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生》辛小月

2、成为朋友（二）

　　说实话，他整个人散发的感觉与这间公司气质并不搭配。
　　老熊为了节约开支，租的办公楼在城市新开发的区域，周边到处都是正在施工的场地。吃饭成了这片荒凉地带极大的问题。除了对面一家银行大楼下的7-11可以吃到简餐，就是我们办公楼五楼有个公共食堂，饭不贵，十元一位，两菜一汤外加一个水果，但味道就不怎么样了。我和辛春两个不喜做饭的人几乎是公司唯二在这里用餐的，这极大加速了我们友谊的促成、感情的升温。
　　公司除了老狐狸和辛春的后勤部，剩下的就是我们业务部、做课程设计和导师联络的研究院部，外加一个服务部，负责为签约客户做教学管理工作。公司里已婚人士居多，大多数都从家带饭，只有安辕每天午饭成谜。午休时间一到，他就消失了，下午上班时间他又准时出现在办公桌。我没问过他午饭去哪里解决的，辛春说她试着问过，但没问出来。
　　来公司一个月，安辕每天都换一身新衣服出现，没见到他穿重复的衣服过。我不明白他这样的公子哥，为啥要和我们这帮草民混迹在简陋的小公司里。他真正留下来的原因，直到十年后我才听他第一次谈起。

　　我们是一家为企业做定制培训的公司，客户合作以国企居多。项目合作通常都是我们业务部带着策划书上门求访合作。老熊和老狐狸这对夫妻算钱算得精，办公区只租了一间比教室大一半的地方，除了老熊单独一间办公室，又隔设了一间客户约访玻璃房和会议室外，我们所有人都在一个空间下办公。所以通常在工作期间，大多只听得见敲键盘的声音，偶尔有人打客户电话和商讨工作，声音也都很轻微。
　　我不是什么活泼的性子，但每天八小时工作间在如此安静的环境里工作，让我总有误入大学图书馆的错觉。辛春对此吐槽过很多回了。她一个人守在前台，办公时除了工作事务的交涉，她也不方便踏入进来。她说每次从前台绕进来，都有种窒息感。等一到午休和下班，她的嘴巴就像机关枪一样发射不停，我知道，那是被憋坏了。
　　我在毛月的要求下，写了三篇模拟商业计划书，她很满意我的文笔，在她的建议下就一些企划内容作了修正。从下周开始，毛月说就带我一起见客户，让我在旁观察学习。
　　试用期终于迎来了一丝曙光，我的神经也放松了不少。
　　下班时，辛春神神秘秘走到我办公桌前不停催促我，看着她喷薄愈发的倾诉欲，我也加快了收拾的速度。
　　“怎么啦？催得这么急。”出了办公大楼我就询问她。
　　“我明天要和我的网友小哥见面了。”辛春激动得“啊啊”叫个不停，还拉着我的胳膊不停晃。
　　“就你那个大学同学给你介绍的兵哥哥？”
　　“对的，我可能马上就要实现做军嫂的愿望了。”她双手抱拳放在下巴上做祈祷状。
　　“你想的还挺超前，连面都没见呢，就已经想到结婚了。”
　　“我对穿制服的男人，无法抗拒。”辛春一脸花痴描述着。
　　“我租住的小区门口张大爷每天也穿制服来着。”我调侃道。
　　辛春噘嘴白了我一眼。紧接着她说出了一个让我惊呆下巴的策划。“我和你讲，明天我去见兵哥哥，你和安辕要陪我去，帮我把关。但你们俩只坐隔壁桌偷偷观察即可······”
　　她话还没说完，我就打断了她：“等会儿，你说什么？你相亲为啥还要拉参观的？而且为啥还要拉上我还有安辕一起去？”
　　“哎呀，我这不第一回相亲紧张嘛。他说他会穿军装来，我怕我全程花痴就观察不清他这个人了。你们在旁，好帮我看看啊。安辕是男生，男性视角很重要。”她噼里啪啦讲，理由一套套的。
　　陪她去相亲倒不是不可，我从小就是专业陪伴。表姐去烫发，一烫三四个小时要带上我；每个表哥学车带人陪练也是我；从小学到大学，我是闺蜜们的去洗手间的第一约伴。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就生成了这样的气质。可是辛春相亲，我和安辕要一起在隔壁桌帮她把关，和安辕单独吃饭喝东西，还是头一次。我有点想拒绝。
　　辛春看穿了我的犹豫，使出她撒娇的技能，小脑袋不停在我肩膀上蹭啊蹭，一边蹭一边说： “求求你了，亲爱的卉卉，关乎我的终身大事，你就答应我吧。”
　　架不住她软磨硬泡，我只好点头答应。
　　“呦，说好啦哈，明天下午两点心缘咖啡不见不散。”她说完就要走，察觉哪儿不对，又调转头回来更正，“不对，你俩得早半个小时到才行，我们好提前部署。”
　　我打了个“OK”手势给她。
　　第二天，我一点半如约而至。辛春站在咖啡店门口向我招手。我俩推门进去，安辕就冲我咧开嘴笑着摆手。
　　我看向辛春：“你还是够意思啊，我第二个来都还有门口亲自迎接的待遇。”
　　“那当然，你可是我请来的把关仙女，必须享有贵宾待遇。”
　　坐下后，辛春一边往窗外偷瞄，生怕兵哥哥这时闯了进来，一边语速加快嘱咐我俩：“一会儿我就坐你俩隔壁这桌，你俩小心着点儿别老盯我俩看，但也帮我留神注意着他。我们俩喝完咖啡就去吃晚饭，等我俩走了，你们就先解散了哈。晚饭再跟着，就容易穿帮了。”
　　没想到辛春心思还挺缜密。安辕一直微微笑着听辛春的计划部署，时不时和我对上一眼心照不宣。
　　说完她的计划，辛春就赶忙跑到隔壁桌落座了。看她拿出小镜子整理刘海儿，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她瞥见我，吐了吐舌头。
　　没过一会儿，一位穿制服的兵哥哥就进门了。他站在门口环顾一下就直接朝着辛春走过来了。看来俩人提前对了暗号，他认出了辛春。
　　我和安辕用余光注视着辛春和兵哥哥羞涩地一来一往，几次我和安辕都忍不住低头憋笑。
　　“一会儿他俩去吃晚饭了，你要怎么办？”安辕抛来问题。
　　“回家做饭吃呗，我家里还有个猫主子等我回家服侍呢。”我不加思索地回答。
　　“哈哈”他低头笑了，我不知他笑什么。“所以你没打算和我一起吃个晚饭吗？”
　　听他这么一说，我倒愣了，我还真没这么想过。
　　“一会儿他俩走了，咱俩也一起吃个饭吧。你的猫主子不会一顿不回去喂就饿坏了吧。”他满脸笑意，我无法拒绝。其实中午出门前我就倒了一大碗猫粮给我的主子米奇，它饿不着。
　　兵哥哥一脸腼腆，但眼睛闪着光盯着辛春看。安辕朝我使了个眼色：“我看八成没问题了。”
　　“感觉俩人都是一见钟情，不过他俩□□上都聊了俩月了，也了解得差不多了。”我满脸姨母笑偷望着两个人。
　　“我还第一次看你笑这么多次。”安辕的话让我很意外。
　　“你笑起来有小虎牙，我也才发现。”其实我早发现了，安辕平时也爱笑。
　　安辕故意笑得更大，把他虎牙亮出来，像个调皮的小男孩儿。
　　我和安辕咖啡都续了两杯了，点的两块提拉米苏都被我消灭了。咖啡店外面忽然传来躁动，原来天降阵雨，有几个路人喊叫着跑到咖啡店门口躲雨，还有一对儿情侣上半身都打湿了，坐进来点了两杯热奶茶。
　　辛春和她的兵哥哥也注意到了异况。只见兵哥哥和辛春点了一下头，就起身冲出了咖啡店。这情景着实把我吓了一跳，我连忙观察辛春的脸，她倒没什么异样，只是顺着兵哥哥的背影在追看。没一会儿，兵哥哥又从大雨中冲回来了，手里拿了一把黑伞。原来是去车里取伞了。
　　我的手机响动，辛春发来了一条消息：“他定了两张电影票，时间要到了，我俩要去看电影了，相亲观察小组，即刻解散。”等我读完消息时，安辕把手机屏幕在我眼前晃了晃，我们都同时收到这条信息。
　　目送辛春和兵哥哥离开咖啡馆后，我突然有点不知所措。虽然在这里坐了一个半小时了，但因为注意力都在辛春那里，没察觉到我和安辕两个人同坐的尴尬。此刻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我们还是先坐在这里等等吧，这看起来下的是阵雨，一会儿估计就停了。晚餐我带你去吃一家韩餐，新开的，很好吃。”安辕边说边露出浅浅的微笑。
　　“好。”我被他自然的气场带动，乖乖同意了。
　　雨如他所说，肆虐一阵后就停了。他走在我前面轻轻推开咖啡馆的门，侧身拉着门把为我绅士让路。我几乎从没见过这样的男生，相处起来亲切自然，绅士范儿十足。我们俩并排走去餐厅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它像一颗坠落的陨石，意外降落到了有我在的星球上。尽管了解不多，但我深知，我们本不该有这般交集。
　　安辕介绍的韩餐厅离咖啡馆不算远，走过一条街，再穿进一个幽静的小胡同，餐厅就出现在尽头。门口一颗歪脖树长得茂密，为餐厅做了漂亮的点缀。我们靠窗而坐，我忍不住发问：“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真是娇小别致。”
　　安辕听后嘴角勾了一抹笑：“你喜欢就好。等品尝完味道后，你再对我推荐的这地儿来个综合评价。”
　　“没问题。”我意识到，我与他对谈，不知不觉越发放松。
　　我们到店比正常晚餐时间早些，餐食很快就上齐了。看着一桌子大大小小的餐碟，我忍不住吐槽：“看着这么多样美食，我的第一个想法不是好奇美食的味道，而是想着，这些餐盘该刷多久啊。”
　　“哈哈······”安辕忍俊不禁，“是不是刷碗曾给你带来过什么阴影？”
　　“你猜对了，从小我都是家里的洗碗工，只有高考前的两个月我被免去了这个职务。”我无奈回忆。
　　“怪不得。不过今天大可放心，你只管负责品尝美味即可。快吃吧。”
　　这家韩餐味道的确不错，虽然菜品和其他家没什么差异，但味道却好很多。一盘五花肉，烤得不油不焦，恰到好处；鸡蛋卷嫩黄娇软；南瓜粥绵密香甜······我吃得大为满足。
　　“你美食品味这么好，平时做饭吗？”我问。
　　“问题里竟然直接夹带着夸奖我的话语，受宠若惊。我不会做饭，只会吃。”安辕微笑回答。
　　“公司里其他人都带饭上班，只有我和辛春两个人常驻食堂。但你午饭时间总没了人影，你到底去哪里解决的餐食？”我们舒服的聊天气场让我也敢于探问更多了。
　　安辕轻轻一笑：“说出来你得替我保密。”
　　我不解地皱了一下眉，笑着问：“这有什么可保密的？”
　　安辕笑着不说话。
　　“好，我保密，你说吧。”
　　“公司周边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吃饭的地方，所以我每天开车去顺义路的一家私房菜用餐。”安辕说完有点不好意思。
　　这回答让我有些意外，但想想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顺义路？这距离的确只能开车去。”我说。
　　“开车只要十五分钟，算万幸了。”他脸上还有一丝红晕，看来这个话题的确让他觉得不好意思。
　　“那，现在的工资够你饭钱了吗？”我顺便问。
　　“呃······的确不够。”
　　说完我们俩都笑了。
　　“那······”我忍不住继续问，“你为什么来这家公司工作啊？”
　　“如果我说，我只是选了一家给我印象最好的的公司，你信不信？”
　　“我，不信。”我不敢相信这是答案。
　　安辕笑着晃了晃脑袋：“不信也没办法了，就是这么个理由。”
　　我不肯罢休：“这家到底哪里给你好印象啦？说来听听。”
　　“你这语气，像是在说这里本不好，可是，你不也来这里工作了嘛。”安辕在巧妙回避问题。
　　“我和你不一样，我上次在KTV就和你说了，因为只有这里肯要我啊。”我把语气尽量弄得轻松些。
　　“那就说明，这家公司是幸运之地。”
　　听了他的说法，我不敢相信地看了他一眼，他却只回给我真诚的笑。我知道他不会继续说什么了，我就停止了探问。
　　自此，这个谜就掩埋了十年。这个打破他常规选择的原因，十年后，他才真的和我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