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龙寒光》羊脂白玉戈

22、苍梧城

　　心魔自洛阳城南同彧瑚的一战中损失了将近半数麾下的下等魔，自己也受了些小伤。
　　虽伤不及骨，但碍于目前实力不足，恐延迟回城会引起天魔不必要的怀疑。不得已，他只得跟着那个死人脸暂时返回苍梧城。

　　一身赭红的血魔领着他走在苍梧城最宽敞的主道上，一路上听得两侧那些人形的下等魔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着。
　　“血魔大人怎么可以那么好看。”
　　“是呀是呀，哪怕血魔大人总是这么面无表情也依旧是那样的英气逼人呢。”
　　“可血魔大人怎么会和心魔……大人走在一块啊。”

　　两人行至内城门外，两边的议论声终于散去，走在前方的血魔停了下来，头也不回地说道。
　　“主上在六爻殿，勿要耽搁。”
　　心魔在他身后翻了个白眼，嘴上不耐烦地答道：“知道了。”

　　苍梧城环山而建，山顶坐北朝南处那座与整个魔域都显得格格不入的建筑，便是天魔自人界返城之后，命人仿照人界宫殿修建的六爻殿。
　　六爻殿的后方则是藏宝阁，假山水，还有天魔的寝宫。藏宝阁中收藏着数以千计的人界稀罕玩意儿，上到一人高的昆仑玉，下到文玩字画，可以说是应有尽有。而假山水则是仿照着天魔曾经去到过的扬州城周边风景修建而成，园中还“养了”些仿着人界飞鸟走兽模样制作而成的傀儡。

　　苍梧城的天魔乃魔域四城主中唯一一位始魔后裔，也是位性情中人，喜好新鲜玩意儿，也喜欢好看的东西。
　　许是在魔域待得太久，魔域于他而言已然失去了吸引力，他这才将注意力转移到了三界里的另一处地方。

　　据传苍梧城旧名蛊尾，天魔素来喜好读些人界书籍：地理志、正野史、人文风貌，他几乎都有所了解。某日于书中看到苍梧国一称，觉得苍梧比蛊尾要来得好听得多，遂将城名改做苍梧。
　　然虽名为苍梧，城中却并没有苍松梧桐。
　　不同于人界，此地虽有昼夜，却无树无草亦无花，蜂鸟鱼虫皆不见。
　　这里有的，只是那些成天抬着头扯着嗓子撕心裂肺叫喊的黑色诡雀，和地上随处可见，附有剧毒却艳丽无比的鸠渴草。

　　不过此处的确算得上是魔域中的一个例外，身为城主的天魔不仅无意剥削城中所住的下等魔，也不似其他三座城默许魔域的惯例那般强调强者生存。
　　相反，苍梧城的天魔效仿人界，要城中所有下等魔自给自足，不得随意惹是生非，故而苍梧城的下等魔数量是魔域四城中最多，且其中大部分的下等魔并不似其他地方那般好战，甚至有从别的几座城中逃到此地的弱小避难者。
　　这也是心魔最见不惯的一点，他天魔明明是个万人敬仰的强大存在，甚至以他的实力而言，南征北战拿下整个魔域四城都不在话下。
　　奈何这个傻子要把自己弄得跟人界那些废物皇帝似的供在庙堂之上，一天天的不是吃就是睡，睡醒了就思考如何改善苍梧城的“民生”，得空还去捯饬些乱七八糟的材料回来自己做傀儡。

　　‘呵，民生’心魔心底发出不屑。
　　若是他天魔能稍许有点上进心，别说魔域四城的统率，就是君临人界也不在话下。
　　想到着，心魔不禁啐了一口。

　　他走进内城，穿过前殿，来到了位于内城正中央的六爻殿。
　　心魔深吸了一口气，低着头迈入了大殿内。
　　“属下参见主上。”

　　殿上一身黑的天魔没有出声，居高临下地盯着他看了半晌。
　　“血魔为寻你，费了大半日。你此前去哪了。”天魔冷不丁出声道。
　　心魔心里有些打鼓，眼珠一转道：“属下听闻洛阳城周有百年前与您有过一战的角龙出没，便想着……去会会他。”
　　天魔倏地皱起了眉头，“我曾吩咐过你，勿要再插手人界事。”

　　“属下只是……一时激动，想要会一会那位能抗下主上数招的人物。”心魔将头低的愈发靠近地面，又补充道：“不会再有下一次了。”他的动作和语言显得诚恳无比，只是嘴角有着一丝毫不掩饰的笑意。
　　‘呵，他相信了。’

　　天魔皱着眉头看着大殿内这个单膝跪在地上，头低到仿佛要贴上地面的下属。思索了片刻道：“昨日始鸠派人来送信，想要向苍梧借鉴治城之道。”

　　心魔不明白他这番话究竟想要说什么，依旧低着头没出声。
　　天魔一顿，冷冷地说道：“你去。”
　　心魔有些难以置信的抬起头来看了看座上的那位。
　　“……主上是要派属下前往始鸠？”
　　“六爻殿中除了你我，难不成还有别人？”天魔反问道。

　　心魔再次低下了头，心道天魔这次可真是给他安排了个麻烦差事。
　　“……属下明白了。属下只是担心，这一去恐怕得有很长一段时日不能帮扶主上。”
　　天魔似是从这话中察觉到了什么，微微将下巴抬高，以一种略显轻蔑的眼神看着殿下跪着的心魔，他眯了眯眼，旋即恢复了先前的神情继续道。
　　“有血魔在，无需操心。你只需要即刻出发将我交代的这件事办成即可。”。

　　心魔正想开口领命，却又听座上的天魔威胁道：“不过若是始鸠传信说你办事不利……”他端起一旁的鎏金高脚杯，目光盯着杯中晃动的殷红色液体说道：“那就勿要怪我无情了。”说罢，又将手中的杯子放了回去，杯中液体却是一滴未沾。

　　心魔此刻满心顾虑。天魔这样说，摆明了是要用这事拴住自己，可他亦拿不准天魔对自己究竟有无起疑心。
　　然而去始鸠传授治城之道并非一日之功，少说也得耗上一年半载才能完成，若是换作人界时间，便是将近五载零九个月有余。想到这他心里泛起了嘀咕，那条角龙已经半死不活，不出意外，他只要能尽快赶回人界，必定能将其龙丹收为己用。
　　可天魔这句这“即刻出发”的命令，委实是恼人得很。
　　心魔自知此时绝非摊牌之时，最稳妥的办法也只有捏着鼻子认了。
　　他低着头，装出一副顺从的模样道：“属下领命。”
　　“退下吧。”天魔微微颔首。

　　心魔刚刚退至六爻殿门外，就见那个死人脸迎面走了上来，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挑衅一番，就听血魔冷冷地开口道。
　　“主上命我送你出城，城外始鸠带来的蛊雕已备好。”

　　心魔心里暗骂了一声。

　　‘好啊，既然那么想把我弄走，那就让你看看派我去始鸠你苍梧城会有什么下场。’他眼珠一转，咬牙切齿地想到。

　　待目送心魔上了始鸠的坐骑，扬长而去，血魔这才转身回了内城。

　　他直奔六爻殿，也没顾得上向天魔行礼，素来波澜不惊的脸蒙上了一层难以察觉的担忧。
　　“主上为何要派心魔前往始鸠？”
　　殿上的黑衣人没太在意血魔的失礼，淡淡地说道：“他起了异心。”

　　“可……主上把他派往始鸠岂不是放虎归山？”血魔的语气有些急躁了起来。
　　“我暂且不清楚他究竟所谋何事。借此一试，探个虚实。”说罢，天魔用右手撑着脑袋看着殿下的血魔：，“反倒是你。与其担心这些，不如考虑再增些暗桩，好好盯住他。”

　　闻言血魔低下头，恢复了往常那般面无表情的样子说道：“主上说得是，是属下莽撞了。”
　　天魔沉默了片刻。见状，血魔正准备开口告退。
　　“属下这就告退。”
　　“慢。”

　　血魔微微抬起头，时刻听候座上之人的发令。
　　“心魔说，四百年前的那条龙在人界重新现身……你且去查一查他现今身处何处。”
　　四百年前的那条龙？血魔在心里回想了片刻，霎时间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主上……主上不是说过，再勿插手人界之事吗。”

　　天魔眼神放空地看着地下一块琉璃砖，似是在回想一些陈年旧事般，低声道：“彼时我亦有过错，于他……自是问心有愧。我破了自己的诫，欠他的，理应还给他。”

　　四百年前之事血魔并不在场，他不清楚天魔所指的问心有愧究竟为何，依旧有些不解地问道：“那……属下是否需增派进入人界的下属魔。”
　　天魔摇头，瞥了他一眼道：“你一人去即可。”
　　“可……”血魔想要说若是带些下等魔，搜寻的效率必将快上许多。
　　“他对魔，想必已是恨之入骨。”天魔向后倒下，舒舒服服的靠在了后面柔软的靠垫上，而后慢悠悠地说道：“你若是带大批下等魔去，只怕会得不偿失。”
　　“……属下明白了。”血魔没有再做多问，行了一礼后退出了六爻殿。

　　天魔独自一人斜坐在六爻殿内的卧榻上，似是依旧沉浸在往事中。许久，他目光失去焦距地看着空无一人的六爻殿，左手的食指自顾自拨弄着那缕散落的发丝自言自语道：“倘若没有当年那桩事，你我恐怕早就是百年旧交的挚友了。”
　　说罢，他抬起方才并未饮下的殷红液体，仰头之间一饮而尽。
　　天魔皱着眉头，有些不悦地盯着空杯子小声抱怨道：“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