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龙寒光》羊脂白玉戈

29、自投罗网

　　虽说今夜还有件捉妖的大事等着玄徵二人，可大半个月没睡的彧瑚跟着玄徵在这苏州城和周宅里来来回回折腾整整两天，委实是有些乏了。

　　玄徵在厢房里跟只热锅上的蚂蚁般坐立不安，彧瑚则坐在桌旁一手撑着脑袋闭着眼准备打个盹。

　　可事情怪就怪在，不论是布在周漮夫妇卧房门口的阵法也好，亦或是在城郊土地庙的阵法也罢，大半夜都过去了，哪个都没有被触发。

　　伴着院子草丛里没完没了一波高过一波的知了嘶鸣声，玄徵略显沮丧地坐到了榻上，抬眼观察起在圆桌旁闭目养神的彧瑚。
　　他看得有些走神的时候，屋外突如其来的一阵风将他从放空的思绪中拽了回来，倏地，屋外的知了声毫无缘由地停下来，院子里一片死寂。

　　不应该。

　　此时距离日出至少还有两个时辰，那群知了没道理就这么突然间集体收声，除非……
　　想到这，玄徵忽然察觉到屋外出现了一股很强的灵力，他立刻凝神仔细辨识，这股灵力竟与前日宗祠里那尊玉雕狐狸上的一模一样。

　　正当玄徵拿起放在一旁的婴勺准备出门去将那只狐妖捉拿归案时，只见原本撑着脑袋打盹的彧瑚突然间睁开了眼。

　　彧瑚没有起身，他坐在椅子上伸出左手摊开掌心对准榻上的玄徵，右手食指在空中比划着，随即他的指尖出现了一缕金光。
　　玄徵还未来得及细看，下一刻，彧瑚展开手掌猛地向前一抓，手中多了只四条尾巴的赤狐。
　　那赤狐在他手中尖声嚎叫着，似是还想低头咬他一口般不停地浑身不停的扭动着挣扎着。

　　彧瑚看着它的眼神有些阴沉，他眯起眼睛压低声音说道：“畜生，歪脑筋竟敢动到我头上来。”言语之间还有些喘，似是方才这一阵法术耗了他不小的力气。

　　做了半天心里准备刚要出门捉妖的玄徵愣了大半天才回过些神来，“彧瑚这？”
　　彧瑚抬眼看了看他，平复下呼吸，语气稍微缓和了些，“你可有不适之感？”
　　“啊？”玄徵一愣，随即摇了摇头。
　　见玄徵并没有因自己借他灵力一用而受到影响，彧瑚伸出左手继续道：“佩剑借我一用。”

　　再一次的行动快过脑子，玄徵脑子里有一大堆想问的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听彧瑚这么一吩咐，就乖乖的去把婴勺给彧瑚拿过来，稳当当地递到对方掌心里。

　　彧瑚接过剑的下一刻，他右手一松，手中那只赤狐瞬间落地。
　　赤狐仓惶地想要四处躲藏，不料却被自后方而来，快如闪电般的利刃刺穿后腿牢牢地钉在了地上。

　　看彧瑚这么用他师尊赠的那把“好剑”，玄徵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他有些欲哭无泪道：“彧瑚你！哪有这么用剑的？”
　　“不然怎么用？紧要关头紧急处理，学着点。”彧瑚莫名其妙地瞥了他一眼。

　　地上的赤狐哀嚎比方才更大声了，尖锐刺耳，听得厢房内的两人都不禁有些皱眉。
　　“叫唤什么呢，方才不是还挺嚣张的吗？”彧瑚走到狐狸面前踹了它一脚后蹲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它。
　　他这么一说，玄徵想起来刚才被打断的思绪连忙问道：“彧瑚，它方才对你做了什么？”

　　彧瑚转头看了玄徵一眼，淡淡地说道：“这畜生大概以为我只是个灵力高于常人的人族，想像控制余氏那样控制我的心神，再趁你不备将我们二人一网打尽。”
　　说完他转头眯起了眼睛，目光扫向地上那只此刻只敢低声呜咽的赤狐，“胆子够肥，野心也挺大。”
　　玄徵有些担心地看着彧瑚，“那你没事吧？”
　　彧瑚嗯了一声作为回应。

　　正在这时，地上的赤狐半死不活地开口。
　　“二位，二位仙家饶命啊。”

　　这话听得玄徵有些不太乐意了，他走上前来恶狠狠地盯着那只它，相较于平日里那副总是雷打不动对谁都温文儒雅的模样，此刻的玄徵在彧瑚看来倒是更有几分“人界的生气”。
　　他提高了语调质问道：“饶你一命？你可有饶过那些无辜百姓？”

　　赤狐被他问的一怔。
　　它半趴在地上，站也不是，躺也不是。最终只得咬牙忍着痛转过前半身再微微屈起前腿，做出一副向他们二人行礼的模样，“小、小狐只是……只是，一时鬼迷心窍，听信了那个姓周的胖子的鬼话。”
　　“姓周的说了什么鬼话？”彧瑚挑眉。

　　赤狐停顿了片刻，眼珠一转接着彧瑚的话头说道：“还望二位明鉴，那个姓周的骗我说只要我保他生意欣荣，他就给我定期送供品助我早日得道升仙。”
　　它低下脑袋，舔了舔前爪上的毛，又继续道：“谁知这姓周的送来的却是些活人，小狐一时迷了心窍，这才酿下大错。”

　　彧瑚嗤笑了一声，随即冷声道：“这有什么可鉴的。杀人就是杀人，难不成还是那姓周的按着你的爪子去杀的？”说完他将视线转向赤狐身后的四条大尾巴，“杀了多少人你自己心里有数，倘若这都能称为鬼迷心窍……”彧瑚的语气愈发的阴冷，他伸出右手轻轻摸了摸狐狸垂在地上的其中一条尾巴。

　　狐狸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它还未来得及开口，只觉尾部一凉，随即而来的是一阵钻心的疼痛。它嗷的一嗓子叫出了声，旋即便倒在地上一边低声呜咽一边喘着粗气。
　　“这一根，算是方才你歪脑筋动到我头上的谢罪礼。”彧瑚看着它悠悠地说道，手中还握着一截留有余温，尖端滴血的狐狸尾巴。
　　他有些嫌弃的看了一眼沾染在自己手上的血迹，转而似笑非笑地看着赤狐，他弯腰凑近赤狐的耳朵，压低声音道：“若是不想活命，那你还有三次说谎话的机会。”
　　地上的赤狐吓得一抖，连呜咽都停下来，只敢小声地喘气。

　　一旁的玄徵看到狐狸的尾部留下了一滩鲜红的血渍，彧瑚的手上也沾染了些，他不由得皱起了眉，语气不悦地问道：“周漮到底和你约定了什么？”

　　狐狸躺在地上喘了很久，久到彧瑚快要失去耐心打算再拔它第二根尾巴时，它才艰难地开口说道：“那个姓周的胖子，十来年前不知往哪学了个请仙术。彼时他还未发家，携他那个发妻租住在苏州南的一处小院子里。”它停顿了一下，想要咧嘴扯出一个讥笑的表情，却又因疼痛让这个笑看起来仿佛是在苦笑。

　　“他也不想想，就他那个凡夫俗子的样子哪能请到真正的神仙。他请到了小狐我，要小狐佑他此后的经商能够顺利。原本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小狐彼时能力有限，不过是只二尾狐罢了。”
　　闻言，彧瑚眯起眼打断了它的话，“十来年前你只是一只二尾狐？”
　　赤狐意识到了自己说漏了嘴，浑身又有些不住的颤抖起来。

　　彧瑚不屑地轻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玄徵眉头紧蹙，接着问道：“后来呢？”

　　赤狐哆哆嗦嗦抬头看了一眼彧瑚，“后、后来小狐向他提了个条件，佑他经商顺利没问题，不过他要定期给小狐献供品。”它咽了咽唾沫，继续说道：“刚开始，那个周胖子定期给的供品都是些普通的瓜果和酒之类的，后来他做大发迹了，兴修了这个院子。小狐就命他给小狐我建座雕像供起来，供在宅里灵力最重的那间宗祠里。”
　　“小狐渐渐地发现，靠吸收这点灵力那自己还要百年以后才能再生出条尾巴，九尾之事岂非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于是这才……动了歪念，让他送活人给小狐作祭品，否则就要他吃不了兜着走。”它停顿了一下，却又突然磨起了牙，“谁知那个死胖子竟然才给小狐送了三年的祭品就想要请人除掉小狐，好一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它话说到这，彧瑚的眼神却变得有些飘忽，似是在思考着什么。

　　“那你为何要挑余氏下手？”玄徵眉头紧蹙，盯着赤狐不解道。
　　“自然是因为他与发妻感情甚好。若是能死在他心爱之人的手下，想必那个胖子也不会有何怨言吧。”赤狐微微咧嘴笑了起来，露出了一口森森白牙。

　　闻言，玄徵有些没缘由的恼，却听得蹲着的彧瑚抬头看向自己问道：“你可有能将它带至那个姓周的面前的法子？”
　　“唔……有是有，只不过我不敢保证它会不会中途逃走。”

　　彧瑚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借我点灵力。”
　　“怎么借？”玄徵眉头舒展，却又不禁睁大双眼睛问道。

　　见他这副摸样，彧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下一刻又起了捉弄他的心思。
　　随手将手上握着的狐狸尾巴一扔，彧瑚起身用那只略带血迹的右手一把抓过玄徵垂在身侧的左手。
　　玄徵脑子还没转过弯来，左手就被握住了。
　　对方的体温偏高，却又不同于出大阵时的龙形那般硌人。
　　他的掌心柔软，亦如那日莲花池便所见到的手指纤长且骨节分明。
　　玄徵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愣住了片刻，待他渐渐回过神来，才结结巴巴地开口，“彧、彧瑚……你……”就这么“你”了好半天也没出“你”个像样的下文来。

　　彧瑚见自己“奸计得逞”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反而面无表情一本正经的开始借着玄徵的灵力对着地上的赤狐施法。

　　赤狐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周围出现了无数形同萤火虫的光斑，下一刻，它就被这些光斑相互连结而成的网给紧紧地捆住，动弹不得。
　　赤狐从未见过这等仙术，不禁有些惊讶地问道：“您、您这法术究竟是……”
　　“与你无关。”彧瑚冷声道，旋即他拔出了那把将赤狐与地面钉在一起足足一个时辰婴勺。

　　失去了外力的支撑，后腿上钻心的疼痛使赤狐感到瞬间脱力，仿佛一条任人宰割的咸鱼般“啪”的一声倒在了地上。
　　彧瑚松开了握住玄徵的左手，朝着玄徵抬了抬下巴，“行了，一会儿提着它去见那个姓周的。”

　　自彧瑚抓住他手的那一刻起，玄徵整个人都跟座栩栩如生地雕像似的站在原地愣了大半天。
　　这会儿冷不丁发现自己手背上的温度褪去了几分，他这才渐渐回过了些神来，他右手接过剑再抬起左手一看，一手的鲜红。
　　玄徵抬起头想找这位“罪魁祸首”评个理时，然而洁癖如彧瑚，早就不动声色地溜出厢房洗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