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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昨夜西风作许凉 初入杭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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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顺我手指的方向望去,看罢便抬手赏了我颗栗子吃:“我的傻徒儿,为师悔不该让你看些怪力乱神的话本,你眼里只瞧见那小丫头,却没看见她身旁也站着师父吗?”
我揉着脑袋问师父:“那是谁啊?”
师父捻着胡子思索了片刻:“……她是移花派的掌门顾怜之,想必小丫头便是她新收的关门弟子。”
“啊?”
师父笑着问我:“岸儿,你可记得你爱看的那些话本都是由谁编撰的?”
“芙……蓉……斋……谭士衡?”我有些印象,却不知记得准确否。
“这小丫头便是谭士衡的独女,芙蓉斋的少主谭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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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似乎做了一场很长的梦,梦中的一切明明有迹可循却又变得似是而非。我梦见爹爹送我到师门的那个深秋傍晚,院前的水杉突然稠得像血,一滴一滴洒在我脸上,我惊恐地回头张望,可爹爹不见了,师父不见了,大师兄二师兄也不见了,那……四师弟呢?
对了,老四还等着我去救呢!
我倏地惊醒,发觉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房内药味四溢,我怀疑我其实是被熏醒的。
“你终于醒啦?”眼前的少女盯着我问道,见我久未答话,便竖起指头戳了戳我肩膀的伤口。
“哎呦,疼呢!”若不是猜到她大概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我非拾起一脚踹飞她不可。
伤口的疼痛让我一下子想起几乎致我命丧的一剑,我提了提真气,内力剩下不足五成,真是马有失蹄,我明明可以挡下的。
“哼,谁让你武功突然变得那么差,若非我手下留情,你小命早没了!”少女似乎乐于见我痛得龇牙咧嘴,嘴角不住上扬。
等等,伤我的人是你!?我委实难将眼前的少女同那晚剑光的主人相提并论,除了她们都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栀子香。我眼里流露的差异一闪即逝,却没逃过她的眼睛。
“伤你的人是我,救你的人也是我!”
我摸着已被层层包扎的伤口询问经过,才知当日茶寮的“女公子”正是她,她迷药中的不深,在我和贼人纠缠时便默运内力行周天,待她主仆二人被掳至小树林便即刻爆起结果了贼人性命,她救醒丫鬟桃儿,便藏在树上守株待兔,不想却等来了我。
“桃儿和我把你送到这间客栈,我便让她去舅公家里报平安。”
我记得为首的黑面汉曾说是奉命而行,能让这样一个高手甘心听命效力的绝非寻常的强盗流寇。少女沉默了一会,忽然一字一句道:“你有听说过十年前少林出了个叛徒,自诩“恶神”的公孙屠方吗?”
我记得师父曾说过公孙屠方原是少林已故高僧悟吾禅师的弟子,法名“圆方”,三十岁便已将“三十三天降魔功”练到连秘笈都没写到的境界,江湖公认的少林寺百年一遇的“天才”,后来不知何故叛出少林,屡在京畿犯案,被刑部十三司一众高手擒拿归案。可他早已问斩了啊!
见我疑惑不解,少女续道:“这几日应天府接连出了几桩命案,死者要么是武林巨擘,要么是一方豪绅,而作案者的手法极其高明,现场没留下任何线索。碰巧师父带我游历江南正行至应天,她与应天府尹的正夫人有旧,便去帮助查验尸体,但是师父看罢只推说应报请北京刑部,回来却告诉我死者都是被‘降魔功’一击震碎了心脉。”
“你师父怀疑公孙屠方没死?”我联想到黑脸汉那一身“降魔风雷功”,那该是“三十三天降魔功”的初阶版本,倘若公孙屠方还活得好好的,且私授门人少林绝技,那江湖又会迎来一番腥风血雨了。想到此节,我心下不禁一阵紧张。
少女摊了摊手道:“我师父可没说哦,她说一切等刑部派人过来再说。”
“你师父虽未言明却让你一路查探,结果被人发觉,以致他们要杀你灭口。”少女努了努嘴,似乎嘟囔了句“就你聪明”的话,我内力有损听了个隐约。
“那你叫什么名字?”我终于问出了我最想问的话。
“就不告诉你!”少女蓦地转身向房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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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下已猜定她的身份,偌大个江湖能教出她这样惊世骇俗剑法的门派不过五指之数,那晚她内力流转时眼中划过的流星大概便是移花派的无上心法“明玉诀”了。
她就是谭妙吗?怎么和我想的……不太一样?
我正疑惑间,谭妙笨拙地端来木盆试图帮我擦脸,却哗地一声直泼了我个满怀。
不是!不是!她绝对不是谭妙!我不知道我心碎的声音有谁能听见,较之肩膀伤口,此时心痛得有过之无不及。
却听谭妙道:“还好没浇到伤口,就当洗个澡吧,不必谢我。喏,衣服拿好,你自己能换吧?”
我目无生机的表情明明在告诉她赶紧出去,她竟然视而不见,说完话便在房内踮起脚兀自溜达开来。
我只好出言提醒道:“你能不能出去一下,我,我才好换裤子呀。”
“你当本姑娘稀罕看啊,我是怕那伙坏人突然杀进来,所以我要寸步不离保护你,好歹你当时救过我。师父说人情最是不能欠,免得将来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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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小二新换了床褥,我便打坐凝神疗起伤来。好在当时谭妙认出了我及时将内力收了泰半,岂料我自己已将护身罡气撤得干干净净,她收不回的内力依旧将我重伤,加上她那柄削金断玉的雪斋剑,我能活着已然是老天保佑。
“我问你哦,你当时为什么挡都不挡一下?”谭妙见我头顶云气蒸腾,面色红光由衰转盛,知我行满周天,才出声问道。
我不知如何答她,总不好直接告诉她说鄙人幼时遭猪油蒙了双眼倾慕你多年,日思夜想被你刺一剑吧。我只好装死不睁眼。
“我看你救我时候武功明明不错啊,难道都是唬人的?哈,被我说破了吧,要不你拜我为师?师父虽然不许我传她的武功给别人,但我可以教你别的啊!”
你且住!这,这都哪跟哪啊!
眼下老四安危要紧,我便不敢再同谭妙闲扯。我将此次出行的目的全盘托出,同时唤过小二取来纸墨笔砚将我师门的独特标记画与谭妙知晓,请她前往城门正向第四棵树查看有无。
“什么破规矩,还偏偏要第四棵树,第三棵不行啊!”大姐,他是老四当然画第四棵啊,第三课是我的树!谭妙虽然免不了埋怨几句,却也牵挂起我的伤势,“那我走了,那些坏人来杀你咋办?”
“你放心,我练的功夫最是能挨打,这点内伤算得了什么,他们来了我自有保命之道。反倒是你,江湖经验缺得可怕,更须事事留心才好。”
“知道了,啰嗦死啦!那我把剑留给你。”
“不用,我有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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谭妙前脚走了不到半柱香,便派了她的丫鬟桃儿过来照顾我。我心道这不是胡闹嘛,凭桃儿那点三脚猫功夫,倘若真有人来袭,我自保与否尚未可知,还得分心保护她。桃儿这丫头在她主子身边待得久了,武功没学到一成,可察言观色的本事倒是一流,见我眉头稍皱,便笑嘻嘻道:
“少爷,我家小姐说了让我以后就管您叫少爷。我家小姐还说,桃儿虽然武功难入少爷法眼,可她能照顾少爷的饮食起居啊,但凡吃得好睡得好,伤自然就好得快,少爷您伤好得快,这天底下就没人能欺负桃儿。”这溜溜一串话听得我目瞪口呆,不禁叹道果真是蛇鼠一……不对,是与善人居如入芝兰室啊!
师父教我武功教我诸子百家教我医卜星象,却从没告诉我如何使唤人。我师门虽说钱财尚算宽裕,可向以节俭为本,原先有位厨师刘大叔负责三餐,可他腿脚后来落了毛病,师父便让他在师门安心养伤工钱照发,我们师兄弟只好轮流做饭。
我似乎天生就害怕被人服侍。
翌日刚过午时,谭妙仍旧未归,桃儿向客栈借了厨房做了一桌珍馐美味。
“桃儿,你家小姐不在,少爷我的话你该不该听?”见桃儿乖乖点头,我便续道,“既然是饭点,就该大家坐下来一起吃对吗?你这样盯着我我饭就吃得不开心,而你饿着肚子看我吃饭想必也不开心。”我循循善诱,努力让桃儿坐下来同我一桌吃饭。
“没啊少爷,我很开心啊,看少爷吃得好吃得饱我就开心。”
“你家小姐也不让你一起吃吗?”我故意问道。
“怎么会!我家小姐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可在家老爷规矩严,我们都不敢。”桃儿对她家小姐倒是忠心得很。
“你家小姐是好人,少爷我就不是好人了?”我脸一唬,“没那么多规矩,再说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现在,坐下,吃饭!”
我话音刚落,风尘仆仆的谭妙已如新燕返巢般一脸笑意地出现在我面前。她对桃儿道:“唐岸说得对,规矩就是用来打破的,桃儿你坐下,咱们仨一起吃,我快饿死了!”
一伺餐食已尽,谭妙便将查探的情况向我娓娓道来。兴许是她运气好,昨日谭妙先去了南城门,正向的第四棵树上果然有老四留下的记号,她沿记号的标识一路摸索,期间少不得走了些弯路。
“你猜我最后到了哪?”谭妙毕竟少女心思,话偏爱说一半,教人恼也不是恨也不是。
“阿妙你一路实在辛苦,我给你揉揉腿。”我佯作起身,一副登徒子模样,似乎我这声“阿妙”挠到她的痒处,又似乎怕我果真揉她的腿,谭妙连忙闪身侧到一旁,笑道:“是玉皇山,福星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