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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黎汉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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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石塔寺顶,鸟瞰整个黎汉镇的时候,已是栖霞满天,泛滥的菜花黄劈头盖脸袭来,淹没了零星突兀的瓦檐,如果此刻我飞身跃下,衣袂飘飘,独自享用这庞大到奢华的花葬,师父一定会拄着拐杖轻佻地把我从菜花里勾起来,然后怡然自得地倒插在香炉里,看我冒出的究竟是黑烟还是白雾,抑或被诅咒的硫磺烟。
但凡具备我这种变态思想的的凡人大抵心灵都受过凌厉的屠戮。
你猜错了。我不是受过沙弥戒的小僧,饱受倔强老和尚的欺压,实在没法儿生下去,只能两腿一蹬,早证菩提。我毕生的佛缘只缘于一个事实,我的爷爷,在红尘圆满之后,遁入佛门,并且冥顽不灵地携带者他的第三代基因——我,持名念佛。
我披着质地上好的袈裟游荡在黎汉镇的街头巷尾,丝毫没有唐僧化缘的虔诚和乞丐讨饭的低三下四,用黎汉镇人们的话来说,绝对摆谱儿,趾高气昂,因此投来无比欣羡的目光。我,受到红尘和空门的双重庇护,就是这样在众目睽睽之下顽强地鲜艳到今天。
黎汉镇有一个不成文的传统习俗,但凡家中有一人当兵了,必定是祖孙三代从帽檐儿到脚跟儿一水儿不离橄榄绿,连新婚燕尔也固若金汤,换言之,戴绿帽子只堪比蚍蜉,而笔挺的军装绝对是耸峙千年的大树,不撼则以,撼了也是白撼。
比如说我的死党吴尘整日神出鬼没在黎汉镇的每个角落,自比一枚被老鹰衔来衔去的橄榄枝,召唤着小镇的和平,无忧无虑,乐此不疲,并且卓有成效,但据我考证,他震慑群雄的威风大抵缘于他那不苟言笑的老爹——公安局局长。
至于整日兜着白大褂儿,跟个大胆流窜犯似的招摇过市的白朴同学,据他神秘透露的家谱,他是白求恩的后代,他的祖爷爷当过白求恩的助手(还是递过手术刀的那种),对于这种说法,吴尘曾有过无数个质疑,比如白求恩真的姓白么,白求恩真有个姓白的助手么,如果这两种假设破天荒的都成立了,那这助手真的就是白求恩在中国的私生子么。对于种种破绽,我们从不当面嘲讽他那造谣的祖宗,这无异于戳他的脊梁骨。
但是,早在七年前,白朴医学世家的身份由于一件怪异的事儿而名正言顺起来,甚至冠冕堂皇。
那年黎汉镇的鸡得了瘟疫,白朴的爷爷义不容辞地收容了所有奄奄一息的雏鸡,并且在两天之内妙手回春,挽回了巨大损失,从此声名大振,为此镇政府大肆宣扬了此事,并且赠送了一块仿鎏金的大匾:华佗转世。而白朴爷爷也在此事业之巅急流勇退,归隐江湖,说是白求恩地下有知,一定可以瞑目了。
用错过了扫盲的老太们的话来说,我们三个是绝对有背景的人,或是有绝对背景的人。我觉得这两种颠倒了次序的修辞具备了相当的水准和耐人寻味的内涵。绝对有背景的人,证明我们几个的背景毋庸置疑,一般般的小混混对我们望而生畏;至于有绝对背景的人,诠释了我们拥有背景的程度之深毋庸置疑,再强悍的莽汉拳头对准我们之前也得仔细掂量,揣摩再三,落下几滴虚汗,除非做好了准备死无葬身之地并且在死后依然不得翻身的狠角儿才配跟我们过招儿。当然没有能下如此赌注的亡命徒,若是有,连我们都怕他。
我们三个幕后的大僚呈递进趋势:公安局(手铐脚镣,顽石点头)、手术刀(谁能没个小病小痛的,怕就怕在小毛病上作大文章)、佛祖(玄幻莫测,冥冥之中的旦夕祸福,除了化冥纸,烧檀香,似乎没有任何途径加以防范)。这是我们三个傲慢并且风靡不衰在黎汉镇无形却强大的后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