不只是来找我那么简单吧。”
　　伏稷一愣，瘪了瘪嘴，“他确实是来找你的。只是我闲来无事，抓着他跟我聊了会儿天罢了。”
　　“聊了什么？”彧瑚锲而不舍道。
　　“怎么，你吃醋啊？”伏稷没脸没皮地笑起来。
　　在收获到来自彧瑚一记看傻子的眼神后，伏稷稍微收敛了些，“也没什么，就聊了会儿他的身世而已。”

　　对他略显敷衍的态度有些不爽，彧瑚眯起眼睛盯着他，“‘他的身世’？不就是出生在长安城西永平坊，茶商苏家的次子么？还有什么可谈的？”
　　闻言伏稷一愣，随后感叹道：“……你怎么那么清楚？”

　　“我……”被他问得彧瑚顿时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才好。
　　“还不是为了追那只四处乱窜的傻鸟，谁知它这一飞就给我引到小道士家门口。”

　　伏稷脸上一副原来如此的神情，极其敷衍地点头。
　　“所以你这是阴差阳错地进了他家，又机缘巧合地受他长姐之托请你给他带那么个食盒？”
　　听出来伏稷以为自己在睁着眼睛说瞎话，彧瑚不服气道：“这是事实。少用你那写坊间话本的辞藻添油加醋。”

　　“话说回来。”伏稷轻晃手中的酒盏，目光盯着盏中酒香四溢的杜康，“你就不好奇……苏玄徵上一世，又或者是再上一世的身世？”
　　瞥了故作玄虚的伏稷一眼，彧瑚波澜不惊地伸出筷子夹起一只肉质肥美的烤鸡腿，淡淡地回道：“不好奇。”

　　彧瑚的回答有些出乎伏稷的预料，他不禁好奇道：“为何？”
　　“他转世前是何人与我有何干，我只认识现在的他。况且，现在不也只有‘苏玄徵’这个人还活在世上么？”
　　瞧着说完便毫不顾忌形象啃起鸡腿的彧瑚，伏稷意识到自己很难将方才这句颇具深意的话和面前这条毫无形象可言的龙联系起来。

　　回想起这二人的种种，伏稷终于明白。
　　被困在回忆里的，从来都只有他一个。

　　“你这里什么都好，就是比华清峰还要更清静些。”一口气喝下满满一盏杜康，彧瑚情不自禁地感叹道。
　　被他突如其来的出声拽出回忆，伏稷抬眼瞥了他一眼，“你不是喜好清静么？”
　　“可今日是元旦，就连华清峰的小道士们都会在今日放几响炮仗以示庆祝。”彧瑚抬手指着漫天星辰，“现在外面估计都在放鞭炮欢庆佳节，唯独你这，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

　　伏稷无奈地轻笑一声，“那来年要到我这放鞭炮么？”
　　“行啊，只要你到时候给我准备一摞，我保证给你都放了，绝不浪费。”彧瑚抬手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盏酒，“若是能在此之前说服那老头子，没准还能叫上他一起来陪你过节。”
　　这话硬是把伏稷给逗笑了，“你要是真能说动鹘，那我们可真就成孤寡老头联盟了。”
　　“谁跟你孤寡老头，我年轻着呢。”彧瑚白了他一眼。

　　两人多年未聚，此番又是元旦佳节，不知不觉间整整一坛杜康都被喝得一滴不剩。

　　翌日，从桌上直起身的伏稷感觉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不痛的。
　　反观昨晚坐在自己对面的彧瑚，这人不仅没有像自己这般趴在桌上睡觉，他甚至不知何时走去榻边，在榻上舒舒服服地睡了一夜。

　　真是上了他的当。
　　伏稷呵欠连天地揉着太阳穴想道。

　　他本想出去洗把脸，再将木鸢叫来给他寄那个食盒。
　　将将起身之际，余光扫到彧瑚胸口处的大氅边上，似乎有个深色的小物件露出了些许边角。

　　伏稷思索片刻朝着那边走了过去。
　　仔细一看，应该是把木梳。
　　用料虽算不上名贵，但就木梳的成色与包浆状态来看，显然是用了许多年的老物件。

　　结合昨日彧瑚说得去到小道士的家中，伏稷犹豫片刻，决定晚些再去叫木鸢。

　　约莫是将近隅中，榻上的彧瑚才打着呵欠醒过来。
　　“什么时候了。”瞧见坐在屋里，盯着手上的一把木梳瞧得津津有味的伏稷，彧瑚心不在焉地问道。
　　“巳末。”伏稷头也不抬地回答道，嘴角还莫名地有些上扬，看得彧瑚不由得打了一阵冷颤。

　　半晌过后，彧瑚终于回过神来。
　　他抬手一摸胸腹，发觉本该在怀里的东西不见了。
　　再一抬头仔细看过去。
　　伏稷手里拿的，可不就是昨日苏母交给自己的东西么。

　　“我说你拿别人东西能不能不要那么顺手。”彧瑚不悦地看着伏稷道。

　　“你那梳子都快掉地上了，要不是我眼疾手快，‘你的东西’恐怕早就摔成两半了。”
　　伏稷目不转睛地打量着木梳，“这是那小道士的东西吧。”

　　彧瑚不仅挑眉，“你怎么知道？”
　　“当然是算出来的。”伏稷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随口扯谎道。
　　介于伏稷的话里找不到任何可疑之处，彧瑚也就没在同他计较此事。

　　“我本打算今早一起来就帮你把食盒给送过去的。”伏稷转头看向他，“出门前我又看见了这把木梳，便犹豫了一会儿。”

　　“所以？”刚刚睡醒的彧瑚思绪依旧有些转不过弯来。
　　略为无奈地摇头，伏稷问道：“这梳子要一起送过去么？”
　　彧瑚愣了片刻才重重地点头。

　　“等等。”
　　正当伏稷拿着梳子和食盒往外走时，彧瑚再次出声叫住了他。
　　“你知道要送去哪么？”

　　“华清峰啊。”伏稷不明所以地回道。
　　彧瑚忍住想要出手揍他的冲动，“华清峰那么多院子那么多人，谁知道这是送给谁的。”

　　屋内陷入沉默，片刻后，伏稷啊了一声，“对啊，我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在心底默默地翻了个白眼，彧瑚问道：“有纸笔么？”
　　“有，我去给你拿。”放下梳子和食盒，伏稷转身走出屋子。

　　一刻后，提着笔的彧瑚和一张空白的信笺干瞪眼。

　　信封处早已写好，无外乎是标明收信人的姓名。
　　可这内容……
　　彧瑚抓破脑袋也想不出该如何下笔。

　　不是不懂如何写字，也并非不明白应该如何书写信笺开头。
　　只是他无论如何都难以确定该以哪个字，又或者，该以什么样的句式作为整封信笺的开篇。

　　落笔写下第一个字，不出片刻他便觉得不妥，手下的纸张被他揉搓成团，顿时间成了废稿。
　　“伏稷，再给我一张。”彧瑚对着屋外的喊道。

　　进屋前还在怀疑“彧瑚哪来那么多话要和小道士说”的伏稷在瞥见地上的废纸团后，瞬间便意识到自己先前的想法有多离谱。
　　如此往返了七八次，伏稷嫌他烦，干脆把一摞的信笺纸都给他搬了过来。

　　待彧瑚拿着最终一版相对满意的信笺走出来，要伏稷将信笺一并送往华清峰时，屋内早已是一片狼藉，遍地都是写废了的纸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