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
-
若要说怪,当要怪她的那个爱财如命偏又附庸风雅的爹,给她安了个名字叫碧玺。你听啊,多么的像避喜……沈碧玺想,周家的老夫人不喜欢,也就罢了,偏偏那周大公子也待她如尘埃。若是轻忽至此,当初又为何要三媒六聘,在沈家门前立下非卿不娶的誓言?以周府的声望和地位,只消跟爹爹说一声,还怕爹爹不会忙不迭地把她打包急急送上门?哪怕有千百个江涟玺。涟玺,怜惜,怜玺,恋玺……这名字果然是不由人的,在初生之时就赋予了人生生的劫。
世上假真有指腹为婚这件事,也多都是以辜负收场的。情人之间生生死死山盟海誓都不过是让生死山海都相对汗颜的玩笑,待时间流过之后,谁还记得些什么呢。更何况是两个家族的联姻,若你破败了,当怪不得我。
沈家是不缺女儿的,当初风光一时常陪审老爷四处游历,一时兴起许下这婚约的雅致女子终于老了,人老珠黄,也不过是一个妾。妾的女儿,配这没落世交的儿子,倒也不算辱没,反倒成全了沈老爷不嫌贫爱富的好名声。顺其自然吧。于是江涟玺十二岁入沈府,就安安静静的当起了碧玺的教书先生。涟玺天资聪颖,入门极快,进境更不必说,一边学着,一边教碧玺倒是游刃有余。其实若论资质,碧玺当然不差,只是总是慢下涟玺半拍。因为娘曾私下跟她说,女人,是要给男人留面子的。
这日子久起来,沈府里就成就了一对璧人。沈家不缺女儿,但是少有碧玺这等鲜妍明媚如初春柳叶般叫人错不开眼的女子。当真考较起学识礼仪,怕是几位姊妹都远远不及。所以那日周大人携公子过府,也不过就吃了一席的饭,便玩笑下有一桩婚约。周大人说:“我家小儿不肖,这几年来在家中各地也曾游历过,虽已置办下几家妾侍,毕竟正位尚空。今见沈家女孩儿进退得体,谈吐不凡,怕是扬州女儿灵秀都被尽数收来,不知沈老爷能否割爱,订桩婚约?”
碧玺低着头,她自然知道,官与商联姻,是再好不过的利益选择。况且周府,沈家确实是高攀了。从周公子的角度,能看见她弯弯的浅淡的眉,清水般波光在眼中潋滟,她的颈弯成一个优美的弧度,若说是什么让周公子作出后来的一些,也无非是这个角度看到的侧影,有柔弱入风中的不胜怯懦,有发丝落在她的鼻尖上,碧玺皱了皱鼻子,抬手轻轻将那发丝拂去,挽在耳后,那种轻柔的风情,倒是比她清婉的容颜让他记忆犹新。毕竟是游历过许多地方的人,若说没见过比这美的女子那当真是笑话,周公子向来爱一见钟情,不然也不会娶回那许多的妾,可是这一个,让他尤为的想要疼惜。
碧玺在兄弟姐妹当中排行第七,上有三个姐姐,有两个已经嫁了。论理当是三姐的婚事,于是婚书也写好了,八字也批过了,聘礼将下之时,周公子站在沈家大门之外,跟自己的父亲争执,指天誓地的非沈碧玺不娶。
那时碧玺也不过十六岁,外面的世界统统没有见过,更不要说这种阵仗。只是偷偷躲在朱红大门后面,看着境况发展,脸红成一团,烫烫的。她不知道这是江涟玺已经慌乱到不行,她甚至不知道发展下去会是怎么一个样子。
说来这婚事,对周大人而言不过是件交易,娶的是谁无所谓,只要是沈家的女儿就可以了。于是面子上稍稍斥责儿子,将那婚书改了一改。女儿不可越辈分而嫁,况且江涟玺的这层故事在,此时悔婚怕是外人混说三道四,于是当即决定,把三女儿下嫁给江涟玺。这决定做的一气呵成,不愧有商人当机立断的风格。
碧玺躲在门后,心一寸一寸的冷下来,有凉风吹过,她被惊到似的一跳,大门上不知什么时间跳起来的木刺就直直的刺入她的手指中,连心的痛,真是痛。跑,脑子中就这么一个想法,这个家,待不下去了,再待不下去了。
人乱了的时候,脑子也没有个计较,随着直觉居然也跑到娘的屋子。后来沈碧玺再想起时,也觉得原来她的心里一直不是很信任江涟玺的。起码,她的潜意识中还是察觉到他的软弱,可是,如果当初是先奔向涟玺,结果是不是会不一样呢,他有那个胆子带她跑么?
他有么?那一天,明明记得后来找到他时,他是窝在她的闺房内,面容灰败,紧紧抓着她的罗帕瑟瑟而抖。他敢么?若比起后来的惨烈,这不是他做的最出格的事,但是,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我们逃吧。”碧玺轻拉着涟玺的衣角,窸窸琐琐的不知是颤抖还是拉扯。
碧玺的娘使沉寂的久了,此时的碧玺成了她最后灿烂的筹码。“儿啊,你嫁吧。你不看周家是什么人家,嫁过去,那还是正妻啊,这几世你都修不来这福分。儿啊,娘知道你心里苦,可是你看娘,你要是嫁了,娘也就不用再在这个冰冷的地方苦熬了,你就当是为了娘,你嫁吧……”等到日头西斜,外面热闹成一片,碧玺才缓过神来,愣愣的看母亲的双唇开开阖阖,不过是嫁个人而已,何必如此。
原本,是指望着母亲推她一把的,母亲倒是推了,只不过把她推向了反的方向。三姐哭嚷着叫骂眼见着就近了。碧玺的心越来越乱的如麻,如麻般乱蓬蓬也沉甸甸。她起身就跑,他在哪里?他敢带她跑么?若是他能给他一点点勇气,一点点就好……
周家的大少奶奶咬着罗帕,绢缎素色的样子,沉闷的叫人心烦意乱。爆竹是连天响的,他都不敢带她跑,怎又敢在大喜之日轻生,害三姐未出嫁已守寡。她偷偷看了他挂在那青丝带子上摇摇晃晃的样子,他的长发风一般的轻扬,好像在跟她招手。他怎就敢呢,他怎么不敢呢?她出嫁的日子一天也没有耽误,这家是回不去了,家里都怨,都是恨。罢了罢了……
出嫁的那天一丝风都没有,闷热的叫人怕,所有的风都卷入了他的长发中,在曾经那个也是大喜的日子里一直摇摆,不肯出来。
红啊,满眼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