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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9、番外·拜师记(一) 荷烨认识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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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烨认识苏遏云,纯属一个巧合。谁知道,巧合之下,竟然就造就了七世的交情。
这事儿得从道情身死道消之后说起。荷烨全身经脉骨骼尽断,因全无求生意志,灵识也几近消散。冥王用了珍藏几万年的麒麟角为他把碎成一节一节的骨头接好,冥后则舍出三分之一的诞生功德为他修补灵识。这才把他硬生生给救了回来。绕是如此,还是足足昏睡了几个月。
对荷烨来说,几乎是一觉醒来,骤然失去了他原本拥有的一切。耳边嗡嗡乱响,记忆就像卡滞了一样,只能回忆起一个个零散的画面。他眨了眨眼,想要坐起来,却连一个手指头也动不了。
痛感是最先回归的,从脑瓜顶痛到脚趾头,从指甲盖痛到头发丝,他低吼了一声,而后,记忆犹如开闸的洪水,凶猛地倒灌。
他全想起来了。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一个转瞬,只是对他而言,像是一个世纪。偌大的房间内空荡荡的,守着他的人正是孟婆,老太太一个字还没说,就先颤颤巍巍地抹眼泪。“荷冥官,听我一句劝,把这汤喝下去吧。”
孟婆听说了事情的经过,她见惯了生死,却从未见过死得如此惨烈的。她只是听着都觉得心惊胆战,更何况荷烨是眼睁睁看着。
荷烨一向待人极好,孟婆也曾受他恩惠,知道他“鬼门关走一遭”,又遭此大难,是真心疼他。索性孟婆身无长物,唯独看家本事熬汤还拿得出手。若是他肯喝,肯忘了,也就不至于往后余生都饱受煎熬。
荷烨张了张口,那声音沙哑得不像是自己的。“您叫我喝什么汤?”
这是明知故问。孟婆给的汤,难不成是酸梅汤么?
孟婆不说话,只是把这汤推得更近了些。
荷烨没拒绝,也没同意,不见悲喜,魂儿飞了,壳儿空了,真成了行尸走肉了。他的反应也变得很慢,好像听到了孟婆的话,又好像根本没听进去,只淡淡地说:“放着吧,多谢您。”
孟婆也算是经得多、见得广了,可是目前荷烨的状况,她是一点也拿不准,只能试探性地说:“我主冥王这些天一直守着您,处理公务都是在您床榻边。刚刚有紧急军情,他才暂时离去。您……”
人就在床上,声音空洞得犹如飘在空中,“我等他就是。”
孟婆想说点什么安慰他,又不知从何说起,更怕说错什么触动他敏感神经,他再经不起半点刺激了。“我主怕大家吵吵嚷嚷打扰您休息,便暂时不许他们探望。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我就是。”
荷烨问:“我母亲呢?”
孟婆叹气,如实说了冥后的事,“想必要闭关几年才能恢复了。”
荷烨久久没有说话,只望着窗外婆娑的影,没有寻死腻活,没有伤心欲绝,甚至不哭不闹,这让孟婆有些始料未及。
其实,冥王并没有让荷烨那些死党来守着他,而是差遣了孟婆,也是有自己的考虑的。孟婆虽然修为很一般,但她毕竟外貌上是个老人家。就算真闹起来,荷烨也不至于跟她动手。再者说,他们之间的关系属于近不近、远不远,更是与道情之死全无关系,被迁怒的可能性要小些。
这时候的荷烨,是痛狠了,反而平静了。他一点也不想面对冥王,更没什么心气儿去清算个对错。恨么?他恨不动了,就像一根钉子,钉进去再起出来,挂出一条条肉丝,最后留下一个大大的血窟窿,血流如注。一心只想逃走,离开这里。
荷烨喃喃地问孟婆:“他限制了我的自由么?”
“这倒是没有……”孟婆说的也心虚,“只是您重伤未愈……”
荷烨翻身下床,还没能站起来,便摔倒在地。四肢没有一个听使唤的,全身的肌肉没有一块不疼,完全使不上半点力。
是的,冥王压根没给他下什么禁制,也没放什么结界。就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别说要走了,离开这个房间都不可能。
孟婆的眼泪又止不住了,搀着他回到床上,直念佛,“荷冥官啊,您可别再乱动了。我求您,别难为我行么?有什么事,等我主回来,他肯定给您个交代!”
想走,走不了。
想留,留不下。
荷烨颓然闭上眼睛,行,不就是等么,他等就是。
按着冥王的性子,知道他醒了肯定会第一时间来找他。可是没有,一连几天,都只是孟婆陪着他。孟婆劝他睡会儿,他根本不能睡,一闭眼,就是道情浑身是血的样子。
更麻烦的是,他发现,即便身体在一点点恢复,可是他的法力却出了问题。泥丸宫如一潭死水,不管怎样运功都无法调动起法力。
他第一反应是冥王封印了他的法力,可是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没有半点术法封印的痕迹。
所以,他这是,法力失灵了?
他从前在上古的典籍中也看到过类似的事情,或是修炼走火入魔,或是斩尸失败的后遗症。不论是哪种,都是不可逆的,从未有过能恢复如初的例子。
终于在他第无数次运功无果之后,冥王来了。孟婆如蒙大赦,天知道日日陪着这位受了情伤的少主是一件如何煎熬的事情!她又是心疼,又是束手无策,荷烨一改往日和煦,整个人犹如一块寒冰,只是陪他坐着都觉得自己快被冻成冰块了。
“辛苦孟婆,你先回去吧。”冥王第一句话是对孟婆说的。
孟婆看了看荷烨,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
“你身体如何?”父子二人相对无言,足沉默了十几分钟,冥王才说出第二句话来。
若说对着孟婆的时候,荷烨的自我防御机制还能让他暂时屏蔽道情之死的信号,此时面对冥王,什么便都找回来了。那犹如把身上的骨头一根根捏碎,把皮肉一点点碾成泥一般的疼痛自胸膛蔓延,让他脸色白得犹如透明。
他一字一顿地说:“你在乎么?”
冥王没法再对他发火了,不管是身体上的痛苦还是内心的痛苦,都已经远远超过了极限。这句轻飘飘的质问,让冥王哑然。他险些亲手害死了自己儿子,还是正站在对立面上的天帝救了荷烨一命。本已大义凛然地想好了要如何把不成器的儿子教育一顿,更可以说是为了维护六界秩序,可话到嘴边,竟是说不出口。
半晌,冥王道:“最后一击,不是我。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这就是事实。”
荷烨整个人犹如坠入冰窟,不知道是身体还是意识的作用,让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是我的儿子,是丘夜垣之主。是否要为了一个人放弃对天下苍生的责任,你自己选。”冥王看得出,他此时生意全无。若不是一念支撑,恐怕也已是形销骨立。
“我有的选么?”荷烨注视着自己的父亲,仿佛想从他完美无缺的表情之下找到些许慌乱或者破绽。
但是,没有。
这对本就有了隔阂的父子自此犹如裂开一道鸿沟。再无话可说。
几日之后,荷烨离开了冥界。这一次,冥王没有拦他,或者说,冥王无力顾及他。道情死后两族开战,虽然并不至于你死我活,却也互不相让。索性霍去病争气,一仗打得天族没脾气,战事才算有所和缓。如今两族的争端还未完全平息,和谈仍在继续,作为冥界之主,三尊之一,他先是冥王,而后才是别人的父亲。
荷烨的法力陆续回归了一些,时灵时不灵。不知道是不是流年不利的缘故,刚刚出了冥界,便遇到了小股天兵,一看是冥族的人,二话不说就动起了手。荷烨伤得颇重,再加上法力不济,双拳难敌四手,在打趴下几十个天兵之后,自己也被顶住了咽喉。
“这好像是个冥官啊!”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的胖天兵看到他额间的冥官印,瞬间觉得自己恐怕是祖坟冒青烟,竟然能捉住一个冥官,这是要升官发财了!
“呸!”另一个瘦天兵啐了一口,骂道:“冥界是没人了,这样的绣花枕头小白脸都能做冥官?”
“我的天!咱们兄弟发达了!这是个二级冥官!”有见多识广的仔细看了荷烨额头上的冥官印,激动得连声音都颤抖了,“如假包换!这个冥官印我绝不会认错!”
那个压着荷烨的胖天兵狐疑地打量着他,“真的假的?二级冥官?这么容易就被我们抓了?”他一扭荷烨的手臂,“喂,你叫什么名字?在哪当差?”
见荷烨不回答,胖天兵也怒了,一脚踹在他的膝窝,“还想做什么硬骨头?我倒是看看你骨头硬还是爷的拳头硬!”
荷烨闭了闭眼,心说,虎落平阳被犬欺。今日这顿打算是躲不掉了。谁想拳头还没落在身上,便被人拦住了,正是刚刚那个认出他冥官印的独眼天兵。“行了!我们送他去见主上,要杀要剐,全听主上的,你跟着凑什么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