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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库利南(7) 黎汉快成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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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汉快成蒸笼的时候,石塔寺奢侈地安装了中央空调,我们家老秃驴拄着烧火棍躲在柴房里摇着大蒲扇,汗流浃背,我说爷爷你实在受不了空调我给你买个电风扇,不然热死了大夏天的还得办丧事。
爷爷瑟缩在角落里,陈年的蛛网在爷爷的蒲扇里拼命摇曳,我说你这么大年纪了,享点福你能死啊!
“那是个什么东西啊,一只只鬼眼似的,一进房间就像扑进了水晶棺材,子陌啊,我扇扇子就挺好的,你看这是我们寺里的芭蕉,我自己做的芭蕉扇,好不好看?”秃驴说着把针脚缜密的芭蕉扇递给我,我一把扔在水缸里,我说老秃驴,你今天跟我说清楚了,你还想不想活了,你这是做给谁看啊!
芭蕉扇趴在水面上,游来游去,爷爷迟钝了几秒,拄着棍过去捞起来。
我一只脚跨出门槛,秃驴用挽救的口气说子陌,我想活,我就想你多来看看我。我跑过去一头扎在水缸里,憋了十来秒,凉爽多了,我说你怎么说话都不关风了,你门牙呢?
老秃驴握着湿蒲扇,遮住口角,嗫嚅着,说是不小心磕掉了,没事儿,念几遍大悲咒就好了,我说你连门牙都念掉了,不能再念了。
爷爷噗嗤笑了,我也笑了。
“没事儿,赶明儿去装个烤瓷的。”爷爷拘谨地像个小孩子,我说你孙子发财了,明天去给你镶个金牙,爷爷说菩萨都还没用上那个金牙呢。
喝了口水,我说晚上给你送个风扇过来,转身跨出门槛儿,寺里见不到一个和尚,烧火僧蹬着破三轮儿,三轮里全是大西瓜,香炉里没半根香。
寺门换成了星月神防盗门,全透明钢化玻璃的那种,据说防腐蚀,防台风,连地震都抗,心想菩萨保佑得可真周全。
我站在寺外的榕树下,隐约听到弥留的召唤,这里离斋房起码五百米,但将残的声调穿透了层层魔障,定格在耳畔。
斋房门口,我看着爷爷伏倒在米袋上,口吐白沫,呻吟着子陌,带我回家,就是我在寺外听到的那句,子陌,带我回家。
我一看就知道是弘夕捣的鬼,那丫怎么那么好心挂电话让我来看我们家老秃驴,抱起奄奄一息的爷爷,走进弘夕的卧室。
丫正在十八度的低温里阅读韩寒的毒,茶几上摆放着两个月前勒索我的神州库利南,显得气定神闲。
“子陌啊,你来啦!我知道,是恭祝弘辛大师早证菩提来了!”丫放下毒,看了一眼我怀里的爷爷,爷爷面色枯槁,像一只缺氧的鱼,砸吧着口角,门牙成了豁口,不关风,说什么,听不清楚,估计是在替弘夕求饶。
弘夕安详地坐下来,抿了一口鹤顶红,甘之如饴,说失算啊,连给你妹妹的嫁妆都是假的,我还能从你身上奢望什么呢?
我冰冷地看着他,我说那鹤顶红最好是真的。
丫目光乍泄,容光满面地拈起假钻石,走到我面前,煞有介事地端详着四十九个切面的玻璃块里折射出我的脸。
“黎子陌,看着你,我的心死了,一个人心死了,他的世界就死了,拜再多的佛,念再多的经都没有用,孩子,我看着你长大,看着你长成天之骄子,摄人的面孔,出色的智慧,悲悯的良心,是什么令你堕落?天使都折翅了,红尘还有什么惦念。我们要走了,你爷爷太善良,黄泉路上,我会牵着他!”
我在想四十九个切面的玻璃,折射出的我的脸,究竟是什么。
我叫了他一声爷爷,承诺让他跟我们家老秃驴合葬,理由是他告诉我桌上的那张金卡里有一千八百万。当时一切事实都隐匿了,我的脑袋只古灵精怪地窜出一个念头,一个非亲非故的人要平白无故留给我一千八百万,只要我叫他一声爷爷,我想即使是亲爷爷也没有这么大手笔,不由得佯装感动,流下了煽情的泪水,连他是我爷爷的杀人凶手的情节都忘了。
四十九个切面的玻璃落在乳白色的地钻上,碎成千万棱角,每一粒都晶莹剔透,纯白无暇,只是,它折射出的我的脸,冰冻成永恒的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