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火》岁迢

2、分科

　　江东一中和其他学校的规定不太一样。

　　学校里没有分实验班、英才班、普通班这样的等级，各种成绩的人形形色色的聚集在一起，老师却也都是S级教师。

　　不过这也无怪，每年江东一中的重本率都是省内数一数二的，学校当然也没必要费这个心思去弄这种形式。先不说有没有效果，有时候可能还会适得其反。

　　又或者换句话说，考进江东一中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首入校园，正上方就挂着一句横幅，上面写着：保留天性，秉持优学。我们真诚地欢迎您加入江东一中这个大家庭，希望您在风华正茂的年纪，能拥有一个轻松难忘的岁月。

　　对于江樊而言，这段话或许是真的。毕竟他是被钱硬塞进来的，家里本来也就在学习方面对他没抱什么大希望。但对于其他人而言，这段话可能就没有那么真了。

　　为了保证升学率，江东一中简直就是把学生的时间压榨到极致，狗屁轻松，难忘倒是真的。

　　江樊刚松开了赵方磊的肩，下一秒他们班主任赵碧就踩着个高跟鞋不急不慢地走了进来：“大家别闹了，刚开学都别找事啊。一周后会进行一场考试，届时重新分班。”

　　她轻笑了声，将垂在胸前的大波浪挽入身后，红唇轻启：“反正你们不是看我烦吗？正好，我也受够了。”

　　“班长来，将文理分科表发下去。今天回家填好，明天一起交给我。”

　　说完这话，她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就连新来的程盛，也没有再多过问。

　　甫一离开，教室里立刻就掀起了锅。

　　“我靠我靠我靠一中疯了吧？怎么刚开学就考试。”
　　“咦！怎么都不介绍一下新来的同学……”
　　“你傻啊，都快分开了还有必要再介绍吗？反正到时候要重新分班，她现在心情这么差，哪里有心情照顾我们……”

　　“这老赵也是吃了火药吧今天，说话太冲了……”
　　“唉。女人的心海底针啊。”
　　“听说她和新交的男朋友分手了……”
　　“你小点声。万一她没走远，转头回来就给你脑袋上砸个包你信不信？”

　　“樊哥樊哥，待会儿去打篮球不？”

　　江樊手指夹着分科表，摩挲了好一会，又漫不经心地回了一句：“不去。”

　　说着，余光就看见了坐在斜对面的程盛。

　　之前一直没怎么细看他的脸，如今这么认真一看，发觉这人还真的是长得特别好看。

　　睫毛微卷，又很密。而眼尾拉得狭长，眼珠子漆黑，是典型的桃花眼型，显得多情又朦胧。他耳侧也有一颗不太明显的小痣，但这更像是点晴一笔，看上去有种浓烈的美感，惊艳极了。

　　可偏偏又是这么极具攻击性的长相，却生了副特别冷漠的气质。但这也不算是违和，反而有点恰到好处的契合感。

　　让人觉得，他仿佛天生就该是这样。矜贵，骨子里又带着点克制。

　　江樊一时间没说话。直到手机铃声响起他才垂眸看了眼屏幕，然后一言不发地接了起来。

　　“喂，小樊啊，你们什么时候放学？妈妈今天回去和你们吃饭，顺便再一起谈一下选文科还是理科的问题，到时候我去接你吧。”

　　“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用来接我，我自己回去就好了。行了妈，我先挂了。”

　　待到他挂了电话，前桌的凌奕轩才回过头问：“你妈今天回来吃饭啊？”

　　江樊点了点头 ，又说：“说是吃饭。其实就是来替我选文科还是理科。”

　　“你妈和你爸离婚这么久了，一见面应该就不会再吵架了吧。”

　　江樊勾了勾唇，无奈地耸了耸肩：“谁知道呢。我妈她当时就是嫌我爸太忙了所以才离婚的，反正上次，上上次，上上上次见面都吵架了。”

　　“大概我家就是有这种吵架基因吧。”

　　凌奕轩捂着腰笑了好一会儿：“欸，你自己想选哪科？”

　　“都差不多。你呢？”
　　凌奕轩不假思索道：“那肯定是文科啰。”

　　“我理科那么差，要真学了文科，说不定以后还能去干个啥工作。但要学了理科，不说其他的，就我爸都非得给我剥层皮下来，那么明天一早的太阳就和我没多大关系了。”

　　-

　　尽管江东一中在某些方面确实是比较可恶，但是好歹这也才刚刚开学，第一天是断然不会上很多课的。

　　毕竟凡事都讲究个循序渐进。

　　于是第七节课一下课，赵碧就宣告了放学的消息。而她几乎是话音刚落，前后排的男生们立即就冲出了教室，一套动作下来一气呵成，丝毫不拖泥带水。

　　简直就是一点都不留情面。

　　江樊眼睁睁看着赵碧的脸越来越黑，心下了然，当即就将原本拿起来的书包重新塞了回去。

　　以前有人说赵碧是母老虎，也有人说她是灭绝师太。这话现在传出去或许会有人会不信，毕竟她表面看起来温温和和的，也不怎么发脾气。

　　可越是这种看起来温柔的，凶起来却是谁都不敢惹。

　　依江樊在她手上当了一年学生的经验来看，这些称呼都是血与泪的教训，必然不会是空穴来风。

　　再加上她现在心情也不太好……

　　果不其然。没过一会儿，赵碧就顶着张青黑的脸招呼着没走的班长帮她把那些走了的名字记下来。
　　她歪了歪脑袋，发出咔嚓一声。

　　“我原本是不想管了。但是他们还真以为就剩几天了，我就管不着他们了吗？”

　　前面的凌奕轩闻言打了个冷颤。
　　直到放学出了校门，他还在心惊胆战地惊魂未定。

　　“我觉得老赵真的失恋了，”凌奕轩边说话边伸手捅了捅他手臂，“而且很有可能又是被甩的那个。”

　　江樊闻言伸了个懒腰：“谁知道呢。”

　　“她这次不是找了个年龄比她小很多的弟弟吗？怎么还被甩了……”凌奕轩嘟囔着。

　　江樊思索了一下：“大概人家嫌弃她了吧。”

　　“也对，她今年都三十三了，尽管长得不显老，但毕竟人家弟弟也才十九。”

　　说完他还感慨了一下：“花季少年啊。”
　　“说的你好像七老八十了一样。”

　　江樊弯了弯眼，正欲再开口说些什么，然后就看见了不远处的一道熟悉身影。

　　那人依然穿着江东一中的校服，脚步稳重，不徐不急地朝着他们迎面走来。他脸色很冷淡，盯着人时也不热络，总是静悄悄的透露出一种克制的疏离感，以及生人勿近的气质。

　　仿佛什么都不关心。

　　他的腿很长，即便是穿着宽松的校裤，也显得格外修长。整个人看上去特别清瘦，可走路时背又挺得很直，宽厚的肩线像是被人握着一寸寸丈量出来的，十分标准，让人一瞧便觉得十分有安全感。

　　扑通扑通。
　　他突然察觉到心脏跳得很快。

　　片刻之后，他僵了僵脸，扯平了唇线，满头黑线地怔在了原地。落在他后一步的凌奕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他走着走着就突然不动了，看着活像是走火入魔。

　　于是他嘻嘻哈哈地冲上来拍了下江樊的肩膀：“干什么呢。”

　　还是没动。

　　凌奕轩这才反应过来出了事，眨巴着眼睛将目光投落过去，正好看见了前面的程盛。

　　这下无言的变成了两人。

　　“我操……”
　　“你快掐掐我，我这不是在做梦吧？那前面是……那个新转来的学生？”

　　江樊这才转过头来看着他：“嗯。”
　　说完他又觉得语气不够，再次强调了一下：“你没在做梦。”

　　“我也没在做梦。”
　　“……”

　　凌奕轩张了张嘴：“樊哥。”

　　“你们上辈子是有什么纠葛？你最近是不是水运不佳？这孽缘有可够深的……”

　　江樊右眼皮毫无预兆地跳了跳。先前只是觉得无语，现在想想，这到底有什么大不了！

　　他一和这人不熟，二兴许这人只是路过，再三而言，人家也不一定认得出他。所以，他为什么要没有由来地感觉一阵心悸？！

　　他是傻了。
　　可这凌奕轩也是个傻子！

　　他强忍着不爽，抬手就在旁边人脑袋上敲了一记，压着语调：“怎么说话呢……”

　　“你嗓子不舒服啊……为什么压着声音说话？”

　　好巧不巧，声音不是很大，却刚好能让走到近处的程盛听见。

　　“……”
　　问，碰见一个猪队友怎么办？

　　现在走还来得及吗？在线等，挺急的。

　　好在人家也根本没想理会这事，宛如没听见似的，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地走了。

　　走得潇潇洒洒，没有丝毫踌躇。

　　江樊从来没觉得这背影有这般伟大。

　　他压了压额角，极力忍住想把凌奕轩一脚踹出九霄云外的想法。

　　那边凌奕轩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脑袋的状态。他犹豫了一下，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面前人在幽深深地盯着他，眼珠一动不动。

　　眼神像是在告诉他：但凡你再多嘴一句，我就把你扔进油祸炸了。
　　来年的今日便是你的忌日。

　　凌奕轩瑟缩一下，呆着脑袋悻悻走了。
　　“樊……樊哥，我还有事，先走了啊……”

　　不知道为何，他心中总有一种很强烈的直觉——只要再晚走一秒，他的项上人头就会和这水泥地来个亲密无间的接触。

　　-

　　到家的时候，正好碰见了他妈从大门中走出来。

　　宋佳眼睛在看见他时霎时亮了，连忙喊道：“小樊回来了啊。”

　　她是真的很年轻。

　　即使快四十岁了，眼角却依然没有什么皱纹，身上的皮肤保养得细腻光滑，好似一把能掐住水来。一双又大又圆的杏眼俏皮可爱，身着一袭复古旗袍，松松搭着条白色披肩，举止言谈中都是掩不住的优雅得体，挑不出任何毛病。

　　江樊叹了口气，道：“妈。”

　　“傻站着干嘛？快进来，看看你妈今天给你做了什么，你最喜欢的哦！”

　　江樊跟着她走了进去，顺手将书包放在了沙发上，抬眼就看见了坐在一旁的男人。

　　江以珉今天穿了正统的西服，领结也弄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褶皱。整个人看起来特别不苟言笑。鼻子高挺，漆黑的眼眸严谨极了，原本松弛的面色在看见他妈时简直如临大敌，瞬间就紧绷起来，肃穆至冰点。

　　而宋佳，在看见他爸时，先前的热情也被冲淡，只留下一张无言的容颜。

　　江樊冷不丁被冻了一下。
　　他有点头疼，深刻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这二位捡来的，毕竟他既不热情也不淡漠，除了容貌有几分肖似，其他方面就是迥异。

　　但这俩不好容易在离婚后因为他再一次聚在一起，说什么他也要当他们之间沟通的桥梁。不然这关系，只会越来越差。

　　“爸，妈，先吃饭吧。”

　　可当三人同时坐到饭桌前，在那顷刻间，江樊忽然又觉得挺后悔。

　　他爸和他妈坐下之后，便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兀自吃着碗里的饭，.不再多言。而江樊又没有这种经验，不知道该如何缓解这种尴尬，也只能慢慢的扒着饭。

　　光阴被拉得粘稠又焦灼，好如风起云涌，仿佛空气也被凝滞住了。一时间这座偌大的房子里，江樊倏然觉得自己好像还是一个人，和以前从无差别。
　　一个人默默吃饭，再默默的结束这一天。

　　孤寂。这个词仿佛荆棘一样，深扎于心根。

　　江樊被刺得酸疼。正当他想调节一下气氛时，宋佳却不经意打断了这段缄默。她看了看江樊，好似无意实则有意地问他：“小樊，今天在学校里怎么样？”

　　江樊猝不及防被点名，含糊答了一句：“挺好的。”

　　也不知道宋佳有没有看出来他在敷衍，但她也没有再过多追问，点了点头，又说：“想选哪科？”

　　正在吃饭的江以珉闻声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看了他一眼。

　　“……我也不知道。随便吧。”

　　宋佳恨铁不成钢地瞪了江以珉一眼，转头又朝他温婉地笑了笑：“这哪能随便呢？你自己想学哪科？”

　　江以珉或许是没看见那个眼神，轻声开口：“文科就挺好的。”

　　宋佳的脸色当下就不太好了。看得出来她在忍耐，便只张口反驳：“之前我没怎么管小樊，所以他现在成绩不好便不好，我也不怪他。毕竟我也不在乎他的成绩，我只需要他开心、平安就好。”

　　江以珉：“文科前景好，学文科好。”

　　“文科学了是很好，但是小樊不能学。”

　　江以珉不太赞同地看了看她：“你这不是道德绑架吗？”

　　宋佳气笑了：“我？那你呢，你能确保小樊一定喜欢文科吗！再说了，你想让他学文干什么，学了以后好帮着你做事是吧……”

　　“父业子承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用不着你来教我！我只希望他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江樊摇了摇头，好好的饭吃到最后又成了这样。他对于选什么是真的无所谓，但确实也是不理解。
　　明明就对他的成绩不怎么关心，为什么偏偏对选文选理这个问题又这么执拗地绝不松口？

　　他不清楚，也不想深究。

　　经他们这么一吵，他也已然没了吃饭的愿望，简单收拾了一下，便跨步上楼了。
　　也不再管身后他们吵得到底有多凶，反正这里隔音效果好，也吵不到别人。待到从浴室里洗了一澡出来，他才真正心觉舒畅，浑身上下那种烦躁因素，也像是被水冲刷掉了一般。

　　他无聊地趴在床上，手指随意地在屏幕上划了划。就在这时，微信来了几条信息推送，显示的备注是凌.sb.奕轩。
　　他翻了翻白眼，正想划过不理，又看见了一个红点再一次突兀地出现在图标的右上方，多多少少看着有点碍眼。

　　出于强迫症的缘由，他点进去看了看，看完之后整个人都不好了。

　　[狂拽]：樊樊哥……
　　[狂拽]：那个……你记得写检讨啊

　　[狂拽]：千万别上网搜啊，那新来的家伙阴险狡诈得很，听他们说，他收到的检讨没有上万也有几千了，什么是抄的他简直一清二楚！而且事后他还会去网上查，若是被抓到模仿的话，可能就要请家长了……

　　“……”
　　他反反复复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只回了一句。

　　[氵工棥大]：我谢谢你：）

　　这条消息发过去后，那边迟迟没回。江樊盯着手机出了会儿神，终究还是妥协了。他起身，从书包旮旯里翻出来一支笔，又拿出纸，坐在桌前，开始了他人生中第一次检讨。

　　此时窗外夜色正好，澄澈的月光皎洁似绸，柔和地亲吻着枝桠。而时不时还能听见聒噪的蝉鸣声，宛若夏天亲昵的缱绻。

　　可江樊却无心去关注这些琐事。

　　因为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作者有话说

　　随缘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