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龙寒光》羊脂白玉戈

101、熟人相见

　　迈出山门前，走在前方的静珣脚步一顿，回过头来低声问道：“可想好了，此番出山，便不再有退路。”
　　玄徵嗯了一声，“弟子明白。”

　　他取下背上的寒光剑，再将原本包裹着剑身的黑布条褪至剑柄处。
　　垂在空中的布条在争先恐后穿过山门的猎风催动下，上下翻飞。

　　前方的静珣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等着玄徵准备完毕。
　　看着这个被自己忽悠上山的小子，静珣一时间不知道当初的自己究竟是做了一件好事，还是做了件天大的坏事。

　　“阵外的下等魔交给我便是，你只需管好你自己和那只大魔。”静珣目光紧盯他腰间那块挂了十多年的玉佩说道。
　　玄徵面不改色地应了一声，平静地仿佛只是出山去处理一件小事。

　　二人间陷入许久的沉默。
　　静珣既不说话，也没有要即刻出山的打算。
　　玄徵不解地抬头看向他，却只见对方转身向山门走了几步后闷声道：“活下来。”

　　不敢立即作答，玄徵看着静珣的背影犹豫片刻。

　　“我可不敢叫师兄看见他二徒弟被横着抬回山中。”像是掩饰般，静珣停顿片刻后补充道。
　　“弟子——”玄徵斟酌着用词，“弟子会尽全力活着回山的。”

　　没有再接话，静珣率先踏出山门。
　　玄徵深吸一口气，看了一眼手上的寒光剑，随着他一道走出阵外。

　　山门外与阵内看到景象又有所不同。
　　若是说站在阵中仰视华清峰的上空时，天幕像是被黑布所遮掩。
　　那么自阵外来看，偌大的华清峰则像被通体漆黑的钵给罩住。

　　静珣刚出大阵，伸手轻拍玄徵的肩膀后，便径直向着下等魔聚集的地方去了。

　　玄徵则抬头沿着山体搜寻一番。
　　在察觉到上方传来的魔气远比他处强得多时，他二话不说向着上方奔去。
　　不出片刻，一个刺眼的黑影闯入玄徵的视线中。

　　对方老远便瞧见了他，毫不在意地朝着玄徵发出刺耳的怪笑。
　　“我还以为……你们华清峰会拖至期限的最后一刻才会交人。”心魔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不远处这个即将死在自己手下的小道士，“你就是那个先天剑魄？”

　　玄徵没有应他的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紧盯着对方。
　　握着寒光剑的手也越发用力，直至手背上本就显而易见的脉络逐渐凸起。

　　见来人半晌不出声，心魔有些不悦地磨着獠牙嘲讽道：“我可没听说过华清峰的先天剑魄是个哑巴。”
　　“难不成……你是被他们送出来顶替先天剑魄的？”像是欲图激怒玄徵那般，心魔越说越起劲，“没想到啊，堂堂一界天下第一峰，竟会做出这等冷酷无情的决定。”

　　“废话少说。”
　　话音落地，玄徵手中的剑也随之迅速朝着心魔攻去。

　　奈何作为一个尚未觉醒，且没有得道的先天剑魄。
　　哪怕玄徵此时的剑势早已不同原先那般平和，可对于吸取了大量妖丹的心魔来说，避开他招招致命的攻击简直是易如反掌。

　　意识到光凭剑法恐怕无法战胜对方，玄徵顿时记起彧瑚交给自己的那套神农氏的法术。
　　趁着对方有意留出的空挡，玄徵提气调息。
　　迅速起手在心魔脚边炸了一记惊雷。

　　轻松躲过炸雷的心魔颇为感兴趣的打量起面前这个先天剑魄。
　　联系早先与他殊死搏斗的那条角龙，心魔不禁咯咯笑了起来。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

　　没有停下手中攻势，玄徵微微抬眸死死盯着心魔。

　　毫不在乎玄徵眼神里的杀意，心魔自顾自说道：“那条角龙居然把龙丹给你了，还真得感谢他为我省去不少麻烦。”

　　听他提及彧瑚，玄徵心底顿生怒意。

　　当玄徵的剑尖扫过心魔鼻尖时，后者余光一瞥，注意到剑格处那条雕刻得张扬放肆的龙。
　　他心中一愣，而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对方魔音贯耳般笑声听得玄徵不由皱眉冷声道：“有何可笑。”
　　“这把剑我认识啊。”心魔笑嘻嘻地盯着玄徵，“这难道还不够可笑吗？”

　　心魔打哑谜似的回答着实是叫玄徵有些恼。
　　他剑指对方的眉间，奈何对方却丝毫没有把他放在眼里，咯咯笑道：“真是妙哉，这是四百前被大天魔那个废物杀了的地仙的佩剑啊，怎么在你手里了呢？”
　　话语间，心魔身形化作一团黑雾，飞快地藏入不远处飘来的云层中。

　　“你我二人……”心魔那尖锐刺耳的声音在玄徵耳边来回回荡，他故意拖长尾音，“没准还是老熟人。”
　　说罢，他猛地在玄徵身后现行，企图攻后者一个出其不意。

　　对方既是当年能与大天魔过招之人，且还伤了大天魔几分。那转世之后的他应该只会更强，不会更弱。
　　想到这，心魔觉得或许可以把他当作一个衡量自己实力增长的考验。

　　玄徵下意识地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提剑，挡下了对方既准又狠的一击。
　　奈何心魔狡猾得很，一击未成，又重新散为黑雾藏匿于周围稀薄的云层之中。

　　似猫与将要捕杀的猎物嬉闹那般。
　　心魔虽出手毒辣，却不见他接连发动进攻。
　　反倒是每次偷袭后便会停下片刻，给玄徵留足了喘息的时间。

　　这等反常的行为倒是叫玄徵留了个心眼。
　　他仔细留意着对方的下一步动作，谨防任何可能会因自己疏忽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

　　见他这般警惕，心魔顿觉愉悦。
　　“你不妨猜猜看，你那个师父，能不能活着回山。”

　　闻言，玄徵提剑的手一顿。
　　心魔咧嘴，趁机出手。
　　不料这先天剑破反应极快，对此仅是迟疑片刻后，便立即回神挡下自己的进攻。

　　再次隐藏回云层中的心魔突然对玄徵的反应感到些许好奇。

　　“你师父的安危竟只能让你停顿如此短暂的片刻么？”
　　心魔戏谑道：“你这徒弟当得也未免太薄情了些。”

　　玄徵当然明白拦住师尊的是另外一只大魔。
　　可正如静珩离山前所说的那般，师尊相信自己能够护好华清峰，那么自己也应该相信师尊不会有事。

　　见对方依旧不为自己的话所动，心魔不悦地撇嘴。
　　“我倒是要看看，到底什么才能让你惊慌失措——”
　　随着话音落地的，还有心魔突然间发起的进攻。

　　一改方才悠闲的进攻，心魔此次不给玄徵留一丝喘息的机会。
　　先前如风四处游荡的心魔，此刻却以肉眼难以看清的速度极快地从四面八方发起攻势。

　　来不及做过多的反应，玄徵只得被迫提剑接下对方迅猛的攻势。

　　几番来回，玄徵的呼吸已是不由得稍稍加快，额间渗出的细汗让打斗中变得散乱的发丝稍许贴紧两颊。
　　见他忙于接下自己的攻击，难以主动出击，心魔心中大喜。

　　看来之前收集的那些妖丹没白费。
　　所谓先天剑魄，也不过如此。

　　趁着对方稍显疲惫之际，心魔隐去自己的真身，留得一个幻影在外。
　　心魔自己则藏于一旁，伺机对玄徵的神识发动进攻。

　　原本猛烈的攻势停顿片刻后又再度卷土重来，只不过这一次，对方下手的力道似乎不如先前那般重。
　　在接下对方攻击的同时，玄徵心中顿时产生了怀疑。

　　当幻影再次向他袭来时，他没有提剑挡下。
　　玄徵勉强侧身躲过对方的攻击，且将剑尖方向一转，在“心魔”腰间横向划开一道深可致命的伤口。
　　然而对方并未如他预期那般倒下，反倒是化作一团浓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雾，将玄徵整个人掩盖于其中。

　　糟了！
　　玄徵下意识地想道。

　　见他自己将幻影打散，不远处的心魔顿觉有些无趣。
　　终归还只是未得道的凡人，不如四百年前身为地仙时的他来得厉害些。

　　撇了撇嘴，心魔开始试着深入对方的神识之中。
　　倘若能在这个先天剑魄的记忆中找到关于大天魔的弱点，他到华清峰来的这一趟便可谓物超所值。
　　届时莫说大天魔，恐怕连始魔见了他都要让道三分。

　　被黑雾笼罩的玄徵握紧了手中的寒光。
　　不似方才耳边充斥着心魔叫人厌烦的声音还有呼啸的风声，黑雾中的四周一片死寂。
　　听不到心魔的动静，更是叫他整个人的神经绷到极点。

　　半晌过后，远处传来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的声音。
　　玄徵斟酌片刻，决定放轻脚步朝着声音的源头走去。

　　然而眼前之人却叫他感到无比的诧异。

　　那是正在锻剑的伏稷前辈。

　　对方依旧身着那声墨色长袍，只不过将他宽大的袖子绑了上去，一头长发也乱糟糟的盘至脑后。
　　手中的锤子一下接一下敲在下方烧得通红的金属上。

　　玄徵觉得那金属的模样似乎有些眼熟，却又感觉还差了些什么。
　　正当他满心不解的时候，身后传来另一人的脚步声。

　　没有忘记自己前一刻还在与心魔打斗，玄徵下意识地提剑，做出一副备战状。

　　来者像是看不见他般，径直穿过玄徵，走向里面正在锻剑的伏稷。
　　在对方走至玄徵眼前时，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来人。

　　是彧瑚。
　　他手里似乎还拿着一块巴掌大的玉石。

　　“你上次找来的精铁还没成形呢，又来送什么了？”
　　趁金属还未凉下前落下最后一锤，眼前的伏稷转过头看着彧瑚开口问道。

　　“想个办法，帮我把这玉给弄到那剑上去。”彧瑚将手中的玉石递至伏稷眼前，朝那柄还未成形的白刃抬了抬下巴。
　　伏稷一脸诧异地盯着那块玉看了半天，才缓缓伸手接过玉石问道：“你往哪弄来的那么大一块昆仑玉？”
　　“还能往哪。”彧瑚挑眉，“找烛九阴那糟老头子讨来的呗。”

　　“他舍得给你啊？”伏稷不信道。
　　“章尾山被他堆得跟垃圾山似的，要他巴掌大的一块昆仑玉又不是要他命。”彧瑚毫不在意地说道。
　　听他这么说，伏稷顿时有些担忧道：“……他不会来找我算账吧？”

　　“找你作甚，要找也是找那个臭道士。”
　　彧瑚停顿片刻，继续补充道：“反正那剑也是送给他用的，那老头要是真想把东西要回去，肯定得找剑的主人。”

　　为彧瑚这番极其不负责任的发言拍案称绝，伏稷只得敷衍地点头。
　　“我说你管人叫臭道士，怎么还上赶着给他送剑啊？”
　　“救命之恩，不报岂非小人也。”彧瑚白了他一眼。
　　伏稷不解，“那为何非得送剑呢？”
　　“这叫……”彧瑚抬起食指，在空中点了片刻才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这不就是人族常说的，投其所好么。”
　　说完，眼前二人顿时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于一片黑暗中。

　　寒光剑的材料全是彧瑚一手找来的……
　　可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看到如此场景？
　　玄徵不禁皱眉。

　　本想试图以干扰先天剑魄从而从中找到大天魔弱点的心魔在外头忿忿地磨牙。
　　现如今实力大增的自己明明应该能更准确的找到对方的情绪波动点。
　　怎么会出现如此平淡的场景。
　　难不成他先前吸取的妖丹又在不知不觉中被影魔动了手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