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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最美不过“只如初见”(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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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见到许之华是程程读初二那年的冬天,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冬天似乎格外的冷,大年初二的晚上,程程穿的像一团棉花球缩在家属院儿里放花,她胆子小,只敢放一些拿在手上的小刺花,细细长长的那种,点燃时会发出刷刷的细微的声响,然后满眼跳动的都是星光。
“嗯?就剩两只了?”
程程低头看了看摊在地上的红塑料袋,扭身回家问爸爸要了些零钱放进了棉衣的口袋里,然后出门点燃了最后两只刺花拿在手里,打算去趟张爷爷家。
那个年代家属区里有好些一层的住户都会把自家的阳台改成简易小卖部,其实就是在窗户下面砌两级台阶,台阶上方开个小窗口,卖些油盐酱醋日用品什么的,逢年过节的时候,也批发些简单的烟花爆竹来售卖,张爷爷退休好些年了,他家阳台就是这样一处地方。
程程快蹦哒到小卖部的时候,远远的看到路灯下,一个清瘦的身影正站在那个小台阶上。窗台有点低,那人个子高,只好弓着腰,低着头,才能把脸和窗口摆在同一个高度上,少顷,他伸手接过了什么装进了大衣口袋。
瘦高个儿回身准备下台阶的时候,扭头朝程程这边撇了一眼,停住了脚步,程程觉得他弯腰弓背的姿势有些眼熟,却又记不清在哪里见过,又觉得这人在灯下修长的身影很好看,就像,就像灌篮高手里剪了短发的三井寿,嗯对,像三井寿,程程就这么天马行空的想着,手上的刺花安静的燃着,小小的火星在程程身旁欢快的蹦着,没留神,“三井寿”已经走到她的面前。
程程窜个子晚,小学初中一直都坐在教室前两排,她的头顶还够不到面前人的肩膀。
“三井寿”微微弯下了腰,手掌撑在膝盖上,开口说话了。
“是程程吗?不记得我了?我是许之华。你的《皮皮鲁与鲁西西》,是我给你的,记起来了吗?”
程程昏头昏脑的点了点头。皮皮鲁和鲁西西,当然记得!她有点想大声喊出来。可面前这个不是三井寿吗,他记忆里的许之华应该是《十七岁不哭里》“简宁”的样子啊,怎么对不上呢,简宁和三井寿发型也不一样啊,她又想,获国际大奖的就是不一样,怎么记人脸也这么厉害呢,竟然在昏暗的路灯下远远的那么一瞥就认出了自己。
后来,许之华告诉她,其实他并不是事隔五年才见到她的,她从9岁到13岁这4年里变了许多,要不是不久前在院子里正巧看到她跟妈妈一起走着,他也不敢那么贸贸然的前去打招呼的。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还是说回那个冬夜。
程程一直有走神儿的毛病,小学的时候老师就常跟她妈妈告状,说她上课的时候看起来挺乖,坐的端端正正,眼睛直愣愣的盯着黑板,可你要是仔细观察,就会发觉,她的眼珠都不带动的,眼神似乎透过黑板看向了更远的地方,这时候老师要是猛地用板擦在教桌上拍两下,程程就会吓得一激灵。现在的程程就处在这种状态里——走神的状态。
一直到手上的两只刺花熄灭了,程程才回过神来,这时的许之华已经直起了身子,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只烟点上了。橙红色的烟头在冬夜的冷风里忽明忽灭,程程刚刚回魂的神经又被眼前的情景炸出了九霄云外。
“什么情况,获国际竞赛大奖的人竟然抽烟?”
许之华低头看到程程直盯着他的烟看,突然有些不好意思,大约也觉得自己现下的举动与学霸人设太不相符,便自嘲的笑了笑,把烟头扔在了地上,用鞋底碾灭了。他在花坛边上的水泥台儿上坐下来,问程程:“还看郑渊洁吗?我听说林阿姨把你的书没收了。”
程程在他眼里看出了促狭的味道,有些不自在的回答道:“看《故事大王》,学校的期刊阅览室里有订。”
许之华闷声笑了起来,“哦,只能在学校看了啊。”
也许是因为许之华提起了皮皮鲁和鲁西西兄妹俩,也许是因为他的笑容有消融隔阂的力量,又或许是因为程程觉出了许之华语气里揶揄和玩笑的意味,总之,她心里的那点不自在只一瞬就消失了,紧跟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两个人一站、一坐,对着傻笑了一会儿,许之华长舒了一口气:“真解压。”
说完,又掏出了一根烟,在程程眼前晃了晃。
“不告诉林阿姨,行吗?”
程程郑重的点了点头,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在嘴巴上从左向右做了一个拉拉链的动作。
许之华眯着眼睛拢起手,低头点着了烟。
程程看着他微微扬起下巴,对着黑沉沉的夜空,轻轻的吐出一圈白色的烟雾,转瞬便消散在冷风中,她突然很想知道,在整个家属区里都被当作“别人家孩子”从小夸到大的天才少年会有什么烦恼。
程程算了算时间,许之华今年该高考了吧,她试着问了一句:“之华哥哥,高考压力很大吗?”程程觑着许之华手里的烟,忽然间就卡了壳,她刚一张口,憋了半天的勇气便散的一缕魂儿都不剩了,她开始后悔自己多嘴了。不过许之华到也没怎么在意,他轻笑了一声,程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觉得许之华的笑声里透着不屑,他扭头望向她道:“高考有什么可怕的,程程怕高考吗?”
“啊?不知道,离我有点远。”程程老实回答。
许之华愣了一下,觉得自己今天的智商实在是有负于学霸的称号。他叹了口气,伸出手在程程的粉红毛线帽子上揉了两下。
“是啊,程程还是初中生呢。”
程程很自然的轻轻耸起了肩膀,缩了缩脖子。她乖顺的反应让许之华想起了家里老妈养的那只白色的萨摩耶,柔软和温暖的触感让整个胸腔内冷风呼啸的许之华心生留恋。他禁不住低下头温柔的望向程程。
路灯下,面前的小姑娘垂着眼皮,浓密的睫毛在脸上打出了一排细细密密的阴影,从许之华的角度,看不太清楚她的神色,只觉得她的两颊和鼻尖略微有些泛红,不知是不是冻的,薄薄的上唇也埋没在阴影里,唯有尖尖的下巴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加单薄,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
也许是觉出了这一动作有些过于亲昵了,许之华很快就收回了自己的手。
他无意识的用右手拇指摩挲着刚刚摸过程程帽子的左手心,开口道,
“我爸埋怨过我一回,说我给林阿姨家小妹妹的故事书给林阿姨添了好大的麻烦,老师在黑板上讲鲁迅的时候,小妹妹在课兜里偷看鲁西西,害得林阿姨被叫到了学校训话。”
程程万万想不到,许之华接下来会提这个。她囧的手脚都不知道了该往哪里摆了。
“我,我,我那是。。。”程程越急越说不出个子丑寅卯,可本来也没什么好解释的,许之华说的都是事实,她想到这里,突然就一阵泄气,索性低下头,不吭声了。
许之华眯眼看着程程手忙脚乱的尴尬了老半天,脸都憋红了,觉得她可爱坏了。热闹看够了,胸前那口浊气好像也散掉了一些,感觉没那么堵得慌了。他这才正了正神色,敛住了嘴角的笑意,问程程道:“我小时候最喜欢《五个苹果折腾地球》的故事,程程最喜欢哪个故事?”
“《红沙发音乐小人》!”。“《五个苹果折腾地球》我也很喜欢。还有,还有。。。”
程程赶紧就坡下驴,兴冲冲的跟许之华谈起了她喜欢的那些故事。提起来郑渊洁的童话,程程有说不完的话,许之华也不打断她,就静静坐着,歪头听着,偶尔补充两句。
程程觉得,那天晚上,她简直快乐极了,冷风吹得手脚都冻僵了,鼻头也红红的,加上心情激动,说到后来,牙齿都有些打抖,可许之华打断他的时候,程程仍觉得十分的意犹未尽,直到他们走到了单元门口,她才发现,院里连鞭炮声都听不到了。
“真的已经很晚了吧。”程程这么想着,脸有些后知后觉的烫起来。她匆匆跟许之华告了别,扭头朝门洞里跑去。
“程程!”许之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程程停住了脚步,回过头。
“谢谢你陪我聊天。”
程程不知道许之华为什么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她只记得那天单元门洞的灯是坏的,她回头的时候,正好看到许之华站在明暗交接的地方,整张脸隐匿在黑暗里,只留下了一个瘦高的轮廓,路灯柔和的光线沿着大衣的褶皱为他镶了一道曲曲折折的金边,配上他低沉又柔和的嗓音和略显寂寥的话语,程程在那一刻甚至觉得,许之华就是无所不能又逃不出悲情宿命的圣斗士星矢。
很久很久之后,她才知道,那天的许之华为何会在紧张的高考前夕坐在冷风中听她聊郑渊洁,为什么会莫名其妙的跟她说谢谢,如果,如果她当时就知道一切的缘由,或许她会有勇气握住他的手,也许她就可以给他更多的安慰。
那一年,程程13岁,正是“少年不识愁滋味”的年纪,那时的她,能感受到的,只有心里说不清道不明的喜悦,以及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声。
那一年,许之华17岁,在他的人生当中第一次遭遇了一种很复杂的情绪,这种情绪糅合了愤怒、悲伤、震惊以及种种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可最终,都通通化为了无能为力的哀伤。不过幸运的是,少年的一腔愁肠,在最巧合的时候,被一个小女孩误打误撞的捋顺了、抚平了。等这位天才少年转身朝自己家走去的时候,已经以惊人的意志力死死捂住了心里的伤口,他若无其事的推开的家门。
“爸,妈,我刚才碰到了同学,多聊了一会儿,回来晚了。”