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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芙蓉塘外听轻雷 再遇谭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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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早天还未亮,院门便被敲得咚咚直响,不消说我,树上那几只一贯住得闲适的老鸹横遭惊梦无不一脸怒容。我正寻思莫非昨晚我在阆苑忘记给酒钱,以致薛老板长夜难捱登门找我算账?便见管家张伯匆匆引了通达车行的马掌柜到了正堂,说有自杭州来的急件需与我当面交递。
“这是昨夜贵府四公子托鄙行杭州分舵送来的加急包裹,路上跑死了三匹上等良马啊!”马掌柜一向稳重,可这次老四竟然选了十两黄金的最急服务,他怕关系重大,拿到箱子睡衣都没来得及换便跑来我这。我让张伯上了茶水点心招待马掌柜,便走到一旁剔开箱子的蜡印封条,箱中只一封信和一块通润翠玉。我心道不妙,这玉是老四的家传至宝,他一向贴身戴着,我平时想摸摸他都不许。我急忙拆信来看,信字语焉不详,只说他结了仇家,要我速往杭州搭救。我看笔画凌乱,想是匆忙间一蹴而就。
我这师弟身世显贵,平日吊儿郎当专爱惹是生非,当初拜师还是被他老爹麻绳一捆,用马车硬押到师门。师父倒是很喜欢他,说此子慧净明睿,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这话当时我觉着耳熟,同我入门时候师父给的评价只前四字不同,我斜瞄了眼身旁大师兄二师兄的神色,心下恍然,原来大家都曾经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话归正题,此时师门只剩下我和张伯,师父前日应鱼粥和尚邀约赴寒山寺吃斋参禅,大师兄五年前已赴京为官,而二师兄上月则去了陕西助俞二捕头缉拿流寇未归。看来我是责无旁贷,要往杭州给这小子擦屁股了。我心下唉叹了一声,事不宜迟,回屋收拾好行囊,知会了张伯一声,便打马往城外而去。
出城前路过阆苑我突然想起一事,要出入江湖做到闲庭信步游刃有余,除了一身好武艺,还需得有钱有兵器。阆苑的老板薛寻鹿与我相熟,这些年我见过的高手有很多,可这么有钱的高手就只有他一个。
“薛老板,来不及解释了,把\'新亭侯\'借我用几天。”我眼前大肚便便留两撮油腻八字胡的中年男人,正是当年被誉为岭南第一剑的“南柯一梦”薛寻鹿。
“禹仙,这刀本来就是你的,谈什么借不借啊?”薛寻鹿见我神色急切,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他心知此时不宜多问,便快步领我到他后园的秘密暗室取“新亭侯”。我平日常来阆苑喝酒听曲,无论是玉孤台的《枫桥夜泊》,还是汪湖儿的《牡丹亭》,都教我神往不已,当初我为了得到新曲首席听众的无上尊位,知道薛寻鹿热衷收藏兵器,便投其所好,拿“新亭侯”入了股。
“呃,老哥,那顺便再支援我个万八千两银票吧,我走的急,身上就带了五十两。”
“没有!你把我命拿去得了!”我心道什么狗屁“岭南第一剑”、“南柯一梦”,明明就是一只铁公鸡!
我束好“新亭侯”,揣好从薛寻鹿那里硬抢来的一万两银票,不理会他念叨一万次“切记安全,一定要回来还钱”的叮嘱,头也不回直往杭州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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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路驰走不停,黄昏前离杭州城已不过三十里。九月暑气未消,此刻我驭下的青鬃马早已气喘如牛,我见路旁有座茶寮,腹中也觉一阵饥饿便驻马歇息。茶寮单搭了间草棚,桌凳倒是摆放得极为开阔,离我最近的一桌是主仆二人,腰间俱配了长剑,虽然束了发,我却瞧见她们喉间忘记隆起喉结,心道原来是姑娘,怕是为了出行方便,才乔装易钗而弁。而远处西南角的两桌合共九人,他们前一刻还在低声商量着什么,与我目光一对便一齐默不作声。这九人穿着时下江湖流行的牛皮短帮靴,携带兵器不一,各个精气内敛,两鬓太阳穴生机盎然,想必是内家好手。
可为何荒郊野外一座茶寮,会有这么多江湖人?当今朝廷虽未明文禁止江湖集会,可随着近几年流寇四起,百无生计的江湖人一旦落草往往给当地治安留下无穷祸患,之前与大师兄通信,我已知各府县均将在籍的江湖人士上报朝廷,由刑部及锦衣卫造册在案,像这伙多达九人的江湖人一旦进城,少不得连内裤大小都得和盘托出。
我按下心中疑惑,吩咐小二上了茶水吃食,又塞些碎银嘱他寻些新鲜草料喂马。
“这茶好苦啊!这怎么喝啊!”离我相近的“公子哥”显然喝不惯两钱一大壶的茶水,听她抱怨的时候也不忘粗着嗓子,我不由一阵好笑。
“小...哦不,公子,将就一下啦,等到了杭州城就好了。”她身旁的仆从刻意压低的声音也没能逃过我的神识。
“那好吧。”
我见他们一副初出茅庐的模样,便不再理会,收敛神识,举茶而饮。茶水一入口,我便心生警兆,这哪里是茶的苦味,明明是草乌。
妈的是迷药!
“桃儿,我...我怎么有点晕?”角落的主仆似乎中了招,“公子哥”一句话尚未问完,她的仆从便“扑通”一声晕倒在地。
西南角的九人见状倏地纷纷站起,其中一个指着我道:“老大,这人没晕。”
只听为首的黑脸汉道:“不妨事,那女子武功奇高,只要她中了迷药就行,其他的都宰了。”
我没听错吧,他们竟然说宰我!?
九人中的八人已将主仆二人团团围住,只留了刚刚问话的人对付我。我斜睨了他一眼,满含杀气的眼神不知他能不能体会得到。我生气的原因不是他们下迷药,也不是他们以多欺少或者欺负女人,而是竟然小觑我!这我能忍?
我面前这位仁兄凭他空乏的想象力显然没能预想到他接下来会有怎样可悲的下场,他露出一嘴黄牙对我道:“小子,今天你不走运,爷送你去投胎!”
只是话音未落,他手中的扑刀已落入我手,接着在我七成功力的催动下,目瞪口呆的他来不及反应,手足四肢已被我悉数斫断。
“啊!!!!!!!”
此人迟来的惨叫惊动了其余八人,众人一脸惊怒地望向有如杀神一般的我。我缓缓转身,八人擎起兵刃,为首的黑脸汉惊道:“阁下何人!?”
“我叫唐岸,是个……读书人吧。”不理会他们一副“你放屁,哪有读书人这么会砍人的”的表情,我续道:“把人放了,赶紧滚。”
黑脸汉没有听从我的建议,扭头吩咐手下中的两人将主仆二人先行带走,他便带着余众一字排开挡在我身前。
只听他道:“阁下功夫甚是了得,可我等是奉命,这人万万放不得!”
“那我偏要你放。”
话音将落,我闪电般出手,一呼一吸间只一刹便砍翻了两人,黑脸汉的功夫倒是可观,舞起一根齐眉棍朝我攻来,他时而薄如蝉翼时而雄浑如铸的棍法隐隐有风雷之声,竟替众人抵住了我七成攻势。
少林的降魔风雷棍法?我记得师父当年点评天下武学,说到少林的七十二门绝技,易筋经洗髓功金刚不坏神通自不必说,而名不见经传的降魔风雷功却分掌法和棍法,古往今来掌棍皆通的无一不是高手,可如今都干起拐卖人口的勾当了?
我正疑惑间,另外三人突然一齐近身与我拼死缠斗,而黑脸汉突然横起齐眉棍蓦地向我后背直直拍来一掌,掌法无声无息却隐含风雷之力。我早有所防范,就在他以为偷袭万无一失的时候,我的身形有如鬼魅一般忽向一侧偏移了三尺,几乎只让他碰到我的衣袖。
“点子扎手,扯呼!”他大喊一声,四人不理会倒地的三人,头也不回分向四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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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最难的事情莫过选择,就像每次张伯问我想吃糖醋鲤鱼还是醉蟹还是猪手黄豆时候,我说都吃行不行,张伯说师父不让。
节俭是美德,那我就选最贵的那个吧!
黑脸汉轻功不错,可你再好能好过我骑马?我一路紧追不舍,似乎听到他在前面不住声地骂着什么“无耻”、“卑鄙”、“小子有种别骑马”之类的话,直到黄昏已尽,他逃进了小树林。
我逡巡游移,不利的环境让我格外小心。我催动神识,耳边是自南而来吹过枝桠的风,有一丝微乎其微的呼吸,似乎和黑脸汉的有所不同,甚至有一丝……栀子香?我来不及细想,因为我已觉察到他此刻就在,就在我头顶的树上!
我仰头而望,一朵我从未见过的,极尽绚烂的剑花在我头顶绽放,有如实质的剑光将我团团笼罩,我忙举刀相迎,可当我瞧见那剑光背后来人的眼睛时心下直如炸开了一声惊雷,几乎就要走火入魔。这双眼睛多么似曾相识啊,就像没有止歇不断划过人间的流星一样。
我似乎一下子被抽去了心力,陷入黑暗前我想起了她——
“师父,这世上真的有神仙吗?”
七岁那年中秋,我随师父入显灵宫苑听询斋醮,得遇谭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