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龙寒光》羊脂白玉戈

79、阴差阳错

　　站在门头上的木鸟像是看见什么般，激动地在门头瓦片上来回蹦跳。
　　彧瑚转过头去寻找声音的源头。

　　在看清彧瑚那张脸的下一刻，出声之人顿时两颊一红，哑口无言。
　　彧瑚不明所以地看着向自己走来的这位手里提着各类果蔬鱼鲜的女子。

　　后者在晚霞的映衬下，红着脸走到他面前，朝他行了一礼解释道：“还请仙长恕小女子眼拙，错把仙长误认为是家弟了。”
　　余光瞥见女子提着的竹篮里还有一封信封，彧瑚眼珠一转，以他最不具攻击性的语气问道：“姑娘可是苏家人？”

　　“正是。”女子微微欠身应道。
　　彧瑚随即轻笑一声，问道：“令弟可是在华清峰修道？”
　　女子突然睁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位容貌绝佳的仙长，“莫非……仙长认识家弟？”
　　彧瑚点头。

　　女子愣了片刻，突然记起此刻二人是在大街上。
　　她提议请彧瑚到家中坐坐，顺带让家里长年不得见二弟的长辈们也能稍许安心些。

　　鲜少被这般热情地邀请进人族的宅邸中做客。
　　不是找不到回绝的理由，只是不知为何，彧瑚并未拒绝对方的邀请。

　　随着女子走进苏宅，直到在堂屋落座后才逐渐理解为何玄徵说他自己不擅长应对两个以上的女子。

　　玄徵的两位姐姐，出落得一个比一个落落大方，只是从话语间的神态与语气来看，这两人确实会是叫幼年玄徵难以对付的类型。

　　这两位不仅热情，口才还特别好，就跟在陌生人面前的玄徵似的。

　　在彧瑚面前谈及自家二弟，这两位姐姐更是一副爱不释手的语气。
　　把玄徵从头到脚夸一遍不讲，甚至还毫不见外地给彧瑚说自家弟弟小时候的糗事。
　　说完两人对视一番，被记忆中的二弟逗得咯咯轻笑起来。
　　硬是瞧得旁边坐着的那两位夫婿都有些莫名地吃醋起来。

　　几人正说着，里屋走出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你们几个，在聊什么呢？”老妇人的声音有些干哑地问道。
　　“阿娘。”玄徵的两个姐姐齐声喊道。

　　闻声，彧瑚也转头向着老妇人的方向看去。
　　眉眼间似乎与玄徵有一点相似。

　　瞧见堂屋里多了一个身着大氅的俊美年轻人，老妇人一愣神，脱口而出道：“是谨儿回来了？”

　　还不待彧瑚开口，那两位姐姐便笑着同老妇人说道：“阿娘，这位不是二弟，他是……”
　　说到这，二人都一愣。

　　方才光顾着与这位容貌绝佳的仙长揭自家弟弟的老底，忘了问面前这位与二弟的关系。
　　两位姑娘面露尴尬地对视一眼，连忙看向彧瑚试图从他那寻求帮助。

　　对上她们两位的眼神，彧瑚也愣了片刻。
　　自己跟小道士什么关系？

　　再三思索之下，彧瑚干巴巴地说道：“我、在下是令郎的同门师兄。”

　　还算好及时改了口癖。
　　彧瑚不动声色地长舒一口气。

　　老妇人闻言满脸欣慰地点头，朝着堂屋这边慢慢走过来。
　　“有劳仙长，百忙之中抽空前来寒舍做客。”老妇人一边走一边说道。
　　走至坐在座椅上的彧瑚面前时，老妇人停下脚步。

　　她身材算不得高挑，又或许是由于时间的打磨，老妇人显得有些弓腰驼背。
　　哪怕她直站着，彧瑚坐着，也只需稍稍抬头便能直视老妇人的双眼。

　　“仙长当真是一表人才。”老妇人浅浅地笑起来，“只是……恕老身失礼，可否请仙长告知老身，我家谨儿在仙山上可有好好练功修道？”
　　见老妇人这般问，彧瑚将到嘴的“他前不久才因破门规被杖罚三十”给咽了回去。
　　“令郎在山中勤学苦练，早已有所成。”

　　两位长姐闻言突然间雀跃起来。
　　“我就说，照二弟那个性格，将来必然是能得道成仙的。”
　　听到“得道成仙”四个字，彧瑚浅琥珀色的眸色一沉，随即又恢复先前那副模样。

　　“哦！对了对了，差点忘了。”方才说玄徵必定能得道成仙的长姐从怀里拿出一个封好的信笺。
　　“二弟又寄信回来了？”另一位看着信封问道。
　　拿着信封的那位连连点头。

　　彧瑚倒是觉得有些奇怪，平日里自己喊他下山买酒那么多次，他竟然一次都没有回到苏家看望家中长辈。
　　反倒是在这种举家团圆的日子里只寄封冷冰冰的信过来，不像话。

　　“他、师弟他每年都会寄信回来么？”
　　做了一千多年的独苗，现在却要称别人为“师弟”，这口癖可真不是一时半会儿改得过来。

　　像是察觉到彧瑚先前那一瞬即逝的落寞，老妇人缓缓抬手，继而拉过彧瑚的手放置于她布满沟壑的手掌中。
　　略低于自己体温的温度通过对方的手掌源源不断地向自己传来。

　　彧瑚不知道老妇人想要做什么，却也未将手立刻收回去。

　　“谨儿本就喜欢较真认死理，拜他兄长所赐，他上山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从未往家中寄过信。”老妇人笑道。

　　闻言，彧瑚默不作声地挑眉看着老妇人。

　　老妇人也盯着这位样貌绝佳的年轻人看了许久，才笑着继续道：“约莫是两年前吧。自那时起，谨儿每逢这般重大节日，都会给我们寄书一封。”
　　“想来……”她上下打量了一番彧瑚，“是仙长您劝他写的吧。”

　　虽不确定究竟是否是因自己的原因小道士才开始往家里寄。
　　光是这一句，便足以彧瑚为这样一个寻常老妇人的敏锐所折服。
　　不愧是血浓于水。

　　“您怎么会知道……？”彧瑚故意没把话说全。
　　老妇人扬起嘴角，“他的性格老身又怎会不知道呢。只要是谨儿认定的事物，除了与他关系亲密之人外，没人说服得了他。”

　　这话说得，乍一看一点问题没有，仔细一想，又好像哪都不大对劲。
　　彧瑚收声没有继续问道，反而陷入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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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像是挺亲密的。

　　没有察觉到彧瑚走神，老妇人拉着他的手，缓缓回忆起以前的一些陈年旧事。

　　“谨儿从小就极为懂事，那年他阿兄感染风寒，老身让所有人都不许给他阿兄吃太多的桂花糕，怕他吃多了影响药效。”
　　说着老妇人轻笑了起来，“谁知道谨儿竟然趁所有人不注意，偷偷把分给他自己的那盒桂花糕抱去给他阿兄吃了。他一直以为老身不知，其实老身早就看到了。”

　　这话听得彧瑚也不由得轻笑一声，小道士以前还干过这种事？

　　老妇人叹了一口气，轻拍着彧瑚的手，“仙长即是谨儿的师兄，他在山中必定是受了仙长许多照顾，老身先替他谢过仙长。”
　　“不、不必多礼。”彧瑚难得有些手忙脚乱道。

　　“老身还有个请求。”老妇人停顿片刻，似是在犹豫该如何开口，“老身也知道，这个请求或许有些唐突。”
　　“只不过，谨儿刚满十岁时便被老身送上了仙山。山下的人情冷暖经历得少也就罢了，可他连像元旦元宵这些个热闹的节日也不曾经历过几次。”

　　彧瑚听出老妇人话里的意思，“山上每逢节日也会有庆祝活动，只不过人少了，也没山下这般热闹。”
　　“不必太过担忧。令郎早已是华清峰内独当一面，榜上有名的剑修了。”顺着老妇人的话，彧瑚面不改色地说道。
　　听他这么说，老妇人欣慰地点头。

　　而后又叫一旁的两个姑娘，去她屋里取一柄木梳来。
　　对此，彧瑚有些摸不着头脑。

　　待两位姐姐找到木梳再次返回堂屋时，家主苏裕茗和其弟苏裕蘅，还有玄徵的长兄一家都一道回到了家中。
　　苏宅顿时热闹起来。

　　刚进屋的几人看到屋中坐着的彧瑚先是一愣，而后苏裕茗和玄徵的长兄三步并作两步地快速走进堂屋。
　　直到看到来人那张祸国殃民的脸并非他们心心念念的那个人时，几人才略显尴尬地在堂屋接连落座。
　　见除了仅用一根珊瑚簪随意束起那散漫不羁的长发外，来人浑身皆是一副道士打扮。

　　苏裕茗犹豫片刻后小声问自家这两位闺女，“这……”
　　两个姑娘抬起手帕掩住嘴，小声地笑道：“这位是二弟在华清峰的同门师兄。”
　　闻言苏裕茗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状地点头，他也尽量压低了自己的声音同两个闺女感慨道：“不愧是天下第一峰，咱们家谨儿就够好看的了，他这师兄竟然比他还要俊。”

　　这话说得两位姑娘笑得花枝乱颤。
　　“照阿爷这么说，那天下第一峰没准就是天下俊美之人的云集之处咯。”
　　“这……”苏裕茗一愣，连忙给自己打圆场，“这当然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对吧？”
　　说着他还伸手拐了一下坐在旁边的长子。
　　苏家长子不知想起来了什么，盯着彧瑚看得有些愣神。

　　趁着空隙，老妇人将彧瑚拉了过去，悄悄将方才取出的那把木梳交给他。
　　“这是何意？”彧瑚不解道。

　　老妇人将木梳放在彧瑚手中，再用力包紧彧瑚的手背，“这是谨儿幼时老身用来为他梳理头发用的，当年他走的时候忘了给他一并带去。”
　　“老身……老身想要劳烦仙长，将这把木梳带给他，告诉他。不论他以后还回不回来，他都是苏家人。”

　　彧瑚一愣，不再作推脱，接下木梳应道：“在下明白了。”

　　苏裕茗与女婿聊得正开心，瞧见自己媳妇正拉着一个比自家二儿子还要好看的青年说悄悄话，他便开口问道：“今日恰逢元旦，仙长何不留下，一起用了晚饭再走？”

　　他这话倒是提醒了彧瑚，彧瑚记起临走前伏稷说的话。
　　今日元旦，那孤寡老头还在等自己回去吃饭。
　　彧瑚轻轻摇头，“不必了，山中还有要事，在下便不再多作叨扰了。”
　　不似以往那般拔腿便走，彧瑚先是起身与堂屋里的众人行了一礼，说了些元旦时节常用的吉祥话后退至门外，作势要走。

　　刚一转身准备离开苏宅，却被清脆的女声叫住。

　　“仙长！”

　　脚步一顿，彧瑚回头便瞧见玄徵的其中一位姐姐，手里提着个小食盒快步走向自己。

　　“这是……？”
　　“家弟幼时喜欢吃些甜食，正巧今日元旦，白日小女在后厨忙活时便多做了一些。若是方便的话，可否请仙长替小女将这盒糕点转交与他？”

　　这大概就是挖坑埋自己的最佳境地了。
　　看着对方手里小巧的食盒，彧瑚感觉自己的眼角快要控制不住地抽搐起来。
　　自己这都出山那么久了，还怎么转交给小道士？

　　盯着食盒犹豫许久，直到对方试探性地出声，他才回过神来。
　　怕他是担忧食盒内的东西，玄徵的长姐连忙解释道：“仙长大可放心，小女已将其中的糕点分隔放置。除非食盒纵向剧烈颠簸，盒中糕点绝无可能出现差池。”

　　彧瑚刚想找个借口推辞，却在下一秒瞥见对面屋顶上站着梳毛的那只胖木鸟。
　　思索片刻，他伸手接过食盒，“有劳姑娘费心，在下定会转交于他。”
　　“多谢仙长。”这位长姐朝他莞尔一笑，微微欠身，“愿仙长福延新日。”
　　想不出更多的吉祥话，彧瑚只得略显尴尬地颔首冲对方点头。

　　待他转身走出苏宅后，停在屋顶上的胖木鸟一边啾啾叫着一边落在他肩上。
　　彧瑚看了一眼肩上的胖鸟，又看了一眼手里的食盒。

　　下一刻，彧瑚不知往哪弄来了一条粗绳，三下五除二地把那食盒给稳当地捆在木鸟身上。
　　胖木鸟一副看出来他想做什么的模样，一边叫着一边试图托着食盒飞起来。
　　奈何食盒的重量对他而言，确实重了点。
　　无论木鸟怎么煽动翅膀，它都只能将其带离地面一寸不到的距离。

　　见它一副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的样子，彧瑚不着痕迹地来回摩擦着拇指与中指的指腹思考起来。

　　原本最简单的方式应该是他给木鸟注入了少许自身的灵力，让这个小胖鸟能驮着这个“天大”的食盒飞入华清峰。
　　直到记起华清峰有个护山大阵防范着任何有灵力的事物，彧瑚这才反应过来，夹杂着自己灵力的木鸟届时恐怕根本就进不去山门。

　　半晌过后，彧瑚拆下绑在胖木鸟身上的食盒，在其腹部凭空写起字来。
　　他本打算叫木鸟先将食盒送往华清峰，完事后让其先回有熊给伏稷通风报信。
　　这下倒好，这胖鸟此刻可真成了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

　　不得已，彧瑚只得自己提着那个食盒直接前往洛阳城买酒，再让胖木鸟自己回去将此事告知伏稷，免得自己回去得晚了又要被他唠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